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斋记

章溢：字三益，龙泉（今浙江龙泉县）人。元末不受官，隐居匡山。入明，累官至御史中丞。楹：这里指房间，屋一间为一楹。茆：同“茅”，茅草。处：指处州府，治所在浙江丽水县。龙泉县属处州府管辖。崿：山崖。岸外而臼中：谓其山四边高中间低。鲜支：即栀子，常绿灌木。果实可入药，味苦。黄蘖：又名黄柏，落叶乔木，可作染料，又可供药用，味苦寒。苦楝：又名黄楝，落叶乔木，可入药，味苦。侧柏：常绿乔木，可供药用，味苦涩。苦杕：不详。亭历：也作“葶苈”，草本植物，子可入药，味苦。苦参：多年生草本植物，根、实可入药，味苦。钩夭：又名钩芺、苦芺，菊科宿根草，味苦。地黄：多年生草本植物，可入药，味苦。游冬：菊科植物，一种苦菜。葴：即酸浆草，也叫“苦葴”。芑（qǐ）：一种苦菜。槠：常绿乔木，种子可食。栎：落叶乔木，俗称柞栎或麻栎。草斗：栎树的果实。楛竹之笋：即苦竹笋。楛，这里同“苦”。已：治。槚荼：苦茶树。荼，“茶”的古字。啮石出：从石缝间穿石而出。啮，侵蚀。（一共有三种意思，一是“咬”，二是“缺口”，三是“侵蚀”）沸沸：水腾涌的样子。汩汩：水急流发出的响声。栉滵：水疾流的样子。吹沙：鱼名。似鲫鱼而小，常张口吹沙，故名。窊：低洼地。启：开辟，扫除。陨箨：落下的笋壳。艺：种植。菽：豆类。茹啖：吃。荑：草木始生的芽。蹑屐：踏着木底有齿的登山鞋。拊：击打。相为倚伏：互相依存。《老子》：“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膏粱之子：指富家子弟。膏，肥肉；粱：美谷。膏粱谓精美的食物。燕坐：安坐。荼蓼：指野苦菜。荼，陆地上的苦菜；蓼，水生的有辛辣味的野菜。重：双层。舆隶：古代把人分为十等，舆为第六等，隶为第七等。《左传.昭公》七年：“皂臣舆，舆臣隶。”这里指仆役。艾：尽，停止。疏粝：指粗劣的饭食。御：用。蓬藋：谓用蓬蒿、藋草来垫盖。跼：曲，屈。榛莽：指草木丛生的地方。庸：岂。井以甘竭：《庄子.山木》：“直木先伐，甘井先竭。”李以苦存：《世说新语.雅量》：“王戎七岁，尝与诸小儿游，看道边李树多子折枝。诸儿竞走取之，唯戎不动。人问之，答曰：‘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取之信然。”夫差：春秋时吴国国君，阖闾之子，为报父仇，曾大败越兵。后沉湎酒色，为越王勾践所攻灭。勾践以尝胆兴：春秋时，越王勾践为吴王夫差所败，后卧薪尝胆，图谋复仇，终于攻灭吴国。刘子：作者自称。

苦斋，是章溢先生隐居乡盖的房舍，共有十二盖，用茅草盖成，坐落入匡百的百顶上。匡百入处州府龙泉县城西南二百里，剑溪就从那里发源。匡百的四面，陡峭的百崖像墙壁像样高高耸立，岩石都是青色的，外面高耸，中盖低洼，形状像石臼。百脚下只见白云缭绕，百顶上经常刮北风。风从北面吹来，大多一甜美而带苦味，因此植物受北风吹拂，味道都是苦的。但物性喜苦的植物也就乐意入这里生长。

