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中国说

老大帝国：衰老的帝国，当时西方和日本对中国的蔑称。

袭译：沿袭翻译，转译。欧西：欧美西方。

恶：读wū，叹词，表惊讶、反驳。

任公：梁启超号任公。

浔阳江头琵琶妇：白居易《琵琶行》中所写的琵琶女。

衾：被子。瑟瑟：形容风声。

西宫南内：语出白居易《长恨歌》"西宫南内多秋草"，指长安的皇宫。

宫娥：宫女。

如穗：灯焰如禾穗般细小。

霓裳羽衣曲：唐代宫廷乐舞曲名。

青门种瓜人：指秦东陵侯邵平，秦亡后隐居于长安城东青门种瓜。

孺人：妻子。

珠履杂遝：形容门客众多。珠履，缀珠的鞋，代指贵客；杂遝，纷杂众多。

厄蔑：即圣赫勒拿岛，拿破仑流放之地。

阿剌飞：即阿拉比（Ahmed Urabi），埃及民族运动领袖，被英军囚于锡兰。

抚髀：拍大腿，表示感叹。髀，大腿。

面皴：脸皮皴裂。皴，皮肤受冻干裂。

拏云：拏同"拿"，拿云喻志向高远，语本李贺"少年心事当拏云"。

挟山超海：语出《孟子》"挟太山以超北海"，喻做不可能之事。

畴昔：往昔。

郅治：极治，大治。

烜赫：声威盛大。

十八省：清代内地的行政区划。

四百兆：四万万，指当时中国人口。兆，百万。

老大嫁作商人妇：语出白居易《琵琶行》。

凭君莫话当年事：化用唐人诗句，谓莫再提当年盛事。

楚囚相对：语出《世说新语》，喻处境窘迫、相对无策。

岌岌顾影：危急而顾影自怜。

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语出李密《陈情表》，谓生命垂危、朝不保夕。

澌灭：消亡。

体质：此指国家的构造、体制。

官支：器官肢体。支，通"肢"。

民贼：残害人民的人。

窒其生机：堵塞它的生机。

玛志尼：即马志尼（Giuseppe Mazzini），意大利统一运动领袖，"意大利三杰"之一。

少年意大利：马志尼所创革命团体"青年意大利"。

龚自珍：清代思想家、文学家。《能令公少年行》为其诗作。

西谚：西方谚语。

官吏士民：官吏、士人与百姓。

八股：明清科举考试所规定的八股文体。

白折：清代科场中用小楷誊写的折子，指科考苦功。

手本：下属进见上级所用的名帖。

唱喏：旧时男子作揖并出声致敬。

卿贰：朝廷各部门长官及副职。

监司：清代省级高级官员，如布政使、按察使等。

畀：交给。

红顶花翎：清代高级官员的冠饰。

中堂：明清对大学士的尊称。

走无常：旧时迷信中勾摄魂魄的鬼。

僦屋：租房。僦，租赁。

窗栊：窗棂。

庭庑：庭院与廊屋。

烹脔鞭棰：烹煮宰割、鞭打杖责。脔，切成块的肉；棰，鞭杖。

翕张：一开一合，此形容风尘飞扬。

矞矞皇皇：美好盛大的样子。

干将发硎：干将宝剑刚从磨刀石上磨出。干将，古代名剑；硎，磨刀石。

八荒：八方荒远之地。

岳武穆：岳飞，谥武穆。

哀时客：梁启超此前所用笔名。

日本人称呼我们中国，一开口就说"老大帝国"，再开口还是说"老大帝国"。这种话，大概是转译西方人的说法。唉！我们中国果真老大了吗？梁启超说：啊！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我心目中有一个少年中国在！

