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经注·江水

1. 迳（jìng）：同”径”，流经。广溪峡：即今瞿塘峡，三峡之首。瞿塘、黄龛二滩：峡中两处险滩，瞿塘滩即瞿塘峡口险段（后世滟滪堆一带）。2. 禹凿以通江：相传大禹疏凿三峡以通江水。郭景纯：东晋郭璞，字景纯，著名学者。夏后疏凿：夏后氏（禹）所开凿。3. 杜宇：传说中古蜀国君主望帝，相传其命鳖灵凿巫峡以泄洪水、通江水。4. 新崩滩：因两岸山崩坠石成滩得名。汉和帝永元十二年：公元100年。晋太元二年：晋孝武帝太元二年（377年）。5. 箪（dān）：圆形盛饭竹器；笥（sì）：方形盛物竹器。以箪、笥状崩落之石，或圆或方。竦桀（sǒng jié）：高耸特出。6. 抗峰岷、峨，偕岭衡、疑：谓大巫山可与岷山、峨眉山争高，与衡山、九疑山并列。并概青云：山高与青云相齐。概，齐平。7. 孟涂：《山海经·海内南经》所载夏后启之臣，”司神于巴”，主巴人狱讼：讼者衣有血者则执之（罪证），是谓”请生”，居丹山之西山上。8. 丹阳属巴：郭璞注谓丹山在丹阳，属巴郡之地。9. 帝女：天帝季女瑶姬，宋玉《高唐赋》所咏巫山神女。”未行而亡”：未出嫁而亡。封于巫山之阳：葬（封）于巫山南面。精魂为草，是为灵芝：魂魄化为灵芝仙草。10. ”巫山之女，高唐之祖（一作阻），旦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引宋玉赋述神女语。高唐，楚台观；阳台，怀王梦遇神女处。旦早视之，果如其言：清晨观看，果然云如其言。故为立庙，号朝云焉：后人为神女立庙，号朝云庙。11. 首尾百六十里：巫峡全长约一百六十里。盖因山为名：因巫山而得名。12. 略无阙处：毫无中断缺口。阙，同”缺”。重岩叠嶂（zhàng）：层岩叠崖。亭午夜分：正午与半夜。曦月：日月。13. 夏水襄陵：夏水暴涨漫上山陵，语出《尚书·尧典》。沿溯（sù）：顺流与逆流。王命急宣：王命急速传达。朝发白帝，暮到江陵：白帝城（今重庆奉节）至江陵（今湖北荆州）约千二百里，一日可到，极言水速。乘奔御风：骑飞马、驾疾风。14. 素湍（tuān）绿潭：白浪与绿潭。回清倒影：清波回旋、景物倒映。绝巘（yǎn）：极高之峰。柽（chēng）柏：柽柳与柏（一作怪柏）。飞漱（shù）：飞泻冲刷。清荣峻茂：水清、树荣、山高、草茂。15. 晴初霜旦：初晴降霜之晨。林寒涧肃：林寒涧静。属（zhǔ）引凄异：猿声连属引长，凄异动人。哀转久绝：哀婉之音久方消歇。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cháng）：巴东渔歌，极写巫峡之长与行旅之悲。16. 流头滩：西陵峡上段险滩。峻急奔暴：水势峻急狂暴，鱼鳖所不能游。滩头白勃坚相持，倏（shū）忽沦没别无期：滩歌，谓行舟与白浪相搏，倾覆即无生还之期。白勃，即白浪。17. 袁山松：东晋人，任宜都太守，著《后汉书》《宜都记》。其山水”知己观”首度把视野从借山水比德证道的藩篱中解放出来，是自觉而全新的山水审美意识；以袁山松为代表的东晋地记作家为中国山水散文的形成作出开创性贡献。下水五日，上水百日：自蜀顺流至此五日，逆流需百日。18. 宜昌县：汉置，治所在长江南岸，北临大江，与夷陵（今宜昌）相对。狼尾滩、人滩：西陵峡中险滩。人滩：南岸青石”夏没冬出”，嵚崟（qīn yín，高峻）数十步间悉作人面形，须发分明，故名。19. 黄牛山、黄牛滩：南岸高崖石纹如人负刀牵牛，”人黑牛黄”，人迹不至，莫能穷究。江流纡回，虽行经两夜（信宿），回望犹见此石，故行者谣曰：”朝发黄牛，暮宿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言水路纡深，回望如一。20. 西陵峡：《宜都记》谓自黄牛滩东入西陵界至峡口约百里，山水纡曲，非日中夜半不见日月，绝壁千丈，石彩色形容多所象类，猿鸣清越，泠泠（líng líng，清脆）不绝。21. 践跻（jī）：亲身登临。叠崿（è）：重叠崖壁。萧森：幽深繁茂。离离蔚蔚：草木繁密之貌。霞气之表：云霞之外。仰瞩（zhǔ）俯映：仰观俯照。弥习弥佳：愈熟悉愈觉其美。信宿：连宿两夜。山水有灵，亦当惊知己于千古：山水若有灵，当为千古知音而惊喜——袁山松著名山水”知己”之论。

