谴疟鬼
唐代 韩愈
屑屑水帝魂,谢谢无馀辉。
如何不肖子,尚奋疟鬼威。
乘秋作寒热,翁妪所骂讥。
求食欧泄间,不知臭秽非。
医师加百毒,熏灌无停机。
灸师施艾炷,酷若猎火围。
诅师毒口牙,舌作霹雳飞。
符师弄刀笔,丹墨交横挥。
咨汝之胄出,门户何巍巍。
祖轩而父顼,未沫于前徽。
不修其操行,贱薄似汝稀。
岂不忝厥祖,靦然不知归。
湛湛江水清,归居安汝妃。
清波为裳衣,白石为门畿。
呼吸明月光,手掉芙蓉旂。
降集随九歌,饮芳而食菲。
赠汝以好辞,咄汝去莫违。
注释
1. 屑屑:忙碌不安、猥琐苟且貌。
2. 水帝:传说中水府之帝;古人以为疫鬼多属水属之精,一说与颛顼氏三子为疫鬼的传说相关。
3. 谢谢:衰败凋谢貌。
4. 不肖子:不成材的子孙,指疟鬼。
5. 翁妪(yù):老翁老妇;妪,老年妇女。
6. 欧泄:即呕吐、泄泻;欧,通'呕'。
7. 灸师:施行艾灸的医师。艾炷:艾绒捏成的锥形灸物,燃灼穴位以治病。
8. 诅师:念咒作法禳灾的巫师。符师:画符念咒的法师。
9. 胄(zhòu):后代,'咨汝之胄出'谓说起你的出身世系。
10. 祖轩而父顼(xū):以轩辕黄帝为祖、以颛顼高阳氏为父;传说疫鬼出于颛顼氏之子。
11. 沫(mèi):已、止、沦没;前徽:先人的美德。
12. 忝(tiǎn)厥祖:辱没其祖先;忝,辱。靦然:面有愧色而不知羞之貌。
13. 湛湛(zhàn):水深而清的样子。
14. 门畿(jī):门限、门槛,指家门。
15. 掉:摇动、挥舞。芙蓉旂(qí):绘有芙蓉花的旗帜;旂,同'旗'。
16. 九歌:《楚辞》中祭祀神鬼的乐歌,此谓随《九歌》之神降集于水府。
17. 菲:芳香可食的菜蔬。
18. 咄(duō):呵斥声,催其速去。
译文
琐琐屑屑的水帝亡魂,衰败凋零,没有一点余光。
为什么这样不成材的后代,还要逞起疟鬼的凶威。
乘着秋天发作寒热,被老翁老妇所咒骂讥斥。
在病人呕吐泄泻之间讨食,竟不知臭秽之可耻。
医师加上百种毒药,熏蒸灌药没有停歇。
灸师施用艾炷,灼烧之酷像猎火围困。
诅师毒咒出于口牙,舌尖化作霹雳纷飞。
符师舞弄刀笔,丹砂墨笔纵横挥洒。
说起来你的出身,门第何等巍巍。
以轩辕为祖、以颛顼为父,本不曾沦没先人的美德。
你不修炼自己的操行,像你这样卑贱的实在少见。
岂不是辱没了你的祖先,还厚着脸皮不知归去。
湛江之水湛湛清清,回去安住在那里陪伴你的妃子。
以清波作你的衣裳,以白石作你的门限。
呼吸明月的光华,手里挥动芙蓉的旌旗。
随着《九歌》之神降集于水府,饮的是芳馨,吃的是芳菲。
送你这些美好的文辞,呵斥你快去,不许违拗。
赏析
《谴疟鬼》是韩愈以愈疾为题的奇作。疟疾古人以为鬼祟作怪,韩愈却别出心裁:先极写疟鬼之可憎——它是'屑屑水帝魂'的衰败余绪,'如何不肖子,尚奋疟鬼威',贵胄之后不作好事,反借人寒热以逞威,'求食欧泄间,不知臭秽非',在病人呕吐泄泻之间讨食,全不知臭秽,寥寥数笔,把病中苦况与鬼之无耻写尽。中段罗列群医束手而群医众术齐发的场面:医师'加百毒'而'熏灌无停机',灸师艾炷'酷若猎火围',诅师'舌作霹雳飞',符师'丹墨交横挥'——四句排比,如围猎一般对疟鬼四面合围,笔势奇险,正是韩愈以赋为诗、铺张声势的本色,其中也不无对民间医巫杂糅、群起救治的诙谐观照。然而转折最奇:诗人忽然替疟鬼数起家谱——'祖轩而父顼,未沫于前徽',你祖是黄帝轩辕、父是颛顼高阳,本不应堕落到'贱薄似汝稀';'岂不忝厥祖,靦然不知归',玷辱祖先而厚颜不知归去。骂鬼而先认其为名门之后,庄谐并出,全是文章家的狡狯。结尾便水到渠成地劝归:江水湛湛清波,可'归居安汝妃',以清波为衣、白石为门,'呼吸明月光,手掉芙蓉旂','降集随九歌,饮芳而食菲'——这一幅水府清游图全用《楚辞·九歌》意境,把逐鬼写成礼送,化诅咒为招引,怨怒出之以风雅。末以'赠汝以好辞,咄汝去莫违'作结,软硬兼施,余味谐趣盎然。此诗亦可见韩愈对民间疾疫的关切与其'以文为戏、戏中见正'的一贯作风。
作者简介
韩愈(768年-824年12月25日),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一说怀州修武(今河南修武)人 ,自称“郡望昌黎(今辽宁义县)” ,世称“韩昌黎”“昌黎先生”。中国唐朝中期官员、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秘书郎韩仲卿之子。元和十二年(817年),出任宰相裴度行军司马,从平“淮西之乱”。直言谏迎佛骨,贬为潮州刺史。宦海沉浮,累迁吏部侍郎,人称“韩吏部”。长庆四年(824年),韩愈病逝,年五十七,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文”,故称“韩文公”。元丰元年(1078年),追封昌黎郡伯,并从祀孔庙。韩愈作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与柳宗元并称“韩柳”,与柳宗元、欧阳修和苏轼并称“千古文章四大家”。倡导“文道合一”、“气盛言宜”、“务去陈言”、“文从字顺”等写作理论,对后人具有指导意义。著有《韩昌黎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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