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乱帖

1. 顿首：叩头至地，书信中用于开头或结尾的敬礼之辞，表示恭敬。

2. 丧乱：指死亡祸乱之事，此处兼指时局丧乱与祖坟被毁的家难。

3. 先墓：祖先的坟墓。王羲之先世为琅琊临沂人，祖坟在北方沦陷区，故有“再离荼毒”之痛。

4. 再离荼毒：离，通“罹”，遭遇；荼毒，毒害、残害，语出《尚书·汤诰》“罹其凶害，弗忍荼毒”。谓祖坟第二次遭受毁坏。

5. 追惟：追思、回想。惟，思。

6. 号慕摧绝：号（háo）慕，放声哭号而哀慕先人；摧绝，悲痛欲绝、肝肠摧折。

7. 虽即修复：虽然随即（祖坟）得到修复。指北方祖坟被毁后重新修葺之事。

8. 未获奔驰：未能奔赴前往（拜扫）。奔驰，谓赶路前往，古时臣下奔丧、赴难多用此语。

9. 哀毒益深：哀伤毒害内心，愈加深重。毒，用作动词，言痛苦内攻如中毒。

10. 感哽：感伤哽咽，悲气结塞而不能出声。

羲之叩首：丧乱到了极点，祖先的坟墓再度惨遭荼毒。追想起来悲痛至极，号哭哀慕，肝肠摧折，痛彻心肝，这痛苦可怎么办啊，怎么办啊！虽然祖坟随即得到修复，我却不能亲自奔赴拜扫，哀伤毒痛愈发深重，怎么办啊，怎么办啊！面对着纸，悲感哽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羲之叩首，再叩首。

《丧乱帖》是王羲之的一通短札，全文仅数十余字，却被历代书论与文章评家推为至痛之文。它不是刻意为文的诗赋，而是收到祖坟再度遭毁的消息后，提笔写给友人的一封回信，正因为不作修饰，悲痛才以最原始的形态扑面而来。

开篇“羲之顿首”是尺牍常礼，但紧接着“丧乱之极，先墓再离荼毒”便陡然沉重。所谓“先墓”，指王氏家族在北方的祖坟。王羲之出身琅琊王氏，永嘉之乱后中原沦陷，祖坟已一度被毁，此番“再离荼毒”，是乱后再乱、创上加创。“追惟酷甚，号慕摧绝”八字，写追忆时的状态：追想先人墓庐所遭摧残，忍不住号哭哀慕，几乎摧折性命。随后“痛贯心肝，痛当奈何奈何”两叠“奈何”，语无伦次般的重复，正是悲极而不能自已的声音——语言在此已经失效，只能用最简单的叹词一遍遍敲打。

“虽即修复，未获奔驰”一层最见时代之痛：听说祖坟已经修复，于礼于情都该亲自前往拜扫，然而故国山河阻隔，身为南渡侨姓，只能留在江南，“未获奔驰”四字里有无处诉说的屈辱与无奈。于是“哀毒益深”，哀伤如毒内攻，又有“奈何奈何”再叠一次。末尾“临纸感哽，不知何言”，写提笔至此哽咽难言，收束于“顿首顿首”的双重敬语——礼数愈周全，愈显内心摧败之深。

此帖之妙在于以极简的尺牍体承载极深的家国之痛：西晋覆亡、中原陆沉、祖茔毁于兵燹，士人南渡而先人遗骨留陷敌土，这正是整个东晋士族共同的隐痛。文中“奈何”四叠、“顿首”再叠，复沓回环，情不自禁，历来认为与传世摹本墨迹中由行入草、笔势渐急的变化相表里——文之顿挫与笔之顿挫合一，是“书文合一”的千古典范。

王羲之（303年—361年，一作321年—379年），字逸少，汉族，东晋时期著名书法家，有“书圣”之称。祖籍琅琊（今属山东临沂），后迁无锡，晚年隐居剡县金庭（今属浙江）。历任秘书郞、宁远将军、江州刺史。后为会稽内史，领右将军。其书法兼善隶、草、楷、行各体，精研体势，心摹手追，广采众长，备精诸体，冶于一炉，摆脱了汉魏笔风，自成一家，影响深远。风格平和自然，笔势委婉含蓄，遒美健秀。代表作《兰亭序》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在书法史上，他与其子王献之合称为“二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