江水又向东流，经过广溪峡，这就是三峡的头一段。峡中有瞿塘、黄龛两处险滩。这道峡谷想必是当年大禹开凿以疏通江水的，也就是郭景纯所说的”巴东之峡，是夏后氏（大禹）疏凿的”。

江水又向东流，经过巫峡，这是杜宇凿开以通江水的地方。江水流经巫峡，往东经过新崩滩。这里的山在汉和帝永元十二年崩塌过，晋太元二年又崩了一次。山崩那天，江水倒流一百多里，浪头涌起几十丈。如今滩上有许多石块，有的圆得像饭箪，有的方得像书笥，都是崩落的山崖上掉下来的，使湍急的水流更加汹涌，所以叫做”新崩滩”。而崩塌后残存的山崖，同周围群岭相比，还算是高耸峻拔的。它下面十几里处有大巫山，不但三峡之中没有能与之相比的，就是同岷山、峨眉争峰，与衡山、九疑并驾，也毫不逊色；它如羽翼般环抱着群山，与青云相齐，只能到霄汉之上才能分辨它们的高低了！这里又是神人孟涂居住的地方。《山海经》说：”夏后启的臣子孟涂，在巴地主管神事，巴人到孟涂那里打官司，衣服上有血迹的就被拘捕，这就是请生（免于死罪）。孟涂住在山上，在丹山的西面。”郭景纯说：”丹山在丹阳，属于巴地。”丹山之西就是巫山。天帝的小女儿也曾住在这里。就是宋玉所说的：”天帝的小女儿，名叫瑶姬，还没出嫁就死了，葬在巫山的南面。她的精魂化作仙草，实际就是灵芝。”又所谓”巫山之女，住高唐险阻之处，清晨化作行云，傍晚化作行雨，朝朝暮暮，就在阳台之下。”清晨早些去观看，果然像他说的一样。所以人们为她立了庙，称为朝云庙。这段峡谷首尾共一百六十里，称为巫峡，是因为巫山而得名的。

在三峡的七百里当中，两岸山连着山，几乎没有一点空缺；层层岩石、重重崖壁，遮天蔽日，如果不是正午和半夜，就看不见太阳和月亮。到了夏天江水暴涨，漫上山陵，下行和上行的航道都被阻断，不能通行。有时皇帝的命令需要紧急传达，这时早晨从白帝城出发，傍晚就到了江陵，两地相距一千二百里，即使骑着快马、驾着长风，也不如船行得快。春冬时节，则是雪白的急流、碧绿的深潭，回旋着清波，倒映着山影；极高的山峰上多生长着姿态奇特的柏树，悬泉和瀑布在峰间飞泻冲刷；水清、树荣、山高、草茂，实在趣味无穷。每逢初晴的日子或结霜的早晨，树林山涧一片清寒肃静，常常有高处的猿猴拉长声音啼叫，声音连续不断，凄凉怪异，空荡的山谷里传着回声，悲哀婉转，很久才消失。所以打鱼的人唱道：”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江水又向东流，经过流头滩。这里的水都峻急狂暴，连鱼鳖也无法游过，行路的人常常为此苦叹，滩上的人歌道：”滩头白浪死死相持，转眼沉没再无归期。”袁山松说：”从蜀地到这里，五千多里；顺水下行只要五天，逆水上行却要一百天。”

江水又向东流，经过宜昌县北面。县城在长江南岸，北临大江，与夷陵相对。

江水又向东流，经过狼尾滩，又经过人滩。袁山松说：”两滩相距二里。人滩一带水势非常峻急。南岸有青石，夏天被水淹没，冬天露出水面。这些石头高高低低，几十步之内全都像人的面孔，有的大有的小，纹理分明的，连胡须头发都清清楚楚，因此叫人滩。”

江水又向东流，经过黄牛山，山下有滩，名叫黄牛滩。南岸层峦叠起，最外层的高崖之间有块石头，形状像一个人背着刀、牵着牛，人是黑的，牛是黄的，轮廓十分分明；那地方人迹罕至，没有谁能探究明白。这块岩石既然很高，加上江水湍急、河道迂回，即使乘船经过两夜，抬头还能望见这东西。所以过路人的歌谣说：”早晨从黄牛出发，晚上还歇在黄牛；三天三夜，黄牛还是老样子。”说的是水路迂回幽深，回头看去景致始终如一。

