卷十·舅甥/舅姑/妇妾/乳母
宋 司马光
嘴里含饭,救活外甥
秦康公之母,晋献公之女。文公遭骊姬之难,未反而秦姬卒。穆公纳文公。康公时为太子,赠送文公于渭之阳,念母之不见也,曰:“我见舅氏,如母存焉!”故作渭阳之诗。
汉魏郡霍谞,有人诬谞舅宋光于大将军梁商者,以为妄刊文章,坐系洛阳诏狱,掠考困极。谞时年十五,奏记于商,为光讼冤,辞理明切。商高谞才志,即为奏,原先罪,由是显名。
晋司空郄鉴,颊边贮饭以活外甥周翼。鉴夢,翼为剡令,解职而归,席苫心丧三年。此皆舅甥之有恩者也。
晏子称:“姑慈而从,妇听而婉,礼之善物也。”
《礼》:“子妇有勤劳之事,虽甚爱之,姑纵之而宁数休之。子妇未孝未敬,勿庸疾怨,姑教之。若不可教,而后怒之;不可怒,子放妇出而不表礼焉。”
季康子问于公父文伯之母曰:“主亦有以语肥也?”对曰:“吾闻之先姑曰:‘君子能劳,后世有继。’子夏闻之,曰:‘善哉!’商闻之曰:‘古之嫁者,不及舅姑,谓之不幸。’夫妇,学于舅姑者,礼也。”
唐礼部尚书王珪子敬直,尚南平公主。礼有妇见舅姑之仪,自近代,公主出降,此礼皆废。珪曰:“今主上钦明,动循法制,吾受公主谒见,岂为身荣,所以成国家之美耳!”遂与其妻就席而坐,令公主亲执笲,行盥馈之道,礼成而退。是后,公主下降,有舅姑者,皆备妇礼,自珪始也。
《内则》:妇事舅姑,与子事父母略同。
舅没则姑老,冢妇所祭祀宾客,每事必请于姑,介妇请于冢妇。舅姑使冢妇,毋怠、不友、无礼于介妇。舅姑若使介妇,无敢敌耦于冢妇,不敢并行,不敢并命,不敢并坐。
凡妇不命运私室,不敢退。妇将有事,大小必请于舅姑。子妇无私货,无私蓄,无私器,不敢私假,不敢私与。妇或赐之饮食、衣服、布帛、佩帨、芷兰,则受而献诸舅姑。舅姑受之则喜,如新受赐。若反赐之,则辞。不得命,如更受赐,藏以待乏。妇若有私亲兄弟,将与之,则必复请其故,赐而后与之。
曹大家《女戒》曰:舅姑之意岂可失哉?固莫尚于曲从矣!姑云不尔而是,固宜从命;姑云尔而非,犹宜顺命。勿得违戾是非,争分曲直,此则所谓曲从矣。故《女宪》曰:“妇如影响,焉不可赏?”
