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言联璧·从政类
清 金缨
眼前百姓即儿孙,莫谓百姓可欺,且留下儿孙地步;堂上一官称父母,漫道一官好做,须尽些父母恩情。
善体黎庶情,此谓民之父母;广行阴骘事,以能保我子孙。
封赠父祖易得也,无使人唾骂,父祖难得也。恩荫子孙易得也,无使我毒害,子孙难得也。
洁己方能不失己,爱民所重在亲民。
国家立法,不可不严。有司行法,不可不恕。
严以驭役而宽以恤民,极于扬善而勇于去奸,缓于催科而勤于抚字。
催科不扰,催科中抚字;刑罚不差,刑罚中教化。
刑罚当宽处即宽,黎庶皆上天儿女。财用可省时便省,丝毫皆下民脂膏。
居家为妇女们爱怜,朋友必多怒色。做官为左右人欢喜,百姓定有怨声。
官不必尊显,期于无负国法。道不必博施,要在有裨民物。
禄岂须多,防满则退。年不待暮,有疾便辞。
天非私富一人,托以众贫者之命;天非私贵一人,托以众贱者之身。
在世一日要做一日好人,为官一日要行一日好事。
贫贱人栉风沐雨,万苦千辛,自家血汗自家消受,天之鉴察犹恕;富贵人衣税食租,担爵受禄,万民血汗一人消受,天之督责更严。
平日诚以治民而民信之,则凡有事于民,无不应矣;平日诚以事天而天信之,则凡有祷于天,无不应矣。
平民肯种德施惠,便是无位底卿相;士夫徒贪权希宠,竟成有爵底乞儿。
无功而食,雀鼠是已;肆害而食,虎狼是已。
毋矜清而傲浊,毋慎大而忽小,毋勤始而怠终。
勤能补拙,俭以养廉。
居官廉,人以为百姓受福,予以为钖福于子孙者不浅也,曾见有约己裕民者后代不昌大耶?!居官浊,人以为百姓受害,予以为贻害于子孙者不浅也,曾见有瘠众肥家者历世得久长耶?!
以林皋安乐懒散心做官,未有不荒怠者;以在家治生营产心做官,未有不贪鄙者。
念念用之民生,则为吉士;念念用之套数,则为俗吏;念念用之身家。则为贼臣。
古之从仕者养人,今之从仕者养己。
古之居官也,在下民身上做工夫;今之居官也,在上官眼底做工夫。
在家者不知有官,方能守分;在官者不知有家,方能尽分。
君子当官任职,不计难易,而志在济人,故动辄成功;小人苟禄营私,只任便安,而意在利己,故动多败事。
职业是当然底,每日做他不尽,莫要认作假。权势是偶然底,有日还他主者,莫要认作真。
一切人为恶,犹可言也,惟读书人不可为恶;读书人为恶,更无教化之人矣!一切人犯法,犹可言也,惟做官人不可犯法;做官人犯法,更无禁治之人矣!
士大夫济人利物,宜居其实,不宜居其名,居其名则德损。士大夫忧国为民,当有其心,不当有其语,有其语则毁来。
以处女之自爱者爱身,以严父之教子者教士。
执法如山,守身如玉,爱民如子,去蠹如仇。
陷一无辜,与操刀杀人者何别?释一大憝,与纵虎伤人者无殊!
针芒剌手,茨棘伤足,举体痛楚;刑惨百倍于此,可以喜怒施之乎?虎豹在前,坑阱在后,百般呼号;狱犴何异于此,可使无辜坐之乎?
