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贫士 其六

1. 仲蔚：张仲蔚，东汉平陵人，隐身不仕，与妻同处穷居，所住之处蓬蒿没膝，时人莫识，唯刘龚知之（见《高士传》）。

2. 穷居：困居、隐居。蒿蓬：蒿草与蓬草，泛指野草，谓宅旁杂草丛生、门庭冷落。

3. 翳（yì）然：隐没、幽暗貌。此处“翳然者交游”通行本多作“翳然绝交游”，谓交游断绝、幽居无人来往。

4. 工：精巧、精工，谓其赋诗颇有造诣。

5. 止：只、仅仅。刘龚：字孟公，西汉末人，好臧否人物，为张仲蔚唯一的知交。

6. 胡：何、为什么。独然：偏偏如此。

7. 罕所同：与他志同道合者极少。

8. 介然：耿介之貌。安其业：安于自己的穷居生涯。

9. 穷通：困厄与显达。所乐非穷通：他所乐的并不是穷困或显达这些际遇本身。

10. 人事固以拙：应付人情世故本来就很笨拙。聊：姑且。长相从：长久地相追随，指与古之贫士为伍。

张仲蔚喜爱隐居，宅子四周围长满蒿草蓬草。

幽幽冷落，几乎断绝了交游，可他赋的诗却颇为精工；

普天之下没有了解他的人，只有一个刘龚罢了。

这位贤士为何偏偏如此？实在因为与他同道的人太少；

他耿介自守，安于自己的生涯，所看重的本不是穷困或显达。

我于人情世故本来笨拙，姑且与这样的古人长久相从。

此诗咏东汉隐士张仲蔚，是《咏贫士》组诗中咏人明志的一首。起笔“爱穷居”三字提纲挈领，一个“爱”字便定下全诗基调：穷居非所苦，乃所乐。“绕宅生蒿蓬”以物写人，蒿蓬满宅，正是门可罗雀、与世隔绝的注脚。次句一转，“赋诗颇能工”，贫居之中自有著述之乐，精神世界并不荒芜；“举世无知者，止有一刘龚”，一个“止”字写尽知音之稀，也写尽孤高之极。以下自问自答，是全诗理趣所在：“此士胡独然？实由罕所同”——不是世人抛弃了他，而是能与他同道的人本来就少；“介然安其业，所乐非穷通”，进一步点破：仲蔚之安于蒿蓬，出于耿介的天性，他所计较的从来不是穷达荣辱。这就把咏一人之贫，提升为咏一种人格范式。结联“人事固以拙，聊得长相从”由人及己：我拙于应付世故人情，正好同这类古之贫士长久相从——既是自嘲，更是自许。陶渊明写此组诗时已归田多年，饱尝“弊襟不掩肘”之苦，却终不肯“纡辔”出仕，咏仲蔚正是自道心迹。全诗以典写人，问答递进，于平淡的四言式五古中，见出遗世独立而心安理得的坚定。

陶渊明（约365~427年），名潜，字元亮，别号五柳先生，私谥靖节，世称靖节先生，一说寻阳郡柴桑县（今江西九江）人，另一说江西宜丰人，东晋末到南朝刘宋初期杰出的诗人、辞赋家、散文家。被誉为“隐逸诗人之宗”“田园诗派之鼻祖”。是江西首位文学巨匠。曾任江州祭酒、建威参军、镇军参军、彭泽县令等职，最末一次出仕为彭泽县令，八十多天便弃职而去，从此归隐田园。他是中国第一位田园诗人，被称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有《陶渊明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