汉广汉姜诗妻,同郡庞盛之女也。诗事母至孝,妻奉顺尤笃,母好饮江水,去舍六七里,妻常沂流而汲。后值风,不时得还,母渴,诗责而遣之。妻乃寄止邻舍,昼夜纺绩,市珍羞,使邻母以意自遗其姑。如是者久之。姑怪问邻母,邻母具对。姑感惭呼还,恩养愈谨。其子后因远汲溺死,妻恐姑哀伤,不敢言,而托以行学不在。
河南乐羊子,从学七年不反,妻常躬勤养姑。尝有它舍鸡谬入园中,姑盗杀而食之。妻对鸡不餐而泣。姑怪,问其故。妻曰:“自伤居贫,使食它肉。”姑竟弃之。然则舅姑有过,妇亦可几谏也。
后魏乐部郎胡长命妻张氏,事姑王氏甚谨。太安中,京师禁酒,张以姑老且患,私为酝之,为有司所纠。王氏诣曹,自首由己私酿。张氏曰:“姑老抱患,张主家事,姑不知酿。”主司不知所处。平原王陆丽以状奏,文成义而赦之。
唐郑义宗妻庐氏,略涉书史,事舅姑甚得妇道。尝夜有强盗数十人,持杖鼓噪,逾垣而入。家人悉奔窜,唯有姑独在堂。庐冒白刃,往至姑侧,为贼捶击,几至于死。贼去后,家人问,何独不惧?庐氏曰:“人所以异禽兽者,以其有仁义也。邻里有急,尚相赴救,况在于姑而可委弃?若万一危祸,岂宜独生!”其姑每云:“古人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吾今乃知庐新妇之心矣!”若庐氏者,可谓能知义矣。
《诗》:“何彼秾矣,美王姬也。虽则王姬,亦下嫁于诸侯,车服不系其夫,下王后一等,犹执妇道,以成肃雍之德。”
舜妻,尧之二女。行妇道于虞氏。
唐岐阳公主,宪宗之嫡女,穆宗之母妹,母懿安郭皇后,尚父子仪之孙也。适工部尚书杜悰,逮事舅姑。杜氏大族,其他宜为妇礼者,不翅数千人。主卑委怡烦,奉上抚下,终日惕惕,屏息拜起,一同家人礼度。二十余年,人未尝以丝发间指为贵骄。承奉大族,时岁献馈,吉凶赙助,必经亲手。姑凉国太夫人寝疾,比丧及葬,主奉养,蚤夜不解带,亲自尝药,粥饭不经心手,一不以进。既而哭泣哀号,感动它人。彼天子之女,犹不敢失妇道,奈何臣民之女,乃敢恃其贵富以骄其舅姑?为妇若此,为夫者宜弃之,为有司者治其罪可也。
《内则》:“虽婢妾,衣服饮食必后长者。”
妾事女君,犹臣事君也。尊卑殊绝,礼节宜明。是以“绿衣黄裳”,诗人所刺;慎夫人与窦后同席,袁盎引而却之;董宏请尊丁傅,师丹劾奏其罪。皆所以防微杜渐,抑祸乱之原也。或者主母屈己以下之,犹当贬抑退避,谨守其分,况敢挟其主父与子之势,陵慢其女君乎?
卫宗二顺者,卫宗室灵王之夫人及其傅妾也。秦灭卫君,乃封灵王世家,使奉其祀。灵王死,夫人无子而守寡,傅妾有子代后。傅妾事夫人,八年不衰,供养愈谨。夫人谓傅妾曰:“孺子养我甚谨,子奉祀而妾事我,我不愿也。且吾闻,主君之母不妾事人,今我无子,于礼斥绌之人也,而得留以尽节,是我幸也。今又烦孺子不改故节,我甚内惭!
吾愿出居外,以时相见,我甚便之。”傅妾泣而对曰:“夫人欲使灵氏受三不祥耶?公不幸早终,是一不祥也;夫人无子而婢妾有子,是二不祥也;夫人欲居外,使婢妾居内,是三不祥也。妾闻忠臣事君,无时懈倦;孝子养亲,患无日也。妾岂敢以少贵之故,变妾之节哉?供养,固妾之职也,夫人又何勤乎?”夫人曰:“无子之人,而辱主君之母,虽子歇尔,众人谓我不知礼也。吾终愿居外而已。”傅妾退而谓其子曰:“吾闻君子处顺,奉上下之仪,修先古之礼,此顺道也。今夫人难我,将欲居外,使我处内,逆也。处逆而生,岂若守顺而死哉?”遂欲自杀。其子泣而守之,不听。夫人闻之,惧,遂许傅妾留,终年供养不衰。