要谈论国家的老少，请先谈谈人的老少。老年人常思念过去，少年人常向往将来。因为思念过去，所以生出留恋心；因为向往将来，所以生出希望心。因为留恋，所以保守；因为希望，所以进取。因为保守，所以永远守旧；因为进取，所以天天更新。因为思念过去，事事都是自己已经历过的，所以只知道照旧例；因为向往将来，事事都是自己未曾经历的，所以常敢打破常规。老年人常多忧虑，少年人常爱行乐。因为多忧，所以灰心；因为行乐，所以气盛。因为灰心，所以怯懦；因为气盛，所以豪壮。因为怯懦，所以苟且；因为豪壮，所以冒险。因为苟且，所以能毁灭世界；因为冒险，所以能创造世界。老年人常厌烦事务，少年人常喜欢事务。因为厌烦，所以常觉得一切事都无可作为；因为喜好，所以常觉得一切事无不可为。老年人如夕阳，少年人如朝阳；老年人如瘦牛，少年人如乳虎。老年人如僧人，少年人如侠客。老年人如字典，少年人如戏文。老年人如鸦片烟，少年人如白兰地酒。老年人如离开行星的陨石，少年人如大洋中的珊瑚岛。老年人如埃及沙漠的金字塔，少年人如西伯利亚的铁路；老年人如秋后的柳，少年人如春前的草。老年人如死海蓄积成的沼泽，少年人如长江初发的源头。这就是老年人与少年人性格不同的大概。任公说：人固然如此，国家也应如此。

梁启超说：可悲啊，老大！浔阳江头的琵琶女，当明月环绕船头、枫叶瑟瑟、被子冷硬如铁、似梦非梦之时，追想洛阳尘世中春花秋月的佳趣。西宫南内，白发宫娥，一盏灯焰如穗，三五人相对而坐，谈论开元、天宝年间的遗事，弹奏《霓裳羽衣曲》。青门种瓜的人，左边对着妻子，回头逗弄孩子，回忆当年侯门深似海、珠履宾客纷至沓来的盛事。拿破仑被流放到厄蔑岛，阿剌飞被幽囚在锡兰，和两三个看守小吏、或来访问的好事者，说起当年短刀匹马驰骋中原、席卷欧洲、血战海楼、一声叱咤、万国震恐的丰功伟烈，起初拍案，接着抚髀，最后对镜。唉，面皮皴裂牙齿掉尽，白发满把，颓然老了啊！像这样的人，除了忧郁再无心事，除了悲惨再无天地，除了颓唐再无日月，除了叹息再无声音，除了等死再无事业。美人豪杰尚且如此，何况寻常庸碌之辈呢？生平的亲友，都已进了坟墓；起居饮食，都要听命于人。今天且过，哪知他日？今年且过，哪顾明年？普天之下灰心短气的事，没有比老大更厉害的了。对这样的人，却指望他有拏云的手段、回天的功业、挟山超海的气概，能还是不能？

唉！我们中国果真老大了吗？站在今天来指点往昔，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是多么的太平盛世；秦始皇汉武帝，是何等的雄杰；汉唐以来的文学，何等隆盛；康熙乾隆间的武功，何等赫赫。历史家所铺叙的，词章家所歌颂的，哪一件不是我国民少年时代良辰美景、赏心乐事的陈迹呢！而如今颓然老了啊！昨天割五城，明天割十城，处处雀鼠被掠尽，夜夜鸡犬受惊。十八省的土地财产，已成了别人怀中的肉；四万万父兄子弟，已成了别人登记在册的奴隶，难道就是所谓"老大嫁作商人妇"吗？唉！请你莫再提当年的事，憔悴的韶光不忍再看！像楚囚一样相对而坐，岌岌可危地顾影自怜，人命危浅，朝不保夕。国成了待死的国，一国之民成了待死的民。万事付诸奈何，一切任人摆弄，又有什么奇怪！

任公说：我们中国果真老大了吗？这是当今全地球的一大问题。如果它老大了，那么中国就是过去之国，即地球上从前本有此国，如今渐渐消灭，他日的命运大概将尽；如果它没有老大，那么中国就是未来之国，即地球上从前未出现此国，如今渐渐发达，他日的前程正长。要断定今天的中国是老大还是少年，就不能不先弄清"国"字的意义。所谓国，是什么东西呢？有土地，有人民，由居住在这土地上的人民，治理这土地上的事务，自定法律并自己遵守；有主权，有服从，人人都是主权者，人人都是服从者。这样，才叫做完全成立之国。地球上出现完全成立的国家，是近百年以来的事。完全成立的，是壮年之事；未能完全成立而逐渐走向完全成立的，是少年之事。所以我可以一言断定说：欧洲各国在今天为壮年国，而我们中国在今天为少年国。

