渌水亭宴集诗序

1. 清川华薄：清澈的川流与华美的草木丛。薄，草木丛生处，语出《楚辞》'露申辛夷，死林薄兮'。

2. 濠濮：濠水与濮水，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观鱼、庄子钓于濮水却聘之典，代指超然物外的情致。

3. 宋玉游江湘而托讽：宋玉《对楚王问》等篇寄讽于辞，此谓文人借山水寄托讽喻。

4. 《文选》楼：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在文选楼编《文选》。鲍、谢：鲍照与谢朓，南朝著名诗人。

5. 孝王园：汉梁孝王刘武的兔园（梁园），邹阳、枚乘等文士曾游集其間。搴（qiān）芳：采摘花草。黼黻（fǔ fú）：古代礼服上的花纹，喻文章华美。

6. 魁三：魁星（北斗第一星）与三台星，'象近魁三'谓其家（明珠府）临近皇城、上应星象。

7. 尺五：'尺五天'，谓离天子极近，语出《辛氏三秦记》'城南韦杜，去天尺五'。

8. 绣堞（dié）：城上如刺绣般彩绘的齿状矮墙。

9. 银塘：月光映照下如银的水塘（实指纳兰家渌水亭畔之池）。

10. 太液池：汉、唐宫中池苑名，借指皇家池苑之气象。

11. 鹤渚（zhǔ）：鹤栖息的水中小洲。凫（fú）：野鸭。

12. 秔（jīng）稻：即粳稻。

13. 乘槎（chá）：乘木筏上天河，用张华《博物志》海边有人乘槎至天河的传说。

14. 鼓枻（yì）：敲击船桨。沧浪之澳：《楚辞·渔父》渔父鼓枻而歌'沧浪之水清兮'，喻隐逸自适。

15. 泛宅、浮家：'浮家泛宅'，语出《新唐书·张志和传》，谓以船为家、浪迹江湖。

16. 仆本恨人：我本是心中积恨（失意抱憾）之人，语本江淹《恨赋》。我心匪石：《诗经·邶风·柏舟》'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谓心志坚定不可转移。

17. 芸编：书册（古人以芸香防蠹）。石家庭树：唐石崇与贵族斗富，王恺曾以珊瑚树示之。

18. 田栽白璧：谓此地富贵可比种田皆栽白璧。击筑：荆轲善击筑，燕市悲歌之地，指京师一带旧为燕地。

19. 台起黄金：燕昭王筑黄金台招贤，与上句皆谓此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

20. 玉泉：北京西郊玉泉山之泉，流经渌水亭附近。

21. 浮生若梦：李白《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曩（nǎng）哲：先前的贤哲。

22. 王将军兰亭修禊（xì）：王羲之《兰亭集序》'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修禊，三月上巳临水祓除不祥的礼俗。

23. 李供奉：李白，曾任翰林供奉。《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24. 北海：东汉孔融任北海相，好客，'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

25. 西园：曹魏邺下文士（建安七子等）游宴之所。

26. 芝兰满座：宾客皆佳士，语本《世说新语》'芝兰玉树'。凌云：才气高迈。梦雨：神女朝云暮雨之典，喻才思缥缈灵动。

27. 刻烛：古人刻烛计时以限赋诗，喻即席分题之作。

28. 学海：夸张广博的学问辞藻。所期抒写性情：点明主张——作诗贵在抒写真性情，此即纳兰论词'真情'说之体现。

清澈的川流、华美的草木丛，历来是名流寄托兴致之所在；彩笔瑶笺，名士们总在游赏胜地时留情题咏。所以庄旷达，常借濠水濮水的寓言寄怀；宋玉风流，游历江湘而托辞寄讽。昭明太子文选楼中揽取秀色，尽是鲍照、谢朓那样的珠玑妙笔；梁孝王园中采摘芳草，满座都是邹阳、枚乘般文采斐然的才士。

