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吕 · 四块玉 · 酷吏
元代 曾瑞
述怀
冠世才,安邦策,无用空怀土中埋。有人跳出红尘外,七里滩,五柳宅,名万载。白酒篘,黄柑扭,樽俎临溪枕清流。醉时歌罢黄花嗅。香已残,蝶也愁,饮甚酒!鸡恰啼,人忙起,利逼名煎苦相催。争如我梦胡蝶睡。由你好,笑我痴,强似你!雪满簪,霜垂颔,老拙随缘苦无贪。狂图多被风波淹。享大财,得重衔,休笑俺!衣紫袍,居黄阁,九鼎沉如许由瓢。调羹无味教人笑。弃了官,辞了朝,归去好。
闺情
孤雁悲,寒蛩泣,恰待团圆梦惊回。凄凉物感愁心碎。翠黛颦,珠泪滴,衫袖湿。
感怀
春色残,莺声懒,百岁韶光梦槐安。功名纵得成虚幻。一跳身,百尺竿,难转眼。
叹世
万丈潭,千寻坎,一线风涛隔仙凡。劝君莫被虚名赚。无厌心,呆大胆,谁再敢。
嘲俗子
买笑金,缠头锦,得遇知音可人心。倦逢狂客天生沁。扭死鹤,劈碎琴,不害碜。
闺情
簪玉折,菱花缺,旧恨新愁乱山叠。思君凝望临台榭。鱼雁无,音信绝,何处也。
酷吏
官况甜,公途险,虎豹重关整威严。仇多恩少人皆厌。业贯盈,横祸添。无处闪。
叹世
罗网施,权豪使,石火光阴不多时,吉力活若比吴蚕似。皮作锦,茧做丝,蛹荡死。
闺情
髻乱窝,钗横堕,膳减愁添怎存活。抽签摆卦为工课。花貌衰,鬼病磨,何日可。
美足小
地锦踏,香风飒,款步金莲蹴裙纱。纤柔娇衬凌波袜。软玉钧,新月牙,可喜杀。
嘲妓家
黄肇村,冯魁蠢,虽有通神钞和银。奴非不爱双生俊,孛老严,坡撇狠,钱上紧。
乐饮
紫蟹肥,白醪美,万事无心且衔杯。醉乡忘尽人间世。定夜钟,报晓鸡,魂梦里。
鹿煮肥,鱼煎鲊,白酒初熟菊方花。醅浑巾漉何须榨。酒越添,量不加,生灌杀。
警世
狗探汤,鱼着网,急走沿身痛着伤。柳腰花貌斜魔旺。柳弄娇,花艳妆,君莫赏。
村夫走院
逞富豪,沾花草,遍休村筋不曾挑。入门着几连珠炮。骨髓剜,脑子掏,可早觉。
注释
南吕:元曲宫调名。四块玉:曲牌名,属南吕宫,单片,句式短小。
曾瑞(约1260—1330后):字瑞卿,号褐夫,大兴(今属北京)人,元代散曲家,工画能曲。
冠世才:盖世之才。安邦策:安邦定国的方略。
土中埋:埋没于泥土,喻怀才不遇。
七里滩:东汉严光(严子陵)隐居垂钓处,在今浙江桐庐富春江。
五柳宅:东晋陶渊明宅边有五柳,自号五柳先生,喻隐逸。
篘(chōu):滤酒。
樽俎(zūn zǔ):盛酒肉的器皿,代宴饮。
黄花:菊花。
寒蛩(qióng):秋日的蟋蟀。
翠黛:青黑色眉黛,代女子眉眼。
梦槐安:唐李公佐《南柯太守传》淳于棼梦入槐安国,喻荣华如梦。
百尺竿:百尺竿头,喻功名高位。
千寻坎:极深的坑坎。寻,古长度单位,八尺为一寻。
仙凡:仙境与凡间。
赚(zuàn):诳骗。
缠头锦:赏赠歌妓的锦帛。
可人心:合人心意。
沁:此谓令人厌腻、膈应(元曲方言)。
扭死鹤,劈碎琴:用“焚琴煮鹤”典,喻煞风景、毁坏美好。
害碜(chěn):嫌寒碜、觉得难为情。
菱花:菱花镜。
鱼雁:书信的代称(鱼传尺素、雁足传书)。
酷吏:滥用刑罚、残害百姓的官吏。
公途:仕途、官场。
虎豹重关:猛虎恶豹把守的重重关隘,喻酷吏罗网。
业贯盈:恶业满盈。业,佛教语,善恶之因。
石火光阴:击石所发的火星,喻时光短暂。
吉力活:疑为“竭力活”,谓竭力营生。(原文“吉力”系讹字,应为“竭力”。)
吴蚕:吴地所养的蚕。
髻(jì)乱窝:发髻散乱如窝。
工课:日常功课。
地锦:铺地的锦毯,一说草名。
金莲:指女子缠足之小脚。蹴(cù):踩、踏。
凌波袜:语出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指女子轻盈的罗袜。
软玉钧:形容足软如玉。(“钧”疑为“匀”或形容之字。)
黄肇、冯魁:元曲中常出现的富商、嫖客名。
通神钞:钱能通神,极言钱财之多。
双生:指元曲中与妓女苏小卿相恋的书生双渐。
孛(bó)老:元曲中称老头、老鸨。
坡撇:元曲方言,指轻狂、狠戾之人(一说妓院中人)。
白醪(láo):白酒。
衔杯:饮酒。
定夜钟:报夜之钟。
鲊(zhǎ):腌鱼。
醅(pēi):未滤的酒。漉(lù):过滤。
探汤:把手伸进沸水。狗探汤,喻自寻苦吃。
斜魔:邪魔,指惑人的妖冶。
迤(yǐ)逗。
逞富豪:炫耀财富。
连珠炮:接连不断的炮响,喻接连的催逼、发作。
可早觉:早就该醒悟。
译文
【述怀】
有盖世的才干、安邦的方略,却无处施展,空自埋没在泥土里。
有人能跳出红尘之外,像严子陵垂钓七里滩、陶渊明归隐五柳宅,留名万载。
白酒滤得清,黄柑佐着酒,在溪边摆开酒食,头枕清流。
醉时唱完歌,再嗅一嗅黄菊。
花香已残,蝶也发愁,还饮什么酒!