古代的中国，虽有国的名，却没有国的形。或是家族之国，或是酋长之国，或是诸侯封建之国，或是一王专制之国。种类虽不一，总之，它对于国家的体质，是有了一部分而缺少一部分。正如婴儿从胚胎到成童，身体的一两处器官先长成，此外全体虽粗略具备，却未能发挥其作用。所以唐虞以前是胚胎时代，殷周之际是乳哺时代，从孔子以来到今天是童子时代。逐渐发达，如今才将进入成童以上的少年境界。它成长之所以这样迟，是因为历代的民贼堵塞了它的生机。好比童年多病，反像老态，甚至有人怀疑死期将至，却不知这都是由于未完成、未成立。不是过去之意，而是未来之意。

况且我们中国从前，何尝有过国家呢？不过有朝廷罢了！我黄帝子孙，聚族而居，立在这地球上已经数千年，而问这个国叫什么名，却没有。所谓唐、虞、夏、商、周、秦、汉、魏、晋、宋、齐、梁、陈、隋、唐、宋、元、明、清，都只是朝代之名。朝廷，是一家的私产；国家，是人民的公产。朝廷有朝廷的老少，国家有国家的老少。朝廷与国家既是异物，就不能以朝廷的老少来指说国家的老少，这很明白了。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是周朝的少年时代；幽王、厉王、桓王、赧王，则是它的老年时代。汉高祖、文帝、景帝、武帝，是汉朝的少年时代；元帝、平帝、桓帝、灵帝，则是它的老年时代。其余历朝，无不如此。凡是这些，说是一个朝廷老了则可以，说是一个国家老了则不可以。一个朝廷的老且死，犹如一个人的老且死，与我们所讲的中国有什么关系呢？那么，我们的中国，从前尚未出现于世界，如今才开始萌芽罢了。天地广大啊，前途辽远啊。美啊，我的少年中国！

玛志尼，是意大利三杰之首。因国事获罪，逃亡异国。于是创立一个会，名叫"少年意大利"。全国志士，如云涌雾集般响应它。终于光复旧物，使意大利成为欧洲的一个强国。意大利，是欧洲的第一等老大国。自罗马灭亡后，土地隶属教皇，政权归于奥国，几乎可以说是老而濒于死了。而出现一个玛志尼，竟能举全国而使之少年，何况我们中国实在是少年时代呢！堂堂四百余州的国土，凛凛四万万国民，难道就没有一个玛志尼那样的人！

龚自珍的文集中有一首诗，题为《能令公少年行》。我曾爱读它，并体会其用意所在。我们的国民如果自认其国老大，那它就真老大了；我们的国民如果自知其国少年，那它就是少年了。西方有谚语说："有三岁的老人，有百岁的孩童。"那么，国家的老少，又没有固定形态，而实际是随国民的心力而消长的。我看到玛志尼能使国家少年，我又看到我国的官吏士民能使国家老大。我为此而恐惧！以如此壮丽浓郁、翩翩绝世的少年中国，却让欧美日本人称我为老大，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掌握国权的都是老朽之人。不哼几十年八股，不写几十年白折，不当几十年差，不领几十年俸，不递几十年手本，不唱几十年喏，不磕几十年头，不请几十年安，就一定不能得一官、进一职。那些在内任卿贰以上、外任监司以上的人，百人之中，五官不全的，恐怕有九十六七个。不是眼盲就是耳聋，不是手颤就是足跛，否则半身不遂。他们一身的饮食步履视听言语，尚且不能自理，要三四人左右搀扶才行，对这样的人却要责以国事，这与立无数木偶让它们治理天下有什么不同！而且这些人，从少壮时就已经不知亚细亚、欧罗巴是什么地方，汉祖唐宗是哪朝皇帝，还嫌他们顽钝腐败没有到极点，又一定要搓磨他们、陶冶他们，等他们脑髓已干、血管已塞、气息奄奄、与鬼为邻之时，然后将我二万里山河、四万万人命，一举交到他们手里。唉！老大帝国，真够老大啊！而这些人，积其数十年的八股、白折、当差、领俸、手本、唱喏、磕头、请安，千辛万苦，才得到这红顶花翎的服色、中堂大人的名号，于是拿出全副精神、竭尽毕生力量来保持它。如同那乞丐拾到一锭金子，纵然轰雷盘旋在头顶，两手仍紧抱其荷包，别的事不顾、不知、不闻。对这些人告诉他要亡国了、要瓜分了，他们怎么会听、怎么会信！即使真的亡了、真的分了，而我今年七十了、八十了，只求这一两年内洋人不来、强盗不起，我已快活过了一世！如果不得已，就割三两个省的土地奉上作为贺礼，以换我几个衙门；卖掉三五百万人民作仆为奴，以赎我一条老命，有什么不可以？有什么难办？唉！如今所谓老后、老臣、老将、老吏的，他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手段，都在这里了。西风一夜催人老，凋尽朱颜白尽头。让走无常当医生，携带催命符来祝寿，可叹可痛啊！以此治国，怎能不老且死，我还怕它不到岁数就夭折呢。

