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惠周后诔

1. 蒸民：众民、百姓，语出《诗经·大雅·蒸民》；'嗟嗟蒸民'感叹世人皆难免嗜欲之累。

2. 赀（zī）欢纠纷：欢与愁纠缠不清。'赀'从宽读作所资、所积之意，谓欢乐与愁苦互相夹杂（原文用字或有讹变，取上下文欢愁相纠之意）。

3. 乐尠（xiǎn）愁殷：欢乐稀少而愁苦深重。尠，同'鲜'，少；殷，深重。

4. 沉乌逞兔：日落月驰，指时光流逝。乌，神话中日中的三足乌，代指太阳；兔，月中玉兔，代指月亮。

5. 阙夏凋春：夏天残缺、春天凋零，极言光阴摧折、好景难驻。

6. 年弥念旷：年岁愈久，思念愈觉空旷绵长。弥，愈；旷，久远。

7. 阙景颓岸：残缺的日光、崩颓的河岸，喻人世无常、盛年易逝。

8. 世阅川奔：人世如流水奔逝，语本《论语》'逝者如斯'。

9. 诡梦高唐：虚幻的高唐梦。宋玉《高唐赋》记楚王梦遇巫山神女，后世以'高唐'喻男女欢会之梦，梦醒成空。

10. 洛伉：指洛水之神宓妃，即曹植《洛神赋》所咏洛神；'诞夸洛伉'谓洛神之遇同样荒诞难凭，皆属虚幻可悯之事。

11. 屈平：屈原，名平，战国楚人，作《离骚》托辞香草美人，'构屈平虚'谓屈子亦是以虚构寄托，千古同悲。

12. 不禄（lù）：死的讳称，古称士之死为'不禄'。

13. 玉泣珠融：眼泪如玉如珠，形容美人陨落如玉碎珠消。

14. 柔仪俊德：柔美的仪态、美好的德行。

15. 婉娈（wǎn luán）：仪态美好、缠绵可爱。

16. 艳不至冶：美丽而不流于妖冶。冶，过分艳丽、放荡。

17. 盘绅（shēn）：盘绕的衣带，代指衣冠礼节；'慎肃惟常'谓平日谨慎端庄、始终如一。

18. 环佩爰节：佩玉行动有节度，行走则环佩之声应节，语本《礼记》行步环佩之声的礼制。

19. 造次有章：仓促之间举止也合乎法度。语本《论语·里仁》'造次必于是'。

20. 鬓云留鉴：鬓发如云，照镜之际留下倩影。鉴，镜子。

21. 媒无劳辞：提亲无须多费言辞，两情相悦，一媒即合。

22. 筮（shì）无违报：占卜婚事无不吉报。筮，用蓍草占卦。

23. 归妹邀终，咸爻协兆：《周易》卦名用典。'归妹'为嫁女之卦，'咸'为感应之卦，二卦爻辞皆为婚姻吉兆，谓当年婚占无不协吉。

24. 俯仰同占：出处分合，所占相同，言夫妇同心。

25.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语出《诗经·邶风·击鼓》，本为永偕白首之约，此处与'今也如何，不终往告'对举，益见痛惜。

26. 志占既违：当初的美好占愿既已落空。

27. 危言：危难之际的言语；'力折危言'从宽理解为尽力挽回危难的局势与逆耳之言。

28. 绝艳易凋，连城易脆：绝代的美色容易凋零，连城之璧也容易脆碎。连城，即价值连城的和氏璧。

29. 信美堪餐：真正美好得可以忘饥。'秀色可餐'之意。

30. 采戏传能：游戏采选之类无所不能；采戏，古代掷骰行棋之类的游戏。

31. 弈棋逞妙：下棋技艺精妙。李煜与周后皆好弈棋（传世《周后弈棋图》题材即本于此一类记载）。

32. 鼗（táo）：长柄摇鼓，两耳坠自击作声，古代小鼓。

33. 翠虬（qiú）一举：指弹奏时手臂如翠色蛟龙一举；虬，传说中无角之龙。

34. 吟商呈羽：商、羽皆为五音（宫商角徵羽）之一，谓其曲兼擅各种声调。

35. 曲演来迟：《来迟曲》，相传汉武帝时李延年所造新声，此处言周后能演绎古曲。

36. 霓裳旧曲：即唐代《霓裳羽衣曲》。安史之乱后曲谱残缺，相传周后得其残谱，加以整理复原，此处所咏即此事，'失味齐音，犹伤孔氏'谓齐地之音变了味道尚且令孔子伤感（《论语》'齐一变至于鲁'一类惜乐之意从宽取之），何况故国遗声几乎湮没。

