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古

清代

美人临残月,无言若有思。

含颦人斜睇,吁嗟怜者谁。

予本多情人,寸心聊自持。

浩歌幽兰曲,援琴终不怡。

私恨托远梦,初日照帘帏。

注释

1. 拟古:摹拟汉魏古诗之作。2. 残月:拂晓前将落的缺月。3. 若有思:好像怀有什么心事。4. 含颦(pín):皱着眉头,含愁貌;颦,蹙眉。5. 斜睇(dì):斜着眼流盼而视;睇,斜视、顾盼。6. 吁嗟(xū jiē):叹词,表感叹、惋惜。7. 寸心:方寸之心,即内心。聊:姑且。自持:自我克制、把持。8. 浩歌:放声高歌。9. 幽兰曲:即《幽兰操》(《猗兰操》),琴曲,相传孔子历聘诸侯不遇,见隐谷中幽兰独茂,喟然作《猗兰操》,后世用以喻贤者不遇、幽独自芳。10. 援琴:取琴而弹。不怡:不愉快,不能宽解。11. 私恨:内心深藏的幽恨憾恨。12. 托远梦:把情思寄托于悠远的梦境。13. 初日:初升的太阳。帘帏(wéi):帘幕、帷帐。

译文

美人立在将落的残月下,默默无言,好像怀有心事。

她蹙着眉,眼波斜斜流转,可叹啊,谁是那怜惜她的人呢?

我本是个多情的人,可是这一颗寸心,只能姑且自己把持。

放声唱过《幽兰》的曲子,又取琴来弹,终究不能宽解愁怀。

只能把这份深藏的幽恨,托付给悠远的梦境——待到梦醒,初升的太阳已经照上了帘幕。

赏析

这首《拟古》以古诗'美人''香草'的比兴传统写一种幽独自持的深情,篇幅短小而意绪缠绵。起二句'美人临残月,无言若有思'描绘一幅月下美人图:残月西沉,美人独立其间,默默无言,似有所思——'残月'既点明夜深将晓的时刻,也暗示人事之缺损不完满;'无言若有思'五字最为传神,不言其思什么,只以'若有'二字写出那种怅惘难名的心绪,为全诗留下悬念。三、四句'含颦人斜睇,吁嗟怜者谁'承前细描:美人含着颦眉,斜眸流盼——'颦'(pín)是蹙眉的愁态,'斜睇'(dì)是斜视的流转目光,一愁一盼,情态宛然;'吁嗟怜者谁'忽然发问:这样值得怜惜的人,谁是那怜惜她的人呢?这一问既是替美人发问,也是诗人自问自陈的引子——'怜者谁'的答案,正是下文'予本多情人'。五、六句'予本多情人,寸心聊自持'陡然由旁观转入自白:我本是多情之人,但寸心聊且自我持守——'聊'字下得极有分寸,多情而不能无所顾忌,只能自我节制,这份'自持'正是深情的克制形态。'浩歌幽兰曲,援琴终不怡'写其排遣之状:放声高歌《幽兰》之曲(相传孔子见隐谷幽兰而作《幽兰操》),又援琴鼓之,然而终究不能怡悦——歌与琴皆是古士人以音乐自遣的方式,可'终不怡'三字说明深情郁结,非丝竹所能解。结二句'私恨托远梦,初日照帘帏'收束全篇:只能把这份深藏的幽恨托付给远梦,待梦醒时,初日已经照上帘帏——'远梦'言其思念之遥远(所思之人或在远方),而'初照'二字暗示梦短夜尽,连梦中的相会也随晨光而散。全诗以美人起兴,以多情人自白承接,终于寄恨于梦,结构上由物及人、由外而内;'残月''幽兰''远梦''初日'诸意象次第相生,从夜残到日出,暗写长夜无眠,情致幽婉,是纳兰以拟古诗体写情词的一贯风格,也见其'多情人'的自许与'寸心自持'的贵族式克制。

作者简介

纳兰性德(1655-1685),满洲人,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清代最著名词人之一。其诗词“纳兰词”在清代以至整个中国词坛上都享有很高的声誉,在中国文学史上也占有光彩夺目的一席。他生活于满汉融合时期,其贵族家庭兴衰具有关联于王朝国事的典型性。虽侍从帝王,却向往经历平淡。特殊的生活环境背景,加之个人的超逸才华,使其诗词创作呈现出独特的个性和鲜明的艺术风格。流传至今的《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富于意境,是其众多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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