鸡刚啼,人就忙起,名利煎逼、苦苦相催。
怎比得上我梦蝴蝶一般安稳地睡。
随你说好也罢,笑我痴也罢,总比你强。
白发满簪、霜须垂颔,年老笨拙、随缘度日,苦于自己没有贪心。
狂妄的图谋,多被风波淹没。
你享大财、得高官,也别笑话我。
穿着紫袍,身居黄阁,把九鼎般的权位看得像许由的瓢一样轻。
调和鼎鼎毫无滋味,只教人发笑。
弃了官,辞了朝,还是归去好。
【闺情】
孤雁悲鸣,寒蝉哭泣,正待团圆的梦却被惊醒。
凄凉的景物触得人心碎。
眉头紧蹙,泪珠滚落,衫袖都湿透了。
【感怀】
春色将残,莺声慵懒,百年的好时光不过南柯一梦。
纵使功名到手,也终成虚幻。
纵身跳去,百尺竿头,转眼也难久立。
【叹世】
万丈深潭,千寻险坎,一线风涛便隔开仙与凡。
劝你不要被虚名诳骗。
贪心不知足,呆大胆,看谁再敢。
【嘲俗子】
买笑的金钱,赏妓的锦帛,能遇上知音才合心意。
厌倦了逢迎狂客,天生地叫人膈应。
真该扭死那鹤、劈碎那琴,也不嫌寒碜。
【闺情】
玉簪折断,菱花镜残缺,旧恨新愁如乱山层叠。
思念你,凝望远方,独倚台榭。
鱼雁不来,音信断绝,你究竟在哪里。
【酷吏】
做官的滋味甜,公门的路途险,虎豹把着重重关隘,逞尽威严。
仇多恩少,人人都厌恶。
恶业满盈,横祸又添,无处躲闪。
【叹世】
罗网张设,权豪驱使,石火般的时光没有多久,
竭力营生,就像吴地的蚕一样。
蚕皮做成锦,茧抽出丝,蛹却荡然死去。
【闺情】
发髻散乱如窝,金钗横斜坠落,饭食渐减、愁绪渐添,怎么活得下去。
抽签、摆卦成了日常功课。
花容憔悴,被鬼病折磨,何时才是个头。
【美足小】
踏着地锦,香风飒飒,轻移金莲小脚,踩着裙纱。
纤柔娇小,衬着一双凌波的罗袜。
软玉般的小脚,新月的弯牙,真叫人爱煞。
【嘲妓家】
黄肇村俗,冯魁愚蠢,纵然有钱能通神。
我并非不爱那双生俊俏,
怎奈老鸨严厉、坡撇狠毒,只盯着钱。
【乐饮】
紫蟹肥,白酒美,万事无心,且饮一杯。
醉乡里忘尽了人间世事。
报夜的钟、报晓的鸡,都在魂梦之中。
鹿肉煮得肥,鱼煎成腌鲊,白酒刚熟、菊正开花。
酒醅浑浊,用头巾滤过,何必用榨。
酒越添,量却不加,生生地灌死人。
【警世】
狗伸爪探沸汤,鱼钻进网里,急着走开,却也落得遍身伤痛。
柳腰花貌,惑人的妖冶正盛。
柳枝弄娇,花朵艳妆,你可不要去赏玩。
【村夫走院】
炫耀富豪,沾惹花草,遍身村野之筋不曾挑(一说:村俗之态不曾收敛)。
一进门就连珠炮般地发作。
骨髓被剜、脑子被掏,早该醒悟了。
赏析
《南吕·四块玉》是元代散曲家曾瑞的一组小令,题面虽标“酷吏”,实为作者按“述怀”“闺情”“感怀”“叹世”“嘲俗子”“酷吏”“美足小”“嘲妓家”“乐饮”“警世”“村夫走院”等不同题目写下的一组同调小令。全组内容杂而主旨一贯:或抒士人失意之愤,或叹名利之虚、世路之险,或写闺情之怨,或嘲市井之俗,语多本色俚俗,嘻笑怒骂皆成文章。其中“述怀”数首最为警拔:“冠世才,安邦策,无用空怀土中埋”,写怀才不遇、才略空埋的悲愤;转而向往“七里滩,五柳宅”的隐逸高名,以严子陵、陶渊明自许。“衣紫袍,居黄阁,九鼎沉如许由瓢”更以名相权位视若等闲,嬉笑之间见傲骨。“叹世”诸首以“万丈潭,千寻坎”“罗网施,权豪使”揭世途险恶,以吴蚕“皮作锦,茧做丝,蛹荡死”喻世人耗尽自身而成全他人,讽刺深刻。“酷吏”一首点题:“官况甜,公途险,虎豹重关整威严。仇多恩少人皆厌”,直刺酷吏倚势弄权、终致“业贯盈,横祸添,无处闪”。“嘲俗子”“嘲妓家”“美足小”等则笔调诙谐,摹写市井情态,俚俗生动。全组雅俗兼备,是了解元散曲抒愤骂世一路的重要作品。
作者简介
曾瑞,字瑞卿,号褐夫,元代散曲家、杂剧作家。其曲作多写男女情思、人生感慨和市井风情,语言明快自然,在元曲史上具有一定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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