官虽至尊,决不可以人之生命,佐己之喜怒。官虽至卑,决不可以己之名节,佐人之喜怒。
听断之官,成心必不可有;任事之官,成算必不可无。
无关紧要之票,概不标判,则吏胥无权。不相交涉之人,概不往来,则关防自密。
无辜牵累难堪,非紧要,祗须两造对质,保全多少身家。疑案转移甚大,无确据,便当末减从宽,休养几人性命。
呆子之患,深于浪子,以其终无转智。昏官之害,甚于贪官,以其狼籍及人。
官肯着意一分,民受十分之惠。上能吃苦一点,民沾万点之恩。
礼繁则难行,卒成废阁之书。法繁则易犯,更其灭裂之祸。
善启迪人心者,当因其所明而渐通之,毋强开其所闭。善移易风俗者,当因其所易而渐反之,毋强矫其所难。
非甚不便于民,且莫妄更;非大有益于民,则莫轻举。
情有可通,旧有者不必过裁抑,免生寡恩之怨;事在得已,旧无者不必妄增设,免开多事之门。
为前人者,无干誉矫情,立一切不可常之法,以难后人。为后人者,无矜能露迹,为一朝即改革之政,以暴前人。
事在当因,不为后人开无故之端;事在当革,毋使后人长不救之祸。
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谋之;利在一时勿谋也,利在万世者谋之。
莫为婴儿之态而有大人之器,莫为一身之谋而有天下之志,莫为终身之计而有后世之虑。
用三代以前见识,而不失之迂;就三代以后家数,而不邻于俗。
大智兴邦,不过集众思;大愚误国,只为好自用。
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
安民者何?无求于民,则民安矣。察吏者何?无求于吏,则吏察矣。
不可假公法以报私仇,不可假公法以报私德。
天德只是个无我,王道只是个爱人。
惟有主,则天地万物自我而立;必无私,斯上下四旁咸得其平。
治道之要在知人,君德之要在体仁,御臣之要在推诚,用人之要在择言,理财之要在经制,足用之要在薄敛,除寇之要在安民。
未用兵时,全要虚心用人;既用兵时,全要实心活人。
天下不可一日无君,故夷齐非汤武明臣道也,不然,则乱臣接踵而难为君。天下不可一日无民,故孔孟是汤武明君道也,不然,则暴君接踵而难为民。
庙堂之上,以养正气为先;海宇之内,以养元气为本。
政令之所重者人才,国家之所重者元气。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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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眼前的百姓就是自己的儿孙,不要说百姓可以欺压,要给儿孙留些余地;堂上被称为父母官,不要说一官好做,要尽些父母般的恩情。
善于体察黎民百姓的疾苦,这才能称“民之父母”;广行阴德之事,才能保住我的子孙。
封赠父祖的荣耀容易得到,不使人唾骂父祖难得;恩荫子孙容易做到,不使我毒害子孙难得。
廉洁自守才能不丧失自己,爱护百姓重在亲近百姓。
国家立法,不可不严;官吏执法,不可不恕。
以严厉驾驭衙役而以宽仁体恤百姓,极力扬善而勇于除奸,催征赋税放缓而勤于安抚体恤。
催科而不扰民,催科之中就寓有抚爱;刑罚不出差错,刑罚之中就寓有教化。
刑罚在当宽处即宽,黎庶都是上天的儿女。财用在可省处便省,丝毫都是下民的脂膏。
居家时只为妇女们的爱怜,朋友们必多愠怒之色;做官时只为身边人的欢喜,百姓定有怨声。
官位不必尊贵显赫,只求无愧于国法。恩惠不必广施天下,但求有益于民生。
俸禄哪里须要多,防止满溢就要引退。年岁不必等到暮年,有病就当辞官。
上天并非偏爱富有一人,是把众多贫者的性命托付给他;上天并非偏爱尊贵一人,是把众多贱者的身家托付给他。
在世一日要做一日好人,为官一日要行一日好事。
贫贱之人栉风沐雨、千辛万苦,自己的血汗自己消受,上天的鉴察还算宽恕;富贵之人衣租食税、担爵受禄,万民的血汗一人消受,上天的督责必定更严。
平日以至诚治理百姓而百姓信服,那么凡有政令施于百姓,无不响应;平日以至诚敬事上天而上天信服,那么凡有祷告达于上天,无不感应。
平民肯于种德施惠,就是没有官位的卿相;士大夫只知贪权希宠,竟成了有爵位的乞丐。
无功而白受供养,是麻雀老鼠一类;肆意为害而夺食,是虎狼一类。
不要自恃清廉而傲视浊世,不要慎重大事而忽略小事,不要开始勤奋而结尾懈怠。
勤能补拙,俭以养廉。
居官廉洁,人以为百姓受福,我以为赐福给子孙的也不浅——何曾见过克己裕民的人后代不昌大的?居官贪浊,人以为百姓受害,我以为贻害子孙的也不浅——何曾见过搜刮众人肥了一家的能世代长久?
以林泉隐逸的安乐懒散之心做官,没有不荒怠的;以在家治生营利的心理做官,没有不贪鄙的。
念念用之民生,就是吉士;念念用之套数,就是俗吏;念念用之身家,就是贼臣。
古时候做官的人是奉养他人,如今做官的人是奉养自己。
古时居官,在百姓身上下功夫;如今居官,在上官眼皮下做功夫。
在家的不知有官,方能安守本分;在官的不知有家,方能尽其职分。
君子当官任职,不计较难易,而志在济人,所以动辄成功;小人苟且食禄、营谋私利,只拣便安,而意在利己,所以动辄败事。
职分本分是当然的,每日做也做不完,不要当作虚假;权势是偶然的,有朝一日要归还原主,不要当真。
一切人为恶尚可原谅,惟独读书人不可为恶;读书人为恶,就再没有能教化人的人了!一切人犯法尚可原谅,惟独做官人不可犯法;做官人犯法,就再没有能禁治人的人了!
士大夫济人利物,应落在实事上,不应落在名上,落在名上德行就有损。士大夫忧国为民,应当存于心,不应形于言语,形于言语毁谤就来了。
以处女自爱之心爱惜自身,以严父教子之心教诲士人。
执法如山,守身如玉,爱民如子,除害如仇。
冤枉一个无辜者,与持刀杀人有什么两样?放走一个大恶人,与纵虎伤人没有不同!
