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朝欢·题晋臣敷文积翠岩

1. 晋臣：赵蕃（一作赵粹中，此处指辛弃疾友人赵晋臣，名不烦，晋臣其字），敷文阁待制，故称“敷文”。积翠岩：赵家宅旁岩名，词中借题发挥。

2. 缘底：因何、为什么。底，何也。

3. 共工：上古神话中人名，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见《淮南子·天文训》。

4. 峨峨天一柱：指不周山，神话中撑天的柱子。

5. 女娲：上古女帝，相传共工触山、天倾西北后，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

6. 投闲处：弃置于闲散无用之地，兼指积翠岩弃置荒野，亦暗寓人才被投闲。

7. 先生：作者自指；柱杖：即拄杖。汝：指此石，与石对话，化用米芾拜石故事之意趣。

8. 摩挲（挲音suō）：抚摸。

9. 敲火：敲石取火，指儿童敲击岩石取火，古有“敲火”语出韩愈《石鼓歌》“牧童敲火牛砺角”，写古石被轻贱。

10. 牛羊磨角：亦化用韩愈《石鼓歌》“牛入磨角”句意，写岩石被牛羊磨角碰擦、无人爱护。

11. 霍然：突然、忽然，此形容翠岩屏风般霍然耸立。

12. 锵然：象声词，形容泉水滴落清脆之声。甘泉乳：谓泉水甘美如乳。

13. 结亭三四五：谓在岩旁建造了几座亭子，三四五泛指几个。

14. 暖热：温暖亲热，谓主人曾携宾客在此歌舞宴饮。

15. 寒士：寒素之士；“不遇有时遇”谓自古寒士多不遇于时，而此石（亦如寒士）今得主人赏识建亭相伴，可谓不遇之中有时而遇，双关人与石。

我感到有点可笑：共工因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撞断了巍峨高耸的擎天之柱；又笑女娲补天那般奔忙，却把这块补天奇石抛在了荒闲之处。补天石啊，我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特地到这偏僻荒凉枯草遍野的地方来看望你。倚着遍生苍苔的岩壁，轻轻抚摸着你轻声试问：千古以来，你历经了多少风雨摧磨？

石头常常被儿童敲击取火，苦不堪言；又常有牛羊来此磨角而去。忽然间，千丈翠岩焕作锦绣屏嶂，一滴甘泉乳水滴落，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如果在这里建几个小亭，待到春暖花开，此间自有歌舞盛会，必然情恰恰乐淘淘。细细思量，自古出身寒微的有才之士，纵然一时怀才不遇，终有得遇知音、一展抱负之时。

赏析

此词托物言志，想象奇幻浪漫，又立足现实，情感真挚深沉。开篇四句突兀而起，词人由积翠岩擎天柱的景致生发联想，融入共工、女娲的神话传说，将岩石比作撞断的天柱、被遗弃的补天奇石，构想新奇，笔力雄健奔放。“投闲” 等句，慨叹栋梁般的奇才未能担负重任，一语双关，意蕴悠长。“野烟” 四句，写词人拄杖深入荒山，探视抚摸岩石，满怀情意加以慰藉，这也是在间接宽慰岩石的主人。

下片承接上文之意，“长被” 两句化用韩愈《石鼓歌》中 “牧儿敲火牛砺角，谁复着手为摩挲” 的诗意，说岩石不仅饱受风雨侵蚀，还遭牧童敲打、牛羊磨角，受尽滋扰苦楚，它的坎坷际遇，与岩石主人乃至词人自身，都有相通之处。“霍然” 之后笔锋陡转，境界豁然开朗，经悉心修整打理，千丈翠屏重焕光彩，终究遇上知音赏识。由此引出末句 “古来寒士，不遇有时遇”，意为以积翠岩的遭遇推之，像赵不遇这般怀才不遇之人，终有得遇知音、被重新起用、施展才华的一日。“细思量” 三句一语双关，兼顾三层深意：既概括古今怀才不遇的人事，又暗喻友人赵不遇终将迎来机遇，还慨叹自己此生未必能有知遇之时。借友人的名字抒怀，诙谐风趣，又恳切真挚。

这首词体现出词人对积翠岩的强烈认同，这座高耸的擎天柱，在词人想象中是女娲补天的遗石，被弃于荒郊野岭、草木丛生之处，这与辛弃疾身负管仲、萧何般的才干，却不被朝廷重用、闲置在瓢泉的境遇如出一辙。积翠岩历经风雨摧残与世俗磨砺，遍体伤痕；词人也饱受官场非议、生活困顿的煎熬，身心俱疲。于是词人不顾年老体弱，拄杖探访，轻抚岩石轻声问询，这是词人与积翠岩的精神交融。而这块被弃置的奇石终焕光彩、为人赏识，也是其自身价值的另一种实现。词人最后将奇石与古来寒士相联，道出 “不遇有时遇”，既有叹惋，也有慰藉，是对寒士得遇知音的美好期许。这首词借对一块奇石的奇思遐想，道出了千古文人共通的心境。

辛弃疾（1140年5月28日－1207年10月3日），原字坦夫，后改字幼安，中年后别号稼轩，山东东路济南府历城县（今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人。南宋官员、将领、文学家，豪放派词人，有“词中之龙”之称。与苏轼合称“苏辛”，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辛弃疾出生时，中原已为金兵所占。21岁参加抗金义军，不久归南宋。历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东安抚使等职。一生力主抗金。曾上《美芹十论》与《九议》，条陈战守之策。其词抒写力图恢复国家统一的爱国热情，倾诉壮志难酬的悲愤，对当时执政者的屈辱求和颇多谴责；也有不少吟咏祖国河山的作品。题材广阔又善化用前人典故入词，风格沉雄豪迈又不乏细腻柔媚之处。由于辛弃疾的抗金主张与当政的主和派政见不合，后被弹劾落职，退隐江西带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