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古 其一

1. 拟古：摹拟古代（汉魏）诗歌体制风格而作的诗，此类诗常袭用乐府旧题或旧格式。

2. 叩之非常流：叩，询问。非常流，不是寻常流辈之人，谓来客超凡脱俗。

3. 扶桑：神话中东方日出之处的神树，代指日出处、极东之地。

4. 海西头：大海的西头，极西之地。扶桑至海西头，谓横贯东西的辽远行程。

5. 三山：古代神话中海上三神山，即蓬莱、方丈、瀛洲。

6. 回风：旋转而起的旋风。

7. 灵光：神异的光辉，指仙人所乘之灵气神光。

8. 烛龙：神话中的神兽，人面龙身，衔烛以照幽阴之地，见《山海经·大荒北经》。莫掩照：希望烛龙不要掩藏其光，即祈求光明长照。

有客人从东方来，一问之下，知道他并非寻常之辈。

他自称从日出之地的扶桑出发，此行要一直走到大海的西头。

白日正高悬中天，光焰浩荡，海上三神山已是一派秋色。

一阵旋风乍起，客人忽然不见踪影，原来是去追随神灵的光辉遨游了。

但愿烛龙不要掩去它的光照，否则更添我胸中的愁绪。

此诗题为“拟古”，是纳兰性德摹拟汉魏古体诗风之作，全诗采用乐府常见的“客从远方来“起兴格式，以问答方式展开，却在这层仿古的外壳下寄寓了对光阴、生命与愁绪的哲思。开篇“客从东方来，叩之非常流”，写有客自东方而来，一问之下，知其非常人之流辈，“非常流“三字先声夺人，为来客蒙上神仙色彩，也逗起下文。“自云发扶桑，期到海西头”，客人自述从日出之地的扶桑出发，行程直抵极西的海隅，横绝天地之一周，气象阔大，显然是以仙人或超越尘世者的口吻自道。“白日当中天，浩荡三山秋”，笔锋由行旅转入所见：白日正悬中天，光耀浩荡，而传说中的海上三神山（蓬莱、方丈、瀛洲）已呈现一片秋色。日行中天而山已秋，光明正盛与岁月向晚并置，暗寓盛年与迟暮只隔一线，时间在极盛处悄然流走。“回风忽不见，去逐灵光游”，旋风乍起，客人倏然不见，原来他已追随灵光（神光）遨游而去。这一转如梦境中断，前文的开阔浩荡顿时落空，仙人不可留，异人不可接，只剩下凭吊的诗人。“烛龙莫掩照，使我胸中愁”，结句用《山海经》烛龙衔烛照亮幽暗之典：但愿烛龙不要遮掩（或熄灭）它的光照，因为一旦光明隐没，便更增我胸中的愁绪。细味诗意，纳兰此处之“愁“并非寻常离别之愁，而是对时光难驻、仙踪难觅、人生短促而宇宙无穷的怅惘。全诗借拟古之体，虚写一次与“非常流“之客的际遇，从发端扶桑的壮游，到三山秋色的浩荡，再到回风散去的幻灭，层层推进，最后收束于对光明的祈求与深沉的忧愁，结构上大开大合，想象上出入神话，情调上由奇丽转入苍凉，很能见出纳兰性德在豪放一路的学古之作中，依然贯注着他特有的感伤气质。

纳兰性德（1655－1685），满洲人，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清代最著名词人之一。其诗词“纳兰词”在清代以至整个中国词坛上都享有很高的声誉，在中国文学史上也占有光彩夺目的一席。他生活于满汉融合时期，其贵族家庭兴衰具有关联于王朝国事的典型性。虽侍从帝王，却向往经历平淡。特殊的生活环境背景，加之个人的超逸才华，使其诗词创作呈现出独特的个性和鲜明的艺术风格。流传至今的《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富于意境，是其众多代表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