我家府第上应星象、逼近天阙。墙倚彩绘的城堞，云影环绕四周；门俯如银的水塘，烟波荡漾。蛟潭雾气散尽，晴天里分得太液池的波光；鹤洲秋气清爽，青翠描画出景山的颜色。云兴霞蔚，池中芙蓉映着田田碧叶；雁宿凫栖，粳稻间香风冉冉吹动。倘若乘槎的使者到来，这里就同天河之滨无异；若听得击桨之歌传来，这里便是沧浪之滨了。假使人坐对亭前渌水，都会生出以船为家的念头；闲看栏外清波，自然涌起浪迹江湖的遐想。何况我本是心中积恨之人，我心并非顽石，怎能不动感情呢？

我曾遍览典籍，常叹息石崇家的庭树间，再寻不见当年炫耀的珊瑚；赵家的楼台上，也难找到玳瑁的陈设。又疑惑这地方田里即使栽满白璧，人们为何偏称它是击筑悲歌之乡？高台纵然用黄金筑起，人们又为何只说它是慷慨悲歌之地？偶然听得玉泉呜咽，仿佛还有旧日的水声；时时看见妆楼凄凉，已不复当年颜色。人生如梦，昔贤由此兴怀；胜地不能常存，往哲因而增感。王羲之兰亭修禊，悲叹俯仰之间已成陈迹，古今人情相同；李白琼筵坐花，感慨光阴如过客，先后如出一辙。只要有酒，何须孔北海那样的豪宴才开樽；只要遇上良辰，这样的雅集便是当年的西园了。

今日芝兰满座，宾客都是凌云之才；竹叶美酒飞传酒杯，在座尽有梦雨般的诗才。应当刻烛限时，请诸位各自赋诗。不必拘泥五言七言，不论长篇短制。无须堆砌学问、夸耀辞海，只期望抒写各自的真实性情罢了。

这篇《渌水亭宴集诗序》是纳兰性德为自家明珠府渌水亭上文士雅集、分赋赋诗而作的骈体小序。文章先立总纲：自古名流清赏，必寄兴于山水翰墨——庄子游濠濮、宋玉涉江湘，萧统楼中萃鲍谢之珠玑、梁孝王园中集邹枚之黼黻，以四组典故把眼前宴集接入千年文脉，起笔即见识度。第二段转写自家园林之美：'象近魁三，天临尺五'言府第逼近宫阙，'墙依绣堞''门俯银塘'绘其清胜，蛟潭、鹤渚、芙蓉、秔稻，铺陈如画卷；随即以'乘槎''鼓枻'两典把园池幻化为天河、沧浪，引出'泛宅''浮家'的江湖之想——身在贵胄门庭而心向烟波，正是纳兰性格的底色。第三段笔锋陡转：'仆本恨人，我心匪石'，纵览书史，石崇珊瑚、赵氏玳瑁俱已无存；燕地既是击筑悲歌之乡，又何必白璧黄金自炫？玉泉呜咽、妆阁凄凉，繁华终归陈迹。于是引出'浮生若梦''胜地不常'的感慨，并连用兰亭修禊、琼筵坐花两典，说明俯仰兴怀、古今同辙，故'但逢有酒，开尊何须北海；偶遇良辰，雅集即是西园'——及时行乐的旷达背后，是对人生无常的深哀，与《兰亭序》'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同一机杼。结尾'芝兰满座，客尽凌云；竹叶飞觞，才皆梦雨'赞在座胜流，'刻烛赋诗'申明雅集之约，而殿以'无取铺张学海，所期抒写性情'一句，实为全篇主旨所在：反对堆砌学问，主张独抒性灵，这正是纳兰词论的宣言，也可与其《填词》诗'必不让文人擅场'之旨互证。全文骈俪工丽而气脉流转，由景入情、由乐入悲、由悲复归于雅集之欢，层次分明，情理兼胜，既是一篇精美的园亭雅集之序，也是理解纳兰人生观与文学观的钥匙文献。

纳兰性德（1655－1685），满洲人，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清代最著名词人之一。其诗词“纳兰词”在清代以至整个中国词坛上都享有很高的声誉，在中国文学史上也占有光彩夺目的一席。他生活于满汉融合时期，其贵族家庭兴衰具有关联于王朝国事的典型性。虽侍从帝王，却向往经历平淡。特殊的生活环境背景，加之个人的超逸才华，使其诗词创作呈现出独特的个性和鲜明的艺术风格。流传至今的《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富于意境，是其众多代表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