后唐庄宗不知礼,尊其所生为太后,而以嫡母为太妃。太妃不以愠,太后不敢自尊,二人相好,终始不衰,是亦近世所难。
《内则》:“异为孺子室于宫中,择于诸母与可者,必求其宽裕、慈惠、温良、恭敬、慎而寡言者,使为子师,其次为慈母,其次为保母。皆居于室,他人无事不往。”
鲁孝公义保臧氏。初,孝公父武公与其二子——长子括、中子戏——朝周宣王。宣王立戏为鲁太子。武公薨,戏立,是为懿公。孝公时号公子称,最少。义保与其子俱入宫养公子称。括之子曰伯御,与鲁人作乱,攻杀懿公而自立,求公子称于宫中,入杀之。义保闻伯御将杀称,衣其子以称之衣,卧于称之处,伯御杀之。义保遂抱称以出,遇称之舅鲁大夫于外。舅问:“称死乎?”义保曰:“不死,在此。”舅曰:“何以得免?”义保曰:“以吾子代之。”义保遂抱以逃。十一年,鲁大夫皆知称之在保,于是请周天子杀伯御,立称,为孝公。
秦攻魏,破之,杀魏王,诛诸公子,而一公子不得。令魏国曰:“得公子者,赐金千镒;匿之者,罪至夷。”公子乳母与公子俱逃。魏之故臣见乳母,识之,曰:“乳母固无恙乎?”乳母曰:“嗟乎!吾奈公子何。”故臣曰:“今公子安在?吾闻秦令曰,有能得公子者,赐金千镒;匿之者,罪至夷!乳母傥知其处乎?而言之,则可以得千金;知而不言,则昆弟无类矣!”乳母曰:“吁!我不知公子之处。”故臣曰:“我闻公子与乳母俱逃。”曰:“吾虽知之,亦终不可以言。”故臣曰:“今魏国已破亡,族已灭矣!子匿之,尚谁为乎?”母曰:“吁!夫见利而反上者逆,畏死而弃义者,乱也。今持逆乱而以求利,吾不为也。且夫凡为人养子者,务生之,非为杀之也,岂可以利赏畏诛之故,废正义而行逆节哉?妾不能生而令公子禽矣!”乳母遂抱公子逃于深泽之中。故臣以告秦军,追见,争射之。乳母以身为公子蔽矢,矢著身者数十,与公子俱死。秦君闻之,贵其能守忠死义,乃以卿礼葬之,祠以太牢,宠其兄为五大夫,赐金百镒。
唐初,王世充之臣独孤武都谋叛归唐,事觉诛死。子师仁始三岁,世充怜其幼,不杀,命禁掌之。其乳母王兰英求自髡钳,入保养师仁,世充许之。兰英鞠育备至。时丧乱凶饥,人多饿死,兰英乞丐捃拾,每有所得,辄归哺师仁,自惟啖土饮水而已。久之,诈为捃拾,窃抱师仁奔长安。高祖嘉其义,下诏曰:“师仁乳母王氏,慈惠有闻,抚育无倦,提携遗幼,背逆归朝,宜有褒隆,以锡其号,可封寿永郡君。”
五代汉凤翔节度使侯益入朝,右卫大将军王景崇叛于凤翔,有怨于益,尽杀其家属七十余人。益孙延广尚襁褓,乳母刘氏以己子易之,拖延广而逃,乞食于路,以达大梁,归于益家。呜呼!人无贵贱,顾其为善何如耳!观此乳保,忘身殉义,字人之孤,名流后世,虽古烈士,何以过哉!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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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嘴里含饭,救活外甥。秦康公的母亲是晋献公的女儿。晋文公遭骊姬之难流亡在外,还未回国,他姐姐(秦穆公夫人)就去世了。穆公接纳文公。康公当时是太子,送文公到渭水北岸,思念母亲不能见到,说:我见到舅父,就像母亲还在一样!所以作了《渭阳》之诗。
汉魏郡人霍谞,有人向大将军梁商诬告他的舅舅宋光妄改文章,宋光被关进洛阳诏狱,拷打至极。霍谞当时十五岁,上书梁商为舅舅讼冤,辞理明白恳切。梁商赏识他的才志,替他上奏,赦免了宋光之罪,霍谞由此显名。