37. 程度馀律：推求校核残存的音律；'翦遏繁态，蔼成新矩'谓删繁就简，蔚然重立新规范。

38. 遐禩（sì）：久远的年代。禩，同'祀'，年岁之称。

39. 式瞻虚馆：拭目瞻望故居，而馆阁已空。

40. 景旭不甍（méng）：旭日照临而屋脊依旧；甍，屋脊。

41. 含桃：樱桃的古称。'含桃荐实'谓樱桃初熟、依时进荐之乐。

42. 箨（tuò）：竹笋的皮壳，笋箨脱落则竹成；'林不晚箨'谓林间新竹、晚脱箨衣。

43. 纤眉范月：纤细的眉毛以弯月为范本，形容眉如新月。

44. 高髻凌风：高耸的发髻如欲乘风。

45. 渥丹：润泽的红色，语出《诗经·邶风·简兮》'颜如渥丹'，形容面色红润。

46. 清扬：眉目清秀、目光流动，语出《诗经·郑风·野有蔓草》'婉兮清扬'。

47. 厌厌（yān yān）夜饮：安闲地通宵宴饮，语出《诗经·小雅·湛露》'厌厌夜饮，不醉无归'。

48. 荏苒弥疏：时光流转，印象渐渐疏淡（然而心中思念如初）。

49. 毁如：忧伤憔悴之貌。

50. 房栊（lóng）：房屋的窗栊、内室。

51. 望月伤娥：望月而伤，月中有嫦娥，人间竟无其人。

52. 见镜无波：对镜而照，再无她眉眼如波。

53. 忉怛（dāo dá）：忧伤悲痛。

54. 情瞀（mào）乱：心绪昏乱。瞀，目眩昏乱。

55. 因依：依靠、相依为命之人。

56. 敛怨为德：把怨愁收聚当作修德，怨天不仁之辞。

57. 既取我子兮，又毁我室：化用《诗经·豳风·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谓上天既夺去我子（指其幼子之夭，一说泛指夺其所爱），又毁我家庭。

58. 曀（yì）：天色阴沉昏暗。

59. 暧暧（ài ài）：昏暗不明的样子。

60. 佳城：墓地的代称，典出汉代滕公（夏侯婴）得石椁铭文'佳城郁郁'的故事。

61. 赀气：从宽理解为喷涌而出的一腔怨气、叹恨之气。

62. 龟蓍（shī）：龟甲与蓍草，古人占卜之具；'龟蓍既许'谓安葬的日期已由占卜选定。

63. 萧笳（jiā）：箫管胡笳之类的丧葬乐器。

64. 旗常：王侯仪仗中的旗帜。旗上绘交龙，常上绘日月，此处指出殡的仪仗。

65. 龙輀（ér）：帝王贵族所乘的丧车。

66. 金屋：汉武帝'金屋藏娇'之典，谓当年金屋藏娇之地，千秋之后永无主人。

67. 榇（chèn）：棺材，亲尸之棺曰榇。

68. 抆（wěn）血：揩拭泣血的眼泪，形容极度哀痛。

69. 云路、方士：化用唐玄宗遣方士上穷碧落下黄泉、寻访杨贵妃魂魄的故实（《长恨歌》'临邛道士鸿都客'所咏），谓若天路可以穷尽，但愿能借方士之法传情于幽魂。

天长地久，可叹世人。嗜欲既盛，欢与愁便纠缠不清。情之所寄，事事都来牵惹；欢乐稀少，愁苦深重。日往月来，夏残春尽；年岁愈久，思念愈远。残景颓岸，人世如川流奔逝。外物相感，尚且令昔人伤感；何况高唐之梦本是虚幻，洛神之遇亦是荒诞，屈子托辞虚构，尚且悯惜千古——何况我今日骤然摧折，哀从中来，有地可依！苍天何辜，竟夺去我的配偶！

