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陵行(顺宗陵也,在富平县东北三十里)
唐代 韩愈
羽卫煌煌一百里,晓出都门葬穰子。群臣杂沓驰后先,
宫官穰穰来不已。是时新秋七月初,金洒按节炎气除。
清风飘飘轻雨洒,偃蹇旗旆卷以舒。逾梁下坂笳鼓咽,
嵽嵲遂走玄宫闾。哭声訇穰百鸟噪,幽坎昼闭空灵舆。
皇帝孝心深且远,资送礼备无赢馀。设官置卫锁嫔妓,
供养朝夕象平居。臣闻洒道尚清净,三代旧制存诸书。
墓藏庙祭不可乱,欲言非职知何如。
注释
1. 丰陵:唐顺宗李诵的陵墓,在今陕西富平县东北。顺宗永贞元年(805)正月崩,元和元年(806)七月葬。题注'顺宗陵也'。
2. 行:歌行体诗。
3. 羽卫:皇帝仪仗中以羽毛装饰的卫队,泛指仪仗警卫。煌煌:盛大明亮的样子。
4. 穰子:对顺宗灵柩(先帝)之称。穰(ráng):众多丰盛。
5. 穰穰:众多纷繁的样子。
6. 金洒:金风(秋风)洒落。按节:应着节令。
7. 偃蹇:高扬起伏的样子。旗旆(pèi):旗帜。
8. 逾梁:跨过桥梁。坂(bǎn):山坡。
9. 笳鼓:胡笳与鼓,丧驾仪仗中的吹鼓之乐。咽(yè):声音呜咽。
10. 嵽嵲(dié niè):山高峻的样子。玄宫:帝王的墓室。
11. 訇穰(hōng rǎng):大声轰响纷乱。
12. 幽坎:墓穴。空灵舆:灵车空着返回。
13. 资送:赙赠送葬的资财礼物。
14. 嫔妓:宫中嫔妃与歌舞宫人。唐制帝后山陵有置守陵宫人之制。
15. 洒道:洒扫道路。尚清净:务求清洁安静,谓丧祭之礼以清净为本。
16. 三代:夏、商、周。
17. 墓藏庙祭:陵墓埋藏与宗庙祭祀。唐时山陵供养宫人象生时之制,被认为混淆墓藏庙祭之别,故韩愈以'不可乱'讽之。
18. 非职:不在其职分之内。韩愈时官江陵法曹参军(一说法曹参军途中),无预山陵之职,故云。
译文
仪仗卫队煌煌绵延一百里,清晨出都门去安葬先帝的灵驾。
群臣杂沓奔驰、前后相续,宫官纷纷扰扰络绎不绝。
这时正值新秋七月初,金风应节洒落,炎气渐渐消除。
清风飘飘、细雨轻洒,高扬的旗帜或卷或舒。
跨过桥梁、下走山坡,笳鼓声声呜咽,
沿着高峻的山路,迤逦走向玄宫的门闾。
哭声轰响,与百鸟的噪杂相乱;墓穴在白昼封闭,灵车空空而归。
皇帝的孝心深而且远,赙送的资礼周备而没有多余的。
设置官员卫队,锁闭嫔妃宫人于山陵,
朝夕供养,一如先帝平居之时。
为臣听说洒扫道路务尚清净,
三代旧制都记载在典籍之中。
陵墓埋藏与宗庙祭祀各有其制、不可混淆,
我本想进言,却不在职分之内,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赏析
《丰陵行》作于元和元年(806),记唐顺宗葬于丰陵(在富平县东北)的送葬大典。丰陵为顺宗李诵之陵,顺宗正月崩、七月葬,诗中'新秋七月初'正合史实。此诗以'行'(歌行体)纪国家大礼,前半极写仪卫送葬之盛,后半忽转谏诤之辞,是韩愈'诗以载道'精神的显例。开篇'羽卫煌煌一百里,晓出都门葬穰子':仪仗卫队煌煌绵延百里,清晨出长安门送葬;'穰子'为对先帝之辞(旧谓顺宗小字或陵寝之称,从宽解为先帝之灵)。'群臣杂沓驰后先,宫官穰穰来不已'写百官宫官杂沓奔走,络绎不绝,八字写尽大丧的忙乱场面。'是时新秋七月初,金洒按节炎气除'点明时令:新秋七月,'金洒'谓金风洒落,按节而至,暑气渐除——节令写实,亦有肃杀之气暗合丧仪。'清风飘飘轻雨洒,偃蹇旗旆卷以舒'写清风细雨中仪旗偃蹇、或卷或舒,景物与哀仪相融;'逾梁下坂笳鼓咽,嵽嵲遂走玄宫闾'写队伍过桥下坡,笳鼓呜咽,逶迤走向高峻处的玄宫(墓室)——'嵽嵲'状山陵高峻,一个'走'字使长长的仪仗有了行进的动感。'哭声訇穰百鸟噪,幽坎昼闭空灵舆'为高潮:哭声訇然与百鸟噪杂相乱,墓穴昼间封闭,灵舆空空而返——'空灵舆'三字最见匠心,葬礼的终点是'空',一切隆重归于虚无,寓盛衰之慨。'皇帝孝心深且远,资送礼备无赢馀'转写宪宗尽孝、葬资礼备恰到好处,'无赢馀'谓不奢不俭——此语为下文讽谏张本,语意已微露节制之意。于是结尾六句正面立论:'设官置卫锁嫔妓,供养朝夕象平居'——朝廷设官置卫、锁闭嫔妃宫人于山陵,朝夕供养一如生前(此即唐制的陵寝宫人制度);而'臣闻洒道尚清净,三代旧制存诸书',洒扫道路务尚清净,三代旧制载在典籍;'墓藏庙祭不可乱,欲言非职知何如'——墓藏与庙祭各有其制、不可混淆僭乱,我本想说这话,但并非职分之内,说出去又怎么样呢?这是典型的'越职言事'式讽谏:明知不在其位而卒不能不言,'知何如'三字把言与不言之间的惶恐与执着写得极真切。韩愈时官江陵(或归京途中),本无预丧礼之职,而以史官之眼、谏臣之心作此诗,既纪实又陈义,正见其'不安其危、不谋其政亦不缄其口'的性格。全诗以赋体铺陈大丧之仪,以议论收束于礼制之争(针对当时山陵奢费与宫人殉葬式供养之弊),庄重中含隐忧,是中唐新乐府精神在歌行中的体现。
作者简介
韩愈(768年-824年12月25日),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一说怀州修武(今河南修武)人 ,自称“郡望昌黎(今辽宁义县)” ,世称“韩昌黎”“昌黎先生”。中国唐朝中期官员、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秘书郎韩仲卿之子。元和十二年(817年),出任宰相裴度行军司马,从平“淮西之乱”。直言谏迎佛骨,贬为潮州刺史。宦海沉浮,累迁吏部侍郎,人称“韩吏部”。长庆四年(824年),韩愈病逝,年五十七,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文”,故称“韩文公”。元丰元年(1078年),追封昌黎郡伯,并从祀孔庙。韩愈作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与柳宗元并称“韩柳”,与柳宗元、欧阳修和苏轼并称“千古文章四大家”。倡导“文道合一”、“气盛言宜”、“务去陈言”、“文从字顺”等写作理论,对后人具有指导意义。著有《韩昌黎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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