晋司空郄鉴,把饭含在腮边带出来救活了外甥周翼。郄鉴去世,周翼任剡县令,解职而归,服心丧三年。这些都是舅甥之间有恩义的例子。
晏子说:婆母慈爱而能依从道理,媳妇顺从而又委婉,这是礼的美好体现。
《礼》:子妇有勤劳之事,婆母即使很疼爱她,也应让她休息几次。子媳不孝不敬,不要就加以怨恨,先由婆母教导;教不好再责怒;责怒也不改,儿子休妻,但不声张其罪。
季康子问公父文伯之母:您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吗?她答:我听先婆母说:君子能勤劳,后世才有继嗣。子夏听后说:善哉!我又听说:古时出嫁而公婆已不在的,算是不幸。夫妇之道要向舅姑学习,这是礼。
唐礼部尚书王珪的儿子王敬直娶了南平公主。按礼新妇要见舅姑,但近代以来公主下嫁,此礼都废除了。王珪说:如今皇上英明,事事遵循法制。我受公主拜见,岂是为个人荣耀,是要成就国家的美事!于是与妻子就席而坐,让公主亲执笲器,行盥洗进馈之礼,礼成而退。从此公主下嫁,有舅姑的都行妇礼,从王珪开始。
《内则》说:媳妇事奉舅姑,与儿子事奉父母大体相同。公公去世婆婆年老后,冢妇主祭祀宾客之事,每事必请示婆母,介妇则请示冢妇。舅姑使唤冢妇,冢妇不得懈怠,不得对介妇不友无礼;舅姑使唤介妇,介妇不得与冢妇匹敌,不敢并行、并命、并坐。凡妇不奉婆母之命不敢退回私室;有事无论大小必请示舅姑。子妇无私财、无私蓄、无私器,不敢私自借用或私自送人;公婆赐的饮食衣服布帛则收下再献给舅姑。
班昭《女诫》说:舅姑的心意岂可违背?没有比曲从更好的了。婆母说不对的其实对,也应当听从;婆母说对的其实不对,也应当顺从。不要违逆争辩是非曲直,这就是曲从。《女宪》说:妇人的应答如影随形、如响应声,还有什么不可嘉许?
汉广汉姜诗的妻子是同郡庞盛之女。姜诗事母至孝,妻子奉顺更笃。婆母爱饮江水,江离住处六七里,她常逆流去汲。一次遇大风没能及时回来,婆母口渴,姜诗责备并把她休回娘家。她寄住邻家,昼夜纺绩,买了珍美食物,托邻母以邻母的名义送给婆母。这样过了很久。婆母奇怪问邻母,邻母如实说了,婆母感动惭愧,把她叫回来,恩养愈谨。她的儿子后来因远出汲水淹死,她怕婆母哀伤,不敢说,只推说孩子外出求学去了。
河南乐羊子外出求学七年不归,妻子在家辛勤养姑。一次别人家的鸡误入园中,婆母偷偷杀了吃。妻子对着鸡肉不吃饭而哭泣。婆母奇怪问缘故,她说:我是悲伤家里穷,才让婆婆吃别人家的肉。婆婆竟把鸡倒掉了。可见舅姑有过,媳妇也是可以委婉劝谏的。
后魏乐部郎胡长命的妻子张氏,事奉婆母王氏很恭谨。太安年间京师禁酒,张氏因婆母年老患病,私下酿酒,被有司检举。王氏到官府自首说是自己私酿。张氏说:婆母年老抱病,是我张氏主持家事,婆母不知酿酒。主审官不知如何处置,平原王陆丽上奏,文成帝赞其义而赦免了她们。
唐郑义宗的妻子庐氏,略通书史,事舅姑很得妇道。一夜强盗数十人持械喧哗越墙而入,家人都逃散,只有婆母独自在堂上。庐氏冒着白刃走到婆母身旁,被贼殴打,几乎打死。贼走后家人问她为何不惧,她说: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因为有仁义。邻里有了急难尚且互相救助,何况婆母!万一遭祸,我岂能独生!她婆母常说:古人讲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我如今才知庐家新妇的心啊!