针芒刺手、荆棘伤脚,浑身都痛楚;刑罚的惨痛百倍于此,可以凭着喜怒施加吗?虎豹在前、陷阱在后,百般呼号;牢狱与此何异,可以让无辜者承受吗?
官位虽至尊贵,决不可拿别人的生命,助长自己的喜怒;官位虽至卑微,决不可拿自己的名节,附和别人的喜怒。
听讼断案的官,先入之见决不可有;担当事务的官,成算决不可无。
无关紧要的文书,一概不批示,那么吏胥就无法弄权;不相干的人,一概不往来,那么机密自然严密。
无辜者受牵连难堪,并非小事,只须让原告被告对质,就能保全多少身家。疑案关系重大,没有确据,就应当从宽末减,保存几条性命。
呆子为患,比浪子更深,因为他终究不会转念;昏官为害,比贪官更甚,因为他祸乱及于人。
官员肯着意一分,百姓就受十分实惠。上头能吃苦一点,百姓就沾万点之恩。
礼节繁多就难以实行,终于成为搁置不用的空文。法令繁苛就容易触犯,反而招致草率之祸。
善于启发人心的,当就其所明处渐渐开通,不要硬去开启他所闭塞的。善于移风易俗的,当就其易变处渐渐扭转,不要强去矫正他所难改的。
不是严重不便百姓的,且莫胡乱更改;不是大有益于百姓的,就不要轻率兴举。
于情有可通之处,旧有的不必过分裁抑,免生寡恩之怨;事情可以作罢的,旧无的不必妄自增设,免开多事之门。
做前人的,不要为了猎誉故作姿态,立下一切不能久行之法去难为后人。做后人的,不要炫耀才能锋芒毕露,实行一朝就改的政令去暴露前人。
事理应当沿袭的,不为后人开无故变动的端绪;事理应当革除的,别让后人留下无法挽救的祸患。
利在一身就不谋,利在天下的就谋;利在一时就不谋,利在万世的就谋。
不要做婴孩之态而要有大人之器,不要为一身之谋而要有天下之志,不要作终身之计而要有后世之虑。
用三代以前的见识,而不流于迂阔;用三代以后的方法,而不流于流俗。
大智兴邦,不过集众人的智慧;大愚误国,只因为自以为是。
我的爵位越高,我的志向越谦下;我的官越大,我的心越细小;我的俸禄越厚,我的施与越广博。
安民靠什么?对民无所求,民就安了。察吏靠什么?对吏无所求,吏就廉洁了。
不可以假借公法来报私仇,不可以假借公法来报私恩。
天德只是个“无我”,王道只是个“爱人”。
惟有主见,天地万物才由我而立;必得无私,上下四旁才都得其公平。
治道的要领在知人,君德的要领在体仁,驾驭臣下的要领在推诚,用人的要领在择言,理财的要领在经制,充足财用的要领在薄敛,清除寇盗的要领在安民。
没有用兵时,全要虚心用人;已经用兵时,全要实心活人。
天下不可一日没有君主,所以伯夷、叔齐非难汤武是阐明臣道;不然,乱臣相接踵,就难做君主了。天下不可一日没有人民,所以孔子、孟子称许汤武是阐明君道;不然,暴君相接踵,就难做人民了。
庙堂之上,以养正气为先;四海之内,以养元气为本。
政令所当重的是人才,国家所当重的是元气。
赏析
“从政类”是《格言联璧》中最具公共性的一卷,属传统官箴文献的支流,与宋代真德秀《西山政训》、吕坤《呻吟语》等一脉相承。开篇两句总摄全卷:“眼前百姓即儿孙,莫谓百姓可欺”“堂上一官称父母,漫道一官好做,须尽些父母恩情”——把“父母官”这一官场套语翻转为沉甸甸的责任,一开卷即确定民本立场。全卷议论层层推进:论操守则“洁己方能不失己,爱民所重在亲民”“勤能补拙,俭以养廉”,廉与勤并举;论执法则“国家立法,不可不严;有司行法,不可不恕”,严恕相济,又“缓于催科而勤于抚字”,把催税与爱民对立统一于“催科中抚字”一语,极见儒法调和的功夫。论刑罚之酷,以“针芒剌手,茨棘伤足,举体痛楚;刑惨百倍于此”设身相警,“决不可以人之生命,佐己之喜怒”,是对酷吏政治最直接的否定。论官风之弊,尤为沉痛:“古之从仕者养人,今之从仕者养己”“古之居官也,在下民身上做工夫;今之居官也,在上官眼底做工夫”,针砭清代官场逢迎结纳之风,与“做官为左右人欢喜,百姓定有怨声”同其锋利。其识见最高处,在把利害加以无限扩展:“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谋之;利在一时勿谋也,利在万世者谋之”,与“天德只是个无我,王道只是个爱人”遥相呼应,把治道升入哲学。“吾爵益高,吾志益下”三句,尤为官场自处的不刊之论。末论“庙堂之上以养正气为先,海宇之内以养元气为本”,正气与元气并举,把士节与国脉连成一线,收束堂皇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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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缨,清代诗人,作者资料正在补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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