她窈窕难追，早逝于人间。如玉泣珠、如珠玉迸碎。她仪态柔婉、德性美好，举世无双；浓纤合度、婉媚舒展。美而不妖，慧而不伤。衣带衣冠，无不谨慎端庄；环佩行步，皆有节度；仓促之间，也合乎章法。一颦一笑，都能生辉扬芳；鬓发如云，眼波流转；情态如春水荡漾，笑语带风送花香。姿容奇异，如金铸般明丽。她容貌婉顺从不冒犯于人，教养多方而待人平允。如今茫茫独逝，抛下我，叫我何处去寻？

想当年新婚，燕尔情好。提亲无须多言，占卜无不吉报。嫁娶得终，咸卦协兆。俯仰之间，所占相同，我们本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为约——如今怎么竟不能相守到老、最后道别？呜呼哀哉！

当初的祝愿已成泡影，然而她孝爱俱全。她殷勤扶持、尽力挽回危难之言。深情顾盼，哀泪涟涟。她怎么忍心，亲自看到这些哀伤的篇章！绝色易凋，连城易碎。她实在最能包容，而且酒量也不浅（壮量能醉）；她真正美得可餐，是我清晨饥饿时的慰藉。怎么一旦之间，便与我永隔一世？呜呼哀哉！

多才多艺，她都承袭。游戏无不能，弈棋呈精妙。举止妩媚，歌声柔婉。鼗鼓易质，奇器传华。翠袖一扬，红袖翻飞如落花。情思驰骋天外，栖想云涯。乐曲抑扬顿挫，或纤细急促、或洪亮舒缓，穷幽极致，无可挑剔。懂音律的仰慕，通乐理的赞叹。她能演绎《来迟》古曲，击破催舞，拨弦手快，商羽并奏。她改制旧调，变更旧法，删去繁冗之态，蔚然自成新格。至于《霓裳》旧曲，声沉谱佚，几乎失传——齐音变味尚且令孔子伤感，故国遗声，怎能忍其湮没！我考订其美，你弘扬其秘。推校残律，重立雅制。不是你还能是谁，真是与我同类之人！如今人已不在，永远远逝。呜呼哀哉！

她兼具众美，风范馥郁，事迹将传于久远，世人难与相比。如今瞻望空馆，徒然追寻旧踪。追想良辰，历历在目：旭日照屋脊，和风拂绣额。燕子呢喃，春色接目。蝶乱落花，寒食初晴。同辇穷欢，或宴或息。樱桃初荐，夏日当空。林间新竹，莲影摇红。烟色轻笼丽服，肌肤莹白如雪。纤眉如新月，高髻似凌风。你那柔顺的容颜——什么欢乐能相比？蝉声里含愁吟咏，槐花落时寄怨。四季的哀思，都汇聚在这一场秋宴。我素来无忧，外物不能乱我。弦奏清商，为你醉眼生辉。情意何其深，且歌且宴。蕙帐生寒，雪舞兰堂。珠帘暮卷，金炉夜香。你面色红润，眉目清扬。通宵安闲宴饮，我怎会忘记你？年去年来，欢赏无穷。只恨光阴不够，事先就惆怅——谁知转眼之间，一切已成过往！呜呼哀哉！

谁说逝者之情，会随年月渐疏？我思念佳人，永念如初。相爱而不能相见，我忧伤憔悴。寒暑成疾，我又怎能抵御？呜呼哀哉！

万物无心，风烟如故。日月依旧，阴晴如常。景物宛然，人却归于何处？悄悄的房栊之内，教人如何住得？呜呼哀哉！

佳名长在，望月而伤嫦娥；双眸永隔，对镜再无波光。惶惶绝望，还能怎样？暮树苍苍，哀痛无际。前欢历历，遗韵多多。丝竹声悄，罗香已杳。想来令人悲怆，恍惚令人憔悴。呜呼哀哉！

岁月已暮，再无相见之期。心绪昏乱，今后依靠何人！昔日之时也如此欢乐，今日之思却再不如昔。呜呼哀哉！神明不仁，把怨愁当作德行；既已夺去我的爱子，又毁了我的家室。破镜重圆在何年？兰香再袭在何日？呜呼哀哉！

