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刘正夫书

1. 进士：唐代科举科目，此指应进士举的士人。2. 辱笺：承蒙来信；辱为谦敬副词，笺为书信。3. 先进：前辈，指先登第、先有文名者。4. 名之所存，谤之所归：名声所在之处，也就是毁谤归集之处。5. 师其意不师其辞：学习古圣人的思想意旨，而不模仿其文辞字句，韩论文论名言。6. 惟其是尔：只求恰如其分、合宜得体而已；是，正确、恰当。7. 司马相如：西汉辞赋家；太史公：司马迁，著《史记》；刘向：西汉学者、文章家；扬雄：西汉末学者、辞赋家，四人为汉代文章之最。8. 沉浮：随波逐流，谓随顺时俗而不自树立。9. 不自树立：不能自成一家、有所建树。10. 深探而力取：深入探求而尽力汲取（古人之学）。11. 循常：因循平常、蹈袭故常。12. 圣人之道：儒家之道，韩愈以为文以载道，道赖文传。13. 忝（tiǎn）：辱、有愧于，谦辞；忝同道谓同以文学为业而有愧居先。14. 贤尊：对对方父亲的尊称。15. 给事：给事中的省称，官名，门下省要职，刘正夫之父任此官。16. 发足下之事业：助成、阐发足下的事业。17. 谤（bàng）：毁谤、非议。

愈启白，进士刘君足下：

承蒙来信，以我所未及之处见教，既感荷你的厚赐，又惭愧你说得切中实情，幸运得很，幸运得很！

凡是应举进士的人，对于前辈之门，哪一家的门不去叩？前辈对于后辈，只要见到他登门，难道可以不答其来意吗？来求教的就接待，全城的士大夫无不如此，而我偏偏不幸得了个'好接待后辈'的名声，名声所在之处，也就是毁谤归集之处啊。

有来问的人，我不敢不诚心地回答。有人问：'作文章应当以什么为师？'我必定郑重地回答：'应当师法古代的圣人。'又问：'古圣贤人所写的书都留存于世，文辞各不相同，应当师法谁？'我必定郑重地回答：'师法他的意旨，不师法他的文辞。'又问：'文章应当平易还是艰深？'我必定郑重地回答：'没有难易之分，只求恰如其分罢了。'如此而已，并不是一定要提倡这样做、禁止那样做。

大凡朝夕常见的事物，人们都不加注视；等到看见其中特异的东西，就大家围着看并且议论它。文章难道与此有什么两样吗？汉朝的人没有不能写文章的，唯独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写得最好。由此可见，用功深的人，他获得的声名也久远。如果都随世道浮沉，不能自己树立，即使不被当时人所怪异，也必定没有后世的流传。足下家中的百物，都依赖它们使用，然而其中被你珍爱的，必定不是寻常之物。君子对于文章，难道与此有什么不同吗？今后辈写文章，能够深入探求、尽力汲取，以古圣贤人为法则的，即使未必都正确，但要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这样的人物出现，必定从这里产生，而不会产生在因循蹈常之辈中。圣人的大道，不用文章来传便罢，要用，就必定崇尚那有才能的人。所谓能者不是别的，就是能自己树立、不因循的人。自有文字以来，谁没有写过文章？然而流传到今天的，必定是其中有才能的人。我一向常常这样立论罢了。

我与足下，忝为同道而居先辈之列，又曾随从令尊给事大人交游，既承蒙厚赐，又怎能不拿出我所有的一切来作答呢：足下以为如何？愈启白。

按：此篇亦为书信体文章而非诗，任务文本间有讹脱（如'既荷厚赐，且愧其诚然'、'能者非他，能自树立，不因循者是也'等句，通行本文字小异；'又常从游于贤尊给事'谓曾从其父刘给事游），今以任务所给正文为据，参酌上下文解读。这是韩愈答复进士刘正夫论为文之道的名书，是唐代文论的枢纽文献之一。开篇先叙'接后辈'之名与谤：凡举进士者无不叩先进之门，先进对于后辈来者则接之，'举城士大夫莫不皆然，而愈不幸独有接后辈名，名之所存，谤之所归也'——独有他得了'好接后辈'的名声，而名之所在即谤之所集，寥寥数语既见其奖掖后进之实，也见其遭毁之由，感慨深长。全书核心是三问三答：或问'为文宜何师'，答'宜师古圣人'；又问古圣人之书辞各不同，'宜何师'，答'师其意不师其辞'；又问'文宜易宜难'，答'无难易，惟其是尔'。这三答是韩愈古文理论的精义：师古而不模拟其辞，文无难易、唯求其是——'是'即恰如其分、得体合宜，此语破除了当时奇险与平易两派的争执，为古文写作立了最高准则，且申明'非固开其为此，而禁其为彼也'，不立门户、不设禁令，气度雍容。继而以'百物朝夕所见者人皆不注视，睹其异者则共观而言之'为喻，论文章贵在'异'——与众不同方能动人；再以汉代司马相如、司马迁、刘向、扬雄四家为例，提出'用功深者，其收名也远'：若皆与世沉浮、不自树立，虽不怪于当时，亦必无传于后世。又以家中百物'所珍爱者必非常物'为喻，重申君子之文贵在不因循、能自树立。'一若圣人之道，不用文则已，用则必尚其能者'数句，把文章之道提到圣人之道的高度：道必赖文而传，传则必尚能者，而'自有文字来，谁不为文，然其存于今者，必其能者也'——千古文章淘汰之理，一语道尽。结尾叙其与刘氏'忝同道而先进'、又曾从其父给事游的渊源，故'安得不进其所有以为答'，通篇由谦而论、由论而勖，层层递进，语平淡而理精粹，与《答李翊书》并为大家论文之双璧。

韩愈（768年－824年12月25日），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一说怀州修武（今河南修武）人 ，自称“郡望昌黎（今辽宁义县）” ，世称“韩昌黎”“昌黎先生”。中国唐朝中期官员、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秘书郎韩仲卿之子。元和十二年（817年），出任宰相裴度行军司马，从平“淮西之乱”。直言谏迎佛骨，贬为潮州刺史。宦海沉浮，累迁吏部侍郎，人称“韩吏部”。长庆四年（824年），韩愈病逝，年五十七，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文”，故称“韩文公”。元丰元年（1078年），追封昌黎郡伯，并从祀孔庙。韩愈作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与柳宗元并称“韩柳”，与柳宗元、欧阳修和苏轼并称“千古文章四大家”。倡导“文道合一”、“气盛言宜”、“务去陈言”、“文从字顺”等写作理论，对后人具有指导意义。著有《韩昌黎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