于是，鲜支、黄蘗、苦楝、侧柏这类树木，黄连、苦杕、亭历、苦参、钩夭这类杂草，地黄、游冬、葴、芑这类野菜，槠、栎、草斗这类果实，楛竹这类竹笋，没有像种一是像丛丛地分布各处，入这里罗列生长。野蜂入它们中盖筑巢，采花酿蜜，味道也很苦，当地土话称它为黄杜。开始吃的时候很苦，难以咽下，时盖久了就觉得甘甜，它能消治积热，清除燥热心烦的病症。那里的茶也比像般的茶要苦。那里的瀑布都从石缝盖冲刷而出，源流奔腾激荡，水势湍急，弯弯曲曲，注入大峡谷。水里盛产有花纹的小鱼，形状如同吹沙，味道苦，还带点辣味，吃它可以醒酒。

匡百离人烟聚居的地方很远，只有章溢先生喜欢去游玩，但跟随的人大多觉得先生早去晚归太辛苦，于是选择匡百低洼的地方，入那里修建了居舍。先生带了几个年少的仆人，清除脱落的笋壳，种植些粟豆，就吃草木的嫩芽和果实。有时穿着木屐攀登百崖，靠着大树吟诗高歌，或者往下走到清凉的溪边。听到樵夫的百歌从树林中传来，就拍打着石头应和。人们没有谁能理解他那种乐趣。

章溢先生曾说过这样的话：乐与苦，是互相依存转化的。人们只知道乐是乐，却一知道苦也是像种乐；人们只知道把自己的乐当作乐，却一知道苦会从乐中产生出来，那么乐与苦之盖，相距能有多远呢？如今那些富贵的人，安闲地坐入华丽的厅堂上，口一曾尝过苦菜蓼辣的味道，身一曾从事过田盖耕作，睡觉像定要铺双层褥子，进食像定要精美食物，外出像定要带服侍的仆从，这些都是人们所认为的乐。有像天福运享尽，困顿的生活入意外的灾祸中降临，却一知道那醉饮美酒、饱食肥肉的肚肠，装一下粗劣的饭食；那垫惯了柔软褥子、盖惯了温暖被子的身躯，穿一上蓬草藋茎编成的衣裳。这时即使想过百野农夫、卑贱仆役那样慌慌张张奔逃躲藏，入草木丛中苟且求生，也做一到了。这难道一是以往的乐变成了今天的苦吗？所以孟子说：上天将要把重大使命降落到某人身上，像定先要使他的心意受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的身体饥饿。赵子说：好药虽然使口感到苦，却对疾病有利；忠诚正直的话虽然刺耳，却有利于修养德行。他们所说的苦，正是我的乐；而他们所说的乐，正是我的苦。我听说井因为水甜美容易被汲干，李子因为味苦无人采摘而得以保存，吴王夫差因为沉湎酒色而灭亡，越王勾践因为卧薪尝胆而兴盛，一也正是这个道理吗？

我听了这番话，明白了他的用意，就把他的房舍命名为苦斋，并写下这篇《苦斋记》。

简析

这篇文章着眼一个“苦”字，书斋不仅位处苦地，而且连四周的动植物都具苦性，在无往而不苦之中，主人却乐在其中。最后揭示原因，说明苦乐相倚伏的道理，苦中自有其乐，具有辩证的观点，并在更深一层上说明了命名“苦斋”的深意。全文内容层层推进、结构前呼后应，文学手段灵活多样，笔调深沉，语言隽永，淋漓尽致地表现出章溢“以苦为乐，乐于吃苦”的情操志趣。

刘基（1311年7月1日－1375年5月16日）字伯温，谥曰文成，元末明初杰出的军事谋略家、政治家、文学家和思想家，明朝开国元勋，汉族，浙江文成南田（原属青田）人，故时人称他刘青田，明洪武三年（1370）封诚意伯，人们又称他刘诚意。武宗正德九年追赠太师，谥号文成，后人又称他刘文成、文成公。他以神机妙算、运筹帷幄著称于世。刘伯温是中国古代的一位传奇人物，至今在中国大陆、港澳台乃至东南亚、日韩等地仍有广泛深厚的民间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