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正神明论

先秦

黄帝问曰:用针之服,必有法则焉,今何法何则?

岐伯对曰:法天则地,合以天光。

帝曰:愿卒闻之。

岐伯曰:凡刺之法,必候日月星辰,四时八正之气,气定乃刺之。

是故天温日明,则人血淖液而卫气浮,故血易泻,气易行;天寒日阴,则人血凝泣(涩的通假字)而卫气沉。月始生则血气始精,卫气始行;月郭满则血气实,肌肉坚;月郭空则肌肉减,经络虚,卫气去,形独居。是以因天时而调血气也。是以天寒无刺,天温无凝,月生无泻,月满无补,月郭空无治。是谓得时而调之。因天之序,盛虚之时,移光定位,正立而待之。

故曰:月生而泻,是谓藏(全元起本作“减”)虚。月满而补,血气扬溢,络有留血,命曰重实。月郭空而治,是谓乱经。阴阳相错,真邪不别,沉以留止,外虚内乱,淫邪乃起。

帝曰:星辰八正何候?

岐伯曰:星辰者,所以制日月之行也。八正者,所以候八风之虚邪,以时至者也。四时者,所以分春秋冬夏之气所在,以时调之也。八正之虚邪而避之勿犯也。以身之虚而逢天之虚,两虚相感,其气至骨。入则伤五脏,工候救之,弗能伤也。故曰:“天忌不可不知也。”

帝曰:善。其法星辰者,余闻之矣,愿闻法往古者。

岐伯曰:法往古者,先知《针经》也。验于来今者,先知日之寒温,月之虚盛,以候气之浮沉,而调之于身,观其立有验也。观其冥冥者,言形气荣卫之不形于外,而工独知之。以日之寒温,月之虚盛,四时气之浮沉,参伍相合而调之,工常先见之,然而不形于外,故曰观于冥冥焉!通于无穷者,可以传于后世也。是故工之所以异也。然而不形见于外,故俱不能见也。视之无形,尝之无味,故谓冥冥,若神髣髴。

虚邪者,八正之虚邪气也;正邪者,身形若用力汗出,腠理开,逢虚风,其中人也微,故莫知其情,莫见其形。上工救其萌芽,必先见三部九候之气,尽调不败而救之,故曰上工。下工救其已成,救其已败。救其已成者,言不知三部九候之相失,因病而败之也。知其所在者,知诊三部九候之病脉处而治之,故曰守其门户焉。莫知其情,而见邪形也。

帝曰:余闻补泻,未得其意。

岐伯曰:泻必用方。方者,以气方盛也,以月方满也,以日方温也,以身方定也。以息方吸而内(纳的通假字)针,乃复候其方吸而转针,乃复候其方呼而徐引针,故曰泻必用方,其气而行焉。补必用员。员者,行也,行者,移也。刺必中其荣,复以吸排针也。故员与方,非针也。故养神者,必知形之肥瘦,荣卫血气之盛衰。血气者,人之神,不可不谨养。

帝曰:妙乎哉论也!合人形于阴阳四时,虚实之应,冥冥之期,其非夫子,孰能通之。然夫子数言形与神,何谓形?何谓神?愿卒闻之。

岐伯曰:请言形。形乎形,目冥冥,问其所病,索之于经,慧然在前。按之不得,不知其情,故曰形。

帝曰:何谓神?

岐伯曰:请言神。神乎神,耳不闻,目明心开而志先,慧然独悟,口弗能言,俱视独见,适若昏,昭然独明,若风吹云,故曰神。三部九候为之原,九针之论不必存也。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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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黄帝问道:用针刺治病,必须有法则可循,如今应当效法什么、遵循什么法则呢?

岐伯回答说:要效法天地的阴阳,并配合天上日月星辰的运行。

黄帝说:希望听您详尽地讲一讲。

岐伯说:凡刺之法,必须候察日月星辰的运行与四时八正之气,待气机安定之后才可施刺。

所以天气温暖、日光明亮的时候,人的血液淖泽润滑而卫气浮于表,所以血容易泻、气容易行;天气寒冷、天色阴沉的时候,人的血液凝涩而卫气沉伏。月亮初生的时候,血气开始精盛,卫气开始畅行;月廓圆满的时候,血气充实,肌肉坚实;月廓空暗的时候,肌肉减瘦,经络空虚,卫气消散,只有形体独存。所以要根据天时来调治血气。因此,天寒时不要针刺,天温时血不凝滞方可刺,月亮初生时不可用泻法,月亮圆满时不可用补法,月廓空暗时不可进行治疗。这叫做顺应时机而调治。依照天运的次序与盛虚之时,推移日光以确定方位,端正地等待时机。

所以说:月亮初生时用泻法,会使脏气虚弱,叫做“藏虚”;月亮圆满时用补法,会使血气扬溢,络脉中留滞瘀血,叫做“重实”;月廓空暗时治疗,叫做“乱经”。这些都是阴阳相错,真邪不辨,邪气沉伏留止,外虚内乱,淫邪就会由此而起。

黄帝问:星辰八正各主候什么?

