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述

1. 书述：李煜论书法之作，一题《书评》，为书学史上的重要文献。2. 嫖姚（piáo yáo）：指西汉名将霍去病，十八岁为嫖姚校尉，六击匈奴，勇冠三军。3. 从军：指霍去病少年从军之事，喻壮年气势。4. 千骑（jì）：千名骑兵；骑，一人一马为一骑。5. 凭陵：侵凌、进逼。6. 勍（qíng）敌：强敌；勍，强大。7. 畏日烈景：使人畏惧的烈日强光；景，日光。8. 不可向迩（ěr）：不可靠近；迩，近。9. 任势：凭借气势。10. 董戎：统率军队、督军。11. 来睿：当指来护儿等老将一类（一说为“来皙”之误传），喻暮年统兵之将。12. 板舆：古代老人乘坐的抬轿，此谓老将坐舆督战。13. 白用麾军：以白发之身指挥军队；一说“以皂纛白麾用麾军”。14. 风骨：锋芒骨力。15. 毫素：笔和绢帛，代指书写；毫，毛笔；素，白绢。16. 笔无全锋：用笔不露全部锋芒，谓老笔内敛。17. 功用：效用、旨趣。18. 拨镫（dèng）：执笔法名，以擫、压、钩、揭（提）、抵、拒、导、送诸法运指，如挑拨灯芯然，故称拨镫；一说取“马镫”之喻。19. 卫夫人：东晋女书法家卫铄，王羲之少时师之，著有《笔阵图》。20. 钟王：钟繇（yáo）与王羲之，分别为汉魏、东晋书法宗师。21. 欧颜褚陆：唐初至盛唐书家欧阳询、颜真卿、褚遂良、陆彦远（一说陆柬之）。22. 孤：君主自称，李煜时已为降侯，仍沿旧称。23. 幸会：幸运的机缘。24. 受诲于先生：从先生处受教，所指其书学传授之师。25. 研功覃（tán）思：钻研功夫、深入思考；覃，深。26. 奥妙：深奥精微之理。27. 秘而宝之：珍藏秘守之。28. 擫（yè）：以拇指上节按笔管，执笔第一法。29. 压：捺，以食指中节旁压笔管。30. 钩：中指指尖钩笔使向下。31. 揭（一作“格”）：名指爪肉之际上揭笔管使向上。32. 抵：名指揭笔时中指抵住，相为呼应。33. 拒：中指钩笔时名指拒定，两指相拒。34. 导：小指引名指过右。35. 送：小指送名指过左。36. 干钩：千钧，极重的分量；如提干钩，谓拇指之力如提起千钧之物。

壮年时的字也壮，就像霍去病十八岁从军，敌军拥千骑进逼沙漠，他却目无强敌；又像盛夏奇峰般的炎云，在畏人的烈日之下，纵任那炎炎之势，令人不可靠近——壮年之书任凭气势，就是如此。老年时的字也老，如同诸葛亮晚年统军、来睿暮年接敌，抬着板舆随军，以白发之身指挥三军，看不见什么锋芒骨力，而笔墨与绢素相互契合，笔锋不露全锐。唉，壮年与老年不同，功用旨趣也就各异，只有真正懂得的人才能与他谈论这些。书法有七字之法，称为“拨镫”，从卫夫人和钟繇、王羲之，传授到欧阳询、颜真卿、褚遂良、陆彦远等人，流传到今天，然而世人很少有知道其中道理的。孤家侥幸得遇机缘，从先生那里受得教诲。奇妙啊，这门书法！若非天赋其性，又经口传要诀，然后钻研功夫、深入思考，就不能穷尽它的奥妙，怎能不秘藏而珍宝之！所谓法，就是擫、压、钩、提（揭）、抵、拒、导、送。这些要诀如今还有颜真卿公的墨迹存留于世，我担心将来的学者无从听闻，所以姑且记录下来。所谓擫，是用拇指骨上节按住笔管，下端用力要直，如同提起千钧之物。所谓压，是用食指中节旁捺住笔管。所谓钩，是用中指指尖钩住笔管，使它向下。所谓揭，是用名指在指甲与指肉之际上揭笔管，使它向上。所谓抵，是名指揭笔时，中指抵住。所谓拒，是中指钩笔时，名指拒定。所谓导，是小指引着名指过右。所谓送，是小指送着名指过左。

《书述》是李煜论书法的一篇专文，也是中国书法史上极重要的文献——世人熟知的“拨镫法”七字诀，正赖此篇（及后附口诀）得以流传。全文可分三层。第一层论“壮岁书亦壮，老来书亦老”，以两个精警的比喻论书法与年岁气质的关系。壮年之书如霍去病（嫖姚校尉）十八从军，“目无勍敌”，纵马沙漠，势不可当；又如盛夏奇峰炎云，“纵此炎炎，不可向迩”——一个“任势”，点出壮年书以气胜、以势胜。老来之书则如诸葛亮晚年董戎、来睿（来护儿一辈）接敌，抬着板舆（坐轿）自随，以白发麾军，不见锋芒而别具功力，“毫素相适，笔无全锋”——锋芒内敛，笔老而意到。这不是贬老尊壮，而是“壮老不同，功用则异”：书随人老，各有其境，故“唯所能者可与言之”，非个中人不能领会。此论实开后世论书“人书俱老”之先声，见识超迈。第二层记“七字法”拨镫诀的传授源流，谓自卫夫人并钟繇、王羲之，传至欧（欧阳询）颜（颜真卿）褚（遂良）陆（彦远），而“世人罕知其道”；李煜自言“孤以幸会得受诲于先生”，且因恐“将来学者无所闻”而聊记之——南唐内府收藏既富，李煜又工书画，其说自有渊源，此段是书学史上拨镫法最直接的文献记录。第三层逐字诠释：擫、压、钩、揭（揭）、抵、拒、导、送八字，说明拇指、食指、中指、名指、小指如何执笔运指，如“擫大指骨上节……如提干钩”、“揭名指著指爪肉之际揭笔，令向上”等，把无形指法化为可操作的要领。按文中有“擫压钩提抵拒导送”八字而分释七条（抵拒并释），后世遂有“七字”“八字”之争，李煜此篇正是争论的源头文献。全文的艺术价值在于：论书不胶着于技法，而先立“书如其人、书如其年”的境界论，再落到指腕实操，由玄而实，层次井然。一个亡国之君，在汴京囚居中犹以笔墨自遣、以文字传艺，其于书法之痴，于此可见；而“壮老不同”之叹，又何尝不可读作他一生由江南帝王到北地降虏的自况。

李煜（937年8月15日―978年8月13日），南唐元宗（即南唐中主）李璟第六子，初名从嘉，字重光，号钟隐、莲峰居士，汉族，生于金陵（今江苏南京），祖籍彭城（今江苏徐州铜山区），南唐最后一位国君。李煜精书法、工绘画、通音律，诗文均有一定造诣，尤以词的成就最高。李煜的词，继承了晚唐以来温庭筠、韦庄等花间派词人的传统，又受李璟、冯延巳等的影响，语言明快、形象生动、用情真挚，风格鲜明，其亡国后词作更是题材广阔，含意深沉，在晚唐五代词中别树一帜，对后世词坛影响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