江水又向东流，经过西陵峡。《宜都记》说：”从黄牛滩往东进入西陵地界，到峡口一百里左右，山水迂回曲折，两岸高山重重屏障，不是正午和半夜，看不见日月。绝壁有的高达千丈左右，石头色彩斑驳，形状大多像各种事物；树木高大茂密，经冬历春都不凋残。猿鸣声极其清亮，在山谷间回荡，泠泠不绝。所说的三峡，这就是其中之一。”袁山松说：常常听说峡中水流湍急，书本记载和口头传说，全都用临险的恐惧来告诫人，却从没有人称道这里山水的优美。等我亲身登临此地，到了之后满心欢喜，才相信耳闻不如目见。那重叠的山崖、秀美的峰峦，奇特的构造、异样的形态，实在难以用言辞描述。林木幽深繁茂，郁郁苍苍，高出云霞之上。仰头观看，低头照影，越熟悉越觉得美，流连两夜，竟然忘了回去。这是我平生亲眼所见从未有过的景象。既然自己庆幸得见此等奇观，山水如果有灵，也该为千古之下遇到知音而惊喜吧！

本篇选自《水经注·江水》，是郦道元综合《宜都记》等前代地记并加以增删润色而成的山水散文杰作。全文以”江水又东”为经线，按水流方向依次记广溪峡、巫峡、西陵峡及诸滩，形成一支绵延七百里的地理长卷；而叙事框架之内处处闪现文学光彩，堪称北朝山水散文的最高成就。

开篇广溪峡一段追述禹凿、引郭璞之语，把自然峡谷纳入大禹治水的神话谱系，赋予山川以历史的纵深。写巫峡则由地理而入神话传说：山崩滩石的记载是严谨的地理学笔法——”或圆如箪，或方似笥”以日常器物状写巨石，历历如绘；而大巫山”抗峰岷峨，偕岭衡疑”的夸饰，孟涂司神、瑶姬化芝、朝云暮雨的层层叠写，又使巫峡笼罩在神女传说的迷离光晕之中。地理实证与楚辞宋玉的浪漫想象交织，正是《水经注》山水书写的独特质地：山水不仅是山川，更是记忆、传说与信仰的载体。

”自三峡七百里”一节是千古传诵的写景绝唱。其结构极具匠心：先以”两岸连山，略无阙处”总写群山之势，”隐天蔽日”写出幽深；再分夏、春冬、秋三层着色——夏水奔放，”朝发白帝，暮到江陵”，以乘奔御风反衬水速，笔势如江水般一泻千里；春冬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色彩素净而意境澄澈，是静景之美；秋景”林寒涧肃，高猿长啸”，以猿声、空谷回响写萧瑟，末缀渔歌”猿鸣三声泪沾裳”，情随景出，哀而不伤。三层之中有动静、有冷暖、有声色，骈散相间，四字短句连用造成节奏的奔涌或顿挫，炼字如”漱””襄””属引”皆精切传神。

后半写流头滩、人滩、黄牛滩，化险恶为奇趣：白勃相持的滩歌写行旅之险，人面须发、人黑牛黄的象形石写造化之奇，”三朝三暮，黄牛如故”的民谣写江流纡回，信手拈来而妙趣横生。结尾全录袁山松《宜都记》”山水有灵，亦当惊知己于千古”一节，尤其值得注意：此前人们观山水多以比德证道为务，袁山松却第一次宣称山水之美本身即是目的，游者与山水互为知己——郦道元全篇采录并以此作结，正见其自觉的审美立场。郦道元身为北魏人，足迹未必亲至江南三峡，文字多本于东晋地记，而其剪裁、组织、润色之功，使片段史料化为浑然天成的山水长卷，历来被视为中国山水散文由萌芽走向成熟的里程碑。

郦道元（约470—527），字善长。汉族，范阳涿州（今河北涿州）人。北朝北魏地理学家、散文家。仕途坎坷，终未能尽其才。他博览奇书，幼时曾随父亲到山东访求水道，后又游历秦岭、淮河以北和长城以南广大地区，考察河道沟渠，搜集有关的风土民情、历史故事、神话传说，撰《水经注》四十卷。文笔隽永，描写生动，既是一部内容丰富多彩的地理著作，也是一部优美的山水散文汇集。可称为我国游记文学的开创者，对后世游记散文的发展影响颇大。另著《本志》十三篇及《七聘》等文，已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