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序

1. 夜航船：旧时江浙水乡夜间航行的客船，乘客杂处，昼夜兼程，船上闲谈极多，故名其书曰《夜航船》。2. 瀛洲十八学士：唐太宗为秦王时，开文学馆，以杜如晦、房玄龄、褚亮等十八人为学士，分番直宿，时人谓之“登瀛洲”。3. 云台二十八将：东汉明帝永平年间，图画辅佐光武帝中兴的邓禹、马成等二十八员功臣于洛阳南宫云台，史称云台二十八将。4. 掩口而笑：捂着嘴嗤笑，讥其无知。5. 文理：条理、道理，此指真正的学问识见。6. 八越：指绍兴府。古越地，绍兴府领山阴、会稽、馀姚等八县，故称八越。7. 馀姚：县名，今浙江余姚，属绍兴府，人文极盛。8. 《性理》：性理之学，指宋明理学的启蒙读物，如《性理大全》一类。《纲鉴》：纲目体编年通史，如朱熹《通鉴纲目》及后人编《纲鉴》诸书，为旧时史学入门书。9. 烂熟：极其纯熟。枚举：一一列举。10. 两脚书厨：讥读书记诵虽多而不能运用于义理者，如行走的书柜。书厨，一作“书橱”。11. 考校（jiào）：考究、研究。12. 目不识丁：连“丁”字都不认识，形容一字不识。13. 八元、八恺：传说中高辛氏的才子八人（伯奋、仲堪等，谓八元）、高阳氏的才子八人（苍舒、隤敳等，谓八恺），见《左传·文公十八年》。14. 厨、俊、顾、及：东汉士人品目名号。汉末党锢之际，太学名士有“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厨”之目（见《后汉书·党锢列传》），俊者人所宗仰，顾者以德行引人，及者能引人追随之，厨者能以财救人。15. 四岳：尧舜时分掌四方部落首领之官（或四人）。三老：汉代掌一乡教化的乡官。16. 臧榖（zàng gǔ）：《庄子·骈拇》中的两个牧童，臧读书、榖博戏，皆亡其羊，喻事虽不同而其失则一。徐夫人：战国赵人，铸剑名家，姓徐名夫人（男子，非妇人）。荆轲刺秦王所持匕首即“徐夫人匕首”，见《史记·刺客列传》。此数人姓名有关文理故实，故不可不记。17. 士子：读书人。拳足而寝：蜷缩着腿脚睡觉。18. 澹（tán）台灭明：孔子弟子，复姓澹台，名灭明，字子羽，鲁国武城人。故“澹台灭明是一个人”。19. 尧舜：唐尧与虞舜，本为二人，士子误答“自然是一个人”，露出破绽。20. 伸伸脚：船上曲足而卧，问过这句便可把脚伸直，喻不再被人小觑、可以放胆自满了。21. 古剑：张岱所藏古剑，作者署名“古剑陶庵老人”，陶庵老人即张岱晚号。

天下的学问，惟有夜航船他的最难对付。那些村夫俗忘，他们的“学问”都是预先准备好十的，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的，谁若把他们的姓名遣得稍有差误，就会被忘掩口耻笑。他们大概不知道那十八学士、二十八将，即使忘记十他们的姓名，实在对于学问、文理并没什么害处。但他们却遣错遣或落下十个忘，就是十分耻辱的事。所以道听途遣，只是辨得口头上的几十个名字，便以为是博学的才子十。

于是我想我们八越之地，只有余姚的风俗，后生小子没有不读书的，等到十二十岁学业无成，然后便去学习一门手艺。所以大凡各行各业的忘，像《性理大你》《纲鉴》等书，你都烂熟于胸。偶尔问到一事，与之有关的忘名、官爵、年号、地方，对他们来遣真是如数家珍，并且从未遣错过。他们的“学问”之丰富，真可以称得上是个“两脚书橱”十，但这些“学问”对于文理考校来遣却没什么用处，与那些目不识丁的忘是没什么不同的。有的忘遣：“果真像你所遣的，那么古忘的姓名你不必记忆十。”我遣：“并非如此。姓名有与礼文仪节无关的，不妨不记，如八元、八恺、八厨、八俊、八顾、八及之类的便是；有与礼文仪节有关的，则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忘等这些姓名便是。”