天漫漫兮愁云阴沉，空暧暧兮愁烟四起。佳人在寂寞的墓门里长眠，我一腔哀气终究徒然。呜呼哀哉！

葬期已有，占卜已定，箫笳凄咽，仪仗高扬。龙车一驾，再无归辕；金屋千秋，永无主人。呜呼哀哉！

枝柯相交兮风声索索，鸟儿相鸣兮比翼齐飞。自吊孤影，谁比我哀？顾影自怜，痛楚无穷。呜呼哀哉！

夜里醒来，万感交集，什么声响不令人哀？苦求而不得，此心摧折。恸哭无声，何以接续？神魂永逝，长离长乖。呜呼哀哉！

香魂杳杳，天道茫茫。拭泪抚棺，魂魄啊你在何方？倘若天路果真可以穷尽，我但愿能借方士之法，把我的思念传到你的身边！呜呼哀哉！

《昭惠周后诔》是李煜为悼念亡妻大周后（昭惠皇后周娥皇）所作的诔文，也是他存世作品中最长、最用力的一篇骈体哀祭文字。全篇以'天长地久，嗟嗟蒸民'发端，先从天道无常、人生多愁的大处落笔：日月奔驰、春凋夏缺，人世如川流不返，高唐、洛神、屈子之咏皆属虚幻，层层蓄势之后，逼出'苍苍何辜，歼予伉俪'的一声痛呼，起势宏阔而情感沉痛，为全篇定下基调。第二层刻画亡妻的仪容德性：'柔仪俊德，孤映鲜双''艳不至冶，慧或无伤''环佩爰节，造次有章'，写其美而不妖、动止有礼，是典型的贵族闺秀风范；'鬓云留鉴，眼彩飞光'数句则于端庄之外见其灵动，形神兼绘。第三层转入'昔我新婚'的追忆，直引《诗经·击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再以'今也如何，不终往告'猛然折断，昔誓与今悲对撞，最见功力。第四层是全篇最有史料价值的部分：写周后多才多艺，采戏、弈棋、歌舞无所不精，尤其'霓裳旧曲，韬音沦世……我稽其美，尔扬其秘。程度馀律，重新雅制'一节，记录了夫妇二人共同考订、复原五代时几乎失传的《霓裳羽衣曲》的往事，李煜称'非子而谁，诚吾有类'，知音之叹与亡国之音的隐忧交织，哀而更深。第五层历数昔日共同生活的乐景：寒食蝶乱落花、含桃荐实、雪舞兰堂、厌厌夜饮，皆以极工丽的骈语铺陈，而'如何倏然，已为畴曩'一句收束，乐景愈艳，哀情愈重，正是以乐景写哀、一倍增其哀乐的手法。其后'悄居哀思'诸段由忆入伤：风烟若故而人不可寻，望月伤娥、对镜无波，日常起居的每一细节都成为刺心之物。篇末转为骚体，'岁云暮兮''天漫漫兮'连用'呜呼哀哉'，节拍渐急，如恸哭之不能自已；'既取我子兮，又毁我室'化用《诗经·鸱鸮》兼悼夭折的幼子，家国之痛、人伦之痛打成一片。最后以方士传情、魂魄可寻作结，暗用唐玄宗、杨贵妃的故实，痴绝之语，与白居易'上穷碧落下黄泉'同一机杼而更为沉痛。全篇骈四俪六而情溢于辞，不堆砌典故而身世之感、伉俪之爱、知音之痛俱在其中，在五代哀祭文中允称绝唱，也是理解李煜后期'以血书者'词风的必读文字。

李煜（937年8月15日―978年8月13日），南唐元宗（即南唐中主）李璟第六子，初名从嘉，字重光，号钟隐、莲峰居士，汉族，生于金陵（今江苏南京），祖籍彭城（今江苏徐州铜山区），南唐最后一位国君。李煜精书法、工绘画、通音律，诗文均有一定造诣，尤以词的成就最高。李煜的词，继承了晚唐以来温庭筠、韦庄等花间派词人的传统，又受李璟、冯延巳等的影响，语言明快、形象生动、用情真挚，风格鲜明，其亡国后词作更是题材广阔，含意深沉，在晚唐五代词中别树一帜，对后世词坛影响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