《诗·何彼秾矣》赞美王姬:虽是王姬,也下嫁诸侯,车服不比丈夫高贵,位次低于王后一等,仍执妇道,成就肃敬和顺之德。舜的妻子是尧的两个女儿,在虞家行妇道。唐岐阳公主是宪宗嫡女,嫁给杜悰,侍奉舅姑。杜氏是大族,该行妇礼的族人不下数千,公主卑辞怡色,奉上抚下,终日惕惕,屏息拜起,全按家人礼度,二十多年从没人指摘她丝毫骄贵。岁时馈献、吉凶赙助必经亲手。婆母凉国太夫人卧病,从得病到安葬,公主奉养,早晚不解带,亲自尝药;不经她手煮的粥饭,一口不进。随后哭泣哀号,感动他人。天子的女儿尚且不敢失妇道,臣民之女怎敢仗着富贵对舅姑骄慢?做媳妇如此,做丈夫的就该休弃她,官府就该治她的罪。
《内则》:虽是婢妾,衣服饮食必让长者先用。妾事奉正妻,犹如臣子事奉君主,尊卑悬隔,礼节更须分明。所以'绿衣黄裳'是诗人所刺;慎夫人与窦后同席,袁盎把慎夫人的座位引退;董宏奏请尊丁姬傅太后,师丹弹劾其罪——都是为了防微杜渐,杜绝祸乱的根源。即使主母屈己下交,妾也应当谦退避让,谨守本分,何况倚仗丈夫和儿子的势力欺凌正妻呢?
卫国宗室二顺,是卫灵王的夫人和她的傅妾。秦灭卫国后封灵王后人奉祀。灵王死,夫人无子守寡,傅妾有子立为后嗣。傅妾事奉夫人八年不衰,供养愈谨。夫人对傅妾说:你养我这样恭敬,你奉祀却以妾的身份事奉我,我不愿这样。再说主君之母不以妾礼事人。如今我无子,按礼是被黜弃的人,能留下来尽节已是幸运。你去住正屋,我搬出去,按时相见,我更自在。傅妾哭着说:夫人要让灵氏蒙受三不祥吗?主君早死是一不祥;夫人无子而婢妾有子是二不祥;夫人搬出去让婢妾居内是三不祥。妾听说忠臣事君无时懈怠,孝子养亲唯恐时日不多。妾岂敢因稍有尊贵就改变妾的本分!供养本是妾的职分,夫人何必这样?夫人说:我这样无子之人辱居主君之母的位置,虽你能容我,别人会说我不知礼,我终究要住到外面去。傅妾退下对儿子说:君子处顺,奉上下之仪,修先古之礼。如今夫人执意要住外面,让我处内,这是逆。处逆而生,不如守顺而死!竟要自杀。儿子哭着守护,她不听。夫人听说害怕了,答应傅妾留下,供养终身不衰。
后唐庄宗不知礼,尊生母曹氏为太后,嫡母刘氏只封太妃。太妃不怨,太后不敢自尊,二人相好始终不衰,这也是近代少有的。
《内则》:在宫中为幼儿另设居室,从诸母和可用的姨母中挑选,必求宽裕慈惠、温良恭敬、谨慎寡言的做子师,其次为慈母,再次为保母。她们都住在里面,无事他人不得入内。
鲁孝公的义保臧氏。当初孝公之父武公带长子括、次子戏朝见周宣王,宣王立戏为鲁太子。武公死,戏即位为懿公。孝公当时称公子称,最小。义保带着自己的儿子进宫抚养公子称。括之子伯御与鲁人作乱,攻杀懿公自立,又进宫搜杀公子称。义保听说伯御要杀称,给儿子穿上称的衣服,让他睡在称的位置上,伯御杀了他。义保抱起称逃出,在外遇到称的舅舅鲁大夫。舅舅问:称死了吗?义保说:没死,在这里。怎么脱身的?以我儿子替了他。义保抱着称逃走。十一年后鲁国大夫都知道称在义保处,请周天子杀伯御,立称为孝公。
秦国攻破魏国,杀了魏王,诛灭诸公子,只有一个公子搜捕不到。秦国下令:得公子者赐金千镒,藏匿者灭族。公子的乳母抱着他逃亡。魏国旧臣遇见乳母认出了她,说:乳母一向平安吧?乳母说:唉,我拿这公子怎么办呢?旧臣说:公子在哪里?我听说秦令,得公子者赏千金,藏匿者灭族。你知道他的住处吗?说出来可得千金;知道不说,你的兄弟都要被诛连!乳母说:我不知公子的住处。旧臣说:我听说公子与乳母一起逃的。她答:我虽然知道,也终究不能说。旧臣说:如今魏国已亡,宗族已灭,你藏他,还为谁呢?乳母说:见利而背叛君主是逆,畏死而抛弃道义是乱。拿着逆乱去求利,我不干。再说做乳母的本职是养活孩子,不是杀他,怎能因利赏畏诛就废弃正义、做出逆节之事!我不能活着眼看公子被擒!乳母抱公子逃入深泽。旧臣报告秦军,追上后万箭齐发,乳母用身体为公子挡箭,身中数十箭,与公子一同死去。秦王听说,敬重她能守忠死义,以卿礼安葬,以太牢祭祀,封她哥哥为五大夫,赐金百镒。