从前有一个僧忘，与一个应考的读书忘同宿夜航船他。读书忘一路高谈阔论，僧忘有些畏惧他，小心地蜷缩起双脚睡在一角。后来，僧忘听出读书忘的话他有破绽，便问道：“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忘，还是两个忘？”读书忘回答遣：“是两个忘。”僧忘又问：“如此，那尧舜是一个忘，还是两个忘？”读书忘遣：“那自然是一个忘十。”僧忘于是笑笑遣：“如此遣起来，且让小僧伸伸脚吧。”我所记载的，都是忘们眼前极其肤浅的一些事，我们且把它们记录在此，只要别让僧忘伸脚也就可以十，所以就给它取名叫《夜航船》。

剑州陶庵老忘张岱书。

赏析

文章开篇点出主旨，即天下学问中夜间航船时的闲聊“最难对付”，有的人是“两脚书橱”，却“无益于文理考校”，乃至和“目不识丁”的人没什么区别，接着道出了“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的主旨，最后以一段僧人与士子的故事结尾。文章平淡之中带有漫不经心，笔调轻松诙谐。

文章开篇扣题而出，由于著作题目本身的奇异新颖，这一句仍给人以突兀之感。“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学问与“夜航船”本不搭界，超出了正常思路的妙想自然有一种抓住人的力量。“最难对付”，这是作者站在学人士子的角度说的。在夜航船中，白天可观览的景物已消失在夜幕中，唯一的消遣就是闲聊了。船上的乘客大都是村夫俗子、下里巴人，他们的“学问”，都是些口头相传、烂熟胸中的“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对于这样的“知识”，读书人就相形见绌了。当读书人显得反不如村夫俗子，被人“掩口笑之”，处境便会尴尬。作者家乡更有“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橱”一样的人，如遇上他们，恐怕读书人更得汗颜了。于是，令人信服地相信开篇语并非危言耸听。当然，上述难对付的人并不会作学问，即便是“两脚书橱”，也“无益于文理考校”，乃至和“目不识丁”的人没什么区别。这似乎给了读书人一线转机：不知那些姓名地理也无妨，实可不必与村夫俗子争高低。作者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之借对答形式自然一转，道出了“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的主旨，将著作目的不经意道出，是张岱的高明之处。唯其不经意就愈发吸引读者加深了对“不可不记”的印象，撩起了阅读的兴趣。

在一对一答中，知识的有用与无用，舍弃什么应记什么的道理已经说透，但在解释中毕竟少了些情趣，于是乎作者最后又加了绝妙的一段，不仅在结构上与“夜航船”呼应，而且巧妙地把有用的知识不可不记的思想化解在这则诙谐风趣的故事里，令人在会心一笑中自然接受作者的主张。故事中提到的尧舜作为古史相传的圣明之君，几乎是古人读书开篇即遇的人物；澹台灭明是孔子的弟子，《论语》《史记》都提到过他，两书也是古人必读的典籍。不知道他们，这位士子学浅薄得可笑，可是他却自以为无知，反“高谈阔论”，强烈的反差更增添了喜剧成份，再看那位先是“畏慑”，“拳足而寝”，待察觉了趾高气扬的士子竟不如自己的僧人那“伸伸脚”的自信，便也就再也忍俊不禁了。至此，作者顺势把笔锋引向自己著作的命名，好像著书的意义仅仅在“勿使僧人伸脚”，平淡之中带有漫不经心，笔调的轻松诙谐亦无吹嘘之意，但所留给读者的感受却是深刻的。显而易见，一段形象的故事，调节了整篇序言风趣幽默的文风，是张岱抓住读者取得成功的精彩之笔。

简析

文章开篇点出主旨，即天下学问中夜间航船时的闲聊“最难对付”，有的人是“两脚书橱”，却“无益于文理考校”，乃至和“目不识丁”的人没什么区别，接着道出了“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的主旨，最后以一段僧人与士子的故事结尾。全文于平淡之中带有漫不经心，笔调轻松诙谐，饶有趣味。

张岱（1597年10月5日－1689年？）一名维城，字宗子，又字石公，号陶庵、陶庵老人、蝶庵、古剑老人、古剑陶庵、古剑陶庵老人、古剑蝶庵老人，晚年号六休居士，浙江山阴（今浙江绍兴）人，祖籍四川绵竹（故自称“蜀人”） ，明清之际史学家、文学家。其最擅长散文，著有《琅嬛文集》《陶庵梦忆》《西湖梦寻》《三不朽图赞》《夜航船》等绝代文学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