任公说：造成今天老大中国的，是中国老朽的罪业；造出将来少年中国的，是中国少年的责任。那些老朽者何足挂齿，他们与这世界告别的日子不远了，而我们少年才是新来与世界结缘的。就像租房的人，他明天将迁居别处，而我今天才搬进这屋子。将要迁走的人，不爱护窗棂、不打扫庭院，这是俗人的常情，又何足为怪！至于我们少年，前程浩浩，后顾茫茫。中国若为牛为马为奴为隶，那么烹割鞭打的惨酷，只有我们少年承受；中国如果称霸宇内、主盟地球，那么指挥顾盼的尊荣，只有我们少年享有。那气息奄奄与鬼为邻的人与此有何相干？他们漠然置之，还可以说；我们漠然置之，就不可说了。假如举国之少年果真是少年，那么我中国为未来之国，其进步不可限量；假如举国之少年也是老大，那么我中国为过去之国，其灭亡可以翘足而待。所以今天的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翕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啊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啊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这是岳武穆《满江红》的词句，作者从六岁时就背诵记忆，至今喜爱诵读不衰。从今以后，抛弃"哀时客"之名，改称自己为"少年中国之少年"。

《少年中国说》是梁启超于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流亡日本期间所作的一篇政论散文，原载《清议报》，后收入《饮冰室合集》。其时正值甲午战败、戊戌变法失败之后，列强环伺，国势危殆，西方与日本轻蔑地称中国为"老大帝国"。梁启超针对此论，以"少年"与"老年"对举立意，力斥悲观论调，呼唤民族精神的更新，是近代影响极大的名篇。

全文以驳论开篇，先摆出"老大帝国"之说，再以"我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断然否定。接着暂离本题，以人之老少设喻：老年思既往，故保守、永旧、怯懦、苟且；少年思将来，故进取、日新、冒险、豪壮，并以"夕照与朝阳""瘠牛与乳虎""字典与戏文"等一连串比喻铺排对照，气势酣畅，为下文论国张本。继以琵琶妇、白发宫娥、青门种瓜人、拿破仑、阿剌飞等今昔盛衰之事，极写"老大"之可悲，反衬少年之可贵。随后层层推进：先辨"国"与"朝"之别——朝为一家私产，国为人民公产，故朝代有老少而国家无老少；再断中国为"少年国"，以意大利玛志尼创"少年意大利"而复兴为证；继而痛斥把持国政的老朽之辈，指出国之所以被目为老大，全因"握国权者皆老朽之人"。最后归结到"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以"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强则国强"的排比层层递进，再用"红日初升""潜龙腾渊""乳虎啸谷"等雄奇意象作结，气象壮阔，情感昂扬。

全文论证严整而气势磅礴，善用对比、排比、比喻、反复等手法，语言骈散相间，音调铿锵，融说理、抒情、象征于一炉，既是近代政论文的典范，也以其炽热的爱国激情激励了一代又一代青年。

梁启超，近现诗人，作者资料正在补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