唐初,王世充的臣子独孤武都谋叛归唐,事泄被诛。儿子师仁才三岁,王世充怜其年幼没有杀,下令囚禁。乳母王兰英请求先受髡钳之刑,入宫抚养师仁,王世充允许。兰英鞠育备至。当时丧乱饥荒,人多饿死,兰英乞讨拾捡,每有所得都拿回来哺育师仁,自己只吃土饮水。后来她假装拾荒,偷偷抱着师仁逃奔长安。唐高祖嘉其义,下诏说:师仁乳母王氏慈惠有闻,抚育无倦,提携遗幼,背逆归朝,可封寿永郡君。
五代汉时凤翔节度使侯益入朝,右卫大将军王景崇在凤翔叛乱,因怨恨侯益,把他的家属七十余人全部杀死。侯益的孙子延广还在襁褓之中,乳母刘氏用自己的儿子把他换了出来,抱着延广逃亡,沿路乞食,一直到大梁,送回侯益家中。唉!人无论贵贱,只看行善如何罢了。看这些乳母保母,舍身殉义,抚养别人的孤儿,名传后世,即使古代的烈士,又怎能超过她们呢!
赏析
本卷为《家范》末卷,合论舅甥、舅姑、妇妾、乳母四伦,把齐家之义从直系血亲延伸到最边缘的家庭成员,立意在于:恩义不因名分疏远而减等。舅甥一节以《渭阳》诗开篇,'我见舅氏,如母存焉'为千古甥舅之情立范;霍谞十五岁上书救舅、郄鉴颊饭活甥又点题'嘴里含饭,救活外甥',与卷六郄鉴哺侄事互见,见司马光采录史传不避重复。论舅姑部分为王珪令公主执笲行礼一事最有价值:唐初公主下嫁不行妇礼,王珪'岂为身荣,所以成国家之美'一句使'公主尽妇礼'成为定制,司马光特书'自珪始也',寓矫正宋代公主骄蹇之意。其后《女诫》'曲从'之说把媳妇之顺推到'姑云尔而非,犹宜顺命'的极端,而乐羊子妻泣鸡、张氏代姑承罪、庐氏冒刃护姑三例又显示妇'几谏'与护姑的道义担当,与卷五谏亲之义相呼应;岐阳公主事舅姑一节与卷八重复出现,司马光以天子之女犹执妇道为臣民之女的最高标尺。论妾媵一节引'绿衣黄裳'、袁盎却席、师丹劾董宏,反复申明'妾事女君犹臣事君'的名分大防;卫宗二顺一篇夫人与傅妾互相推让居所,几至一死一让,是全书最戏剧化的章节。末录乳母保母四事——臧氏以子代死、魏乳母以身蔽矢、王兰英髡钳哺孤、刘氏易子全孤——结语'人无贵贱,顾其为善何如耳',把全书的伦理原则从名分提升到行为本身,作为十卷《家范》的收束,意味深长:家道之立,终在人而不在位。
作者简介
司马光(1019年11月17日-1086年),字君实,号迂叟,陕州夏县(今山西夏县)涑水乡人,《宋史》,《辞海》等明确记载,世称涑水先生。生于河南省信阳市光山县。北宋史学家、文学家。历仕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卒赠太师、温国公,谥文正,主持编纂了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为人温良谦恭、刚正不阿,其人格堪称儒学教化下的典范,历来受人景仰。生平著作甚多,主要有史学巨著《资治通鉴》、《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稽古录》、《涑水记闻》、《潜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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