岐伯说:星辰,是用来测定日月运行度数的。八正,是用来候察八方虚邪贼风应时而至的情况的。四时,是用来分别春夏秋冬之气的所在,以便按时调治的。对八正的虚邪,要避开它而不触犯。若以身体之虚而感受天之虚邪,两虚相感,邪气就能深入至骨。邪入则伤五脏,但良工能察候而救治,就可以免于伤害。所以说:“天时之忌不可不知。”

黄帝说:讲得好。效法星辰的道理,我已听过了,希望听听怎样效法往古(前人的经验)。

岐伯说:效法往古,首先要熟习《针经》。想把疗效验证于今日,就要先推知当日天气的寒温、月亮的盈虚,来候察气之浮沉,从而调治人体,可以立刻见到验证。所谓“观其冥冥”,是说形气荣卫的变化不显露于外,而良工却能独自察知。把日之寒温、月之盈虚、四时气之浮沉相互参合而调治,医生常能先见其征兆,但疾病并不显露于外,所以说“观于冥冥”。通晓无穷之理的医生,可以将学问传于后世,这正是良工不同于众工之处。然而病情既不形见于外,大家都不能看见,视之无形,尝之无味,所以叫做“冥冥”,如神灵之若有若无。

所谓虚邪,就是四时八正的虚邪贼风之气;所谓正邪,是身形用力汗出、腠理开泄之际,偶然遭逢虚风,其中于人轻微,所以无人知晓其病情,也看不见病邪的形迹。上工在疾病萌芽之时救治,必先诊察三部九候之气,在经气尚调匀未败时救治,所以叫上工。下工则要等病已形成、已危败时才救治。说“救其已成”,是指不知三部九候之脉已经相失,待病成而败事。懂得病之所在的,知道诊察三部九候病脉之处而治疗,这就叫做“守其门户”,虽然不知病情内情,却能见到病邪的形迹。

黄帝说:我听说补泻的方法,还不明白其中的深意。

岐伯说:泻法必用“方”。所谓方,就是乘气机方盛、月亮方满、日光方温、身体方定之时,乘病人正在吸气时进针,再候其正在吸气时捻转其针,再候其正在呼气时缓缓引针而出。所以说泻必用方,使其气畅行而去。补法必用“员”。员是行气,行就是移,引气归于其所。针刺必中其荣(分肉之间),又乘吸气时推按其针。所以“员”与“方”,指的不是针具的形状,而是行针的时机与方法。善于养神的人,必须知道形体的肥瘦、荣卫血气的盛衰。血气,是人身神机之本,不可不谨慎调养。

黄帝说:讲得多么精妙啊!把人体与阴阳四时相合,虚实相应,冥冥之中测候其期,若不是先生,谁能通晓呢?然而先生屡次说到形与神,究竟什么是形?什么是神?希望听您详尽地讲一讲。

岐伯说:请让我先说“形”。所谓形,就是疾病见于形体的变化,疾病隐而未形,目视冥冥,但通过问其所病,在经脉上探求,就恍然如在眼前。如果按之又不得、不能了解病情,所以才叫“形”。

黄帝问:什么是神?

岐伯说:请让我说“神”。所谓神,耳中不必听到病人的言语,但眼目明澈、心窍顿开而神志先觉,恍然独自领悟,口中却难以言传;好像大家都在看,而唯有自己看见;好像还很模糊,忽然昭然独明,如风吹散浮云一般,所以叫做“神”。若能以三部九候为本原,那么九针的成论就不必死守了。

赏析

《八正神明论》主论用针必须“法天则地”,把天文历法纳入刺法。篇中详论日之寒温、月之盈亏与人体血气的关系:天温日明则人血淖液而卫气浮,血易泻、气易行;天寒日阴则血凝泣而卫气沉;月始生则血气始精,月郭满则血气实、肌肉坚,月郭空则肌肉减、经络虚。据此立出“天寒无刺,天温无凝,月生无泻,月满无补,月郭空无治”的禁忌,违之则生“藏虚”“重实”“乱经”之变。以月相盈亏统摄血气盛衰,是早期医学与天文历法结合的显著例证,构成后世时间治疗学的滥觞。篇中又分疏虚邪与正邪:虚邪为八正虚邪贼风,随八节而至;正邪则乘人用力汗出、腠理开泄之际袭人,中人也微,故莫知其情、莫见其形。由此提出“上工救其萌芽”“下工救其已成”,与“上工治未病”的思想一脉相承,强调良工之能事在于“观于冥冥”——疾病未形于外即察知端倪,“视之无形,尝之无味,故谓冥冥,若神髣髴”,把医者的敏锐直觉刻画得极富诗意。末段论形与神之辨尤称精彩:形可问其所病、索之于经而“慧然在前”,神则“耳不闻,目明心开而志先,慧然独悟,口弗能言,俱视独见……若风吹云”,指出最高的诊断境界超越言语与感官的分享。全篇由天时而针法而心法,层层内转,是《素问》中议论最见神采的篇章之一。

作者简介

黄帝内经,先秦诗人,作者资料正在补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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