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仙诗

魏晋

遥望山上松,隆冬郁青葱。

自遇一何高,独立迥地双。

愿想游其下,蹊路绝不通。

王乔弃我去,乘云驾六龙。

飘遥戏玄圃,黄老路相逢。

授我自然道,旷若发童蒙。

采药钟山隅,服食改姿容。

蝉蜕弃秽累,结友家板桐。

临觞奏九韶,雅歌何邕邕。

长与俗人别,谁能睹其踪。

注释

1. 游仙诗:以遨游仙境、企慕神仙为题材的诗,源出《楚辞》与秦汉乐府仙人传说,嵇康此作为文人游仙诗的早期代表。

2. 隆冬郁青葱:松柏经冬不凋,语意本《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象征高洁坚贞的品格。

3. 独立迥地双:谓青松独立于高远之地,远离尘世。迥,远貌。

4. 蹊(xī)路绝不通:山间小路断绝无路可通。蹊,小径。

5. 王乔:王子乔,传说为周灵王太子晋,好吹笙作凤凰鸣,后于缑氏山乘白鹤成仙,此处作接引诗人的仙人。

6. 六龙:神话中日神驾车以六龙,此言仙人车驾以六龙牵引,极言其尊贵缥缈。

7. 玄圃:又作'县圃',传说中昆仑山上的仙境,为悬于天地之间的神山园圃。

8. 黄老:黄帝与老子,道家之祖,此处指在仙境与黄老二圣相逢并受其道。

9. 自然道:顺应自然的道理,道家核心观念,嵇康'越名教而任自然'之'自然'即此。

10. 旷若发童蒙:胸怀豁然开朗,如同开启了儿童的蒙昧。语本《周易·蒙卦》'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

11. 钟山:传说中的仙山,即昆仑山(一说指今南京钟山,从诗意游仙语境,当以神话之钟山即昆仑为是)。

12. 服食:道家服用丹药、灵药以求延年驻颜之术,故云'改姿容'。

13. 蝉蜕(tuì):蝉脱壳,喻人脱离尘世污浊的拖累而升华,道士得道常用此喻。

14. 秽累:秽浊的牵累,指尘世俗务与名利之累。

15. 板桐:传说中的仙山名,与阆风、玄圃同为昆仑三级,最上曰增城(一说板桐为昆仑山之一级),诗人于此与仙人结友。

16. 九韶(sháo):虞舜时的乐舞名,古代最高雅的乐舞,此言仙境中奏雅乐。

17. 邕邕(yōng yōng):同'雍雍',和谐雍容的样子,形容雅歌之声和美。

18. 长与俗人别:与世俗之人永远分别,结句语气决绝,见出诗人愤世嫉俗、超然物外之志。

译文

远远望见山上的松树,隆冬时节依然郁郁青青。

它生来何等高峻,独立在高远之地,远离尘世。

我想到它下面栖游,无奈小路断绝,无法通行。

王子乔仙人不曾弃我而去,乘着云彩,驾驭六龙。

我飘然遨游,戏耍于昆仑玄圃,途中与黄帝、老子相逢。

他们传授给我自然之道,我心中豁然开朗,如同开启了童蒙。

到钟山之隅采药,服食之后改变了容颜。

如蝉蜕壳一般,抛却尘世的污浊牵累,与仙友们结交于板桐之山。

临杯畅饮,奏起《九韶》雅乐,雍容的雅歌多么和谐从容。

从此与世俗之人永远分别,又有谁能看见我的踪影?

赏析

嵇康的《游仙诗》是现存最早的以'游仙'命题的文人诗作之一,它把汉乐府以来的游仙题材从祈求长生的方术色彩中解放出来,变成寄托人格理想与精神超越的载体,对后来郭璞的游仙诗有直接的开启之功。

全诗可分两层。前四句写仰望:'遥望山上松,隆冬郁青葱',起笔即以松起兴——隆冬严寒而松柏郁郁青青,正是《论语》'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的人格意象,松的高耸独立,实则象征诗人自己抗志希古、不与俗流合污的品格。'自遇一何高,独立迥地双',一株青松独立于高远之地,可望而不可即;'愿想游其下,蹊路绝不通',想栖游其下而蹊径断绝——这'绝不通'的路,既是登山的路,也是通向理想境界与现实世界的阻隔,暗含诗人处浊世而求全身、欲隐无由的处境。

后十句转入仙境游历:'王乔弃我去,乘云驾六龙',仙人王子乔乘六龙云车而来接引;'飘遥戏玄圃,黄老路相逢',飘然遨游于昆仑玄圃,与黄帝老子相遇;'授我自然道,旷若发童蒙',仙人授以自然之道,使蒙昧顿开、胸次豁然——'自然'二字正是全诗关键,嵇康'越名教而任自然'的思想在此以神话形式出之。继而'采药钟山隅,服食改姿容,蝉蜕弃秽累,结友家板桐',在钟山采药服食,如蝉之蜕壳,脱去尘世污浊的拖累,与仙人结友于板桐之山;'临觞奏九韶,雅歌何邕邕',临杯畅饮,奏《九韶》之乐,雅歌雍容——仙境之乐全是清雅之和,无一丝世俗浊气。结句'长与俗人别,谁能睹其踪',与俗世长别,踪迹杳然无人能见,语气决绝,正见其对现实的失望之深。

艺术上,此诗虚实相生:松是实境亦是象征,游仙是虚境亦是心愿;由'绝不通'到'驾六龙'的转折,把现实中走不通的路在想象中走通,越是写得飘然自得,越反衬出现实的不可居留。游仙非真慕仙,实为'愤世',与其《幽愤诗》互为表里。

作者简介

嵇康(224-263,一说223-262),字叔夜,汉族,三国时期魏国谯郡铚县(今安徽省宿州市西)人。著名思想家、音乐家、文学家。正始末年与阮籍等竹林名士共倡玄学新风,主张“越名教而任自然”、“审贵贱而通物情”,为“竹林七贤”的精神领袖。曾娶曹操曾孙女,官曹魏中散大夫,世称嵇中散。后因得罪钟会,为其构陷,而被司马昭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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