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势论十二章

1. 稍：通“槊”（shuò），长矛，与“刀”并举喻笔。

2. 遒润（qiú）：遒劲而润泽。

3. 抽拔：运笔时提笔纵放、引带而出。

4. 僵仰：即“偃仰”，指字形俯仰欹正的姿态。

5. 算子：算筹，古代计数的筹码。状如算子，讥点画整齐呆板而无变化。

6. 繇：钟繇（yáo），三国魏大书法家，宋翼之师。

7. 三过折：写波磔之笔一波之中作三次转折顿挫，即“一波三折”。

8. 隐锋：藏锋，起笔收笔不露锋芒。

9. 百钧：三十斤为一钧，百钧极言其重，喻戈笔如强弩张发之势。

10. 危峰之坠石：喻点法须如高峰落石，取其险重。

11. 牵：纵向长笔画（竖）。万岁之枯藤：喻竖画劲健苍老。

12. 戈旆（pèi）：旆，旌旗；此指戈钩之笔势，喻其如挥旗斩斫。

13. 分间布白：安排字的间架结构与空白疏密。

14. 促之贵小、宽之贵大：大字收紧使其显小，小字放宽使其显大，以求整体匀称。

15. 蹲鸱（chī）：蹲着的鸱鸟（一说大芋），喻点的浑厚之形。科斗：即蝌蚪。

16. 峨峨：高耸貌。弯初张：强弓刚刚张满。

17. 屈脚：竖弯钩一类笔画。立人：单人旁“亻”。腕脚：笔画末端挑出的脚。

18. 掣电：闪电，喻急引急牵之快。

19. 蜂腰鹤膝：笔画中段细弱如蜂腰、两端僵硬如鹤膝，皆病笔。

20. 斡（wò）：转、旋转笔。登对：对称、匀称。

21. 赊（shē）：远、拖沓；缓而不切。

22. 蹙（cù）：收拢按捺。战笔：涩行颤动之笔，如列阵相合。

23. 疴瘵（kē zhài）：疾病，喻字过密而不舒展。

24. 回驾返鹊：形容笔势回环往复之美。

25. 肱（gōng）：手臂。折一肱，喻一点一画失度则全局受损。

26. 《乐毅论》：王羲之小楷代表作，相传为其传家名迹。

创临章第一

纸好比作战的阵地，笔好比刀矛，墨好比兵甲，磨墨的水好比城池，本领好比将军，心意好比副将，结构好比谋略，扬笔起落关乎吉凶，笔锋出入如同号令，屈折之笔如斩杀，点画如磊落陈列的兵众，戈钩如挥旗斩斫，放纵处见快利，落笔贵在调和，顿角处如按捺蓄势。开始临写时，不可能一下子尽得字的形势：第一遍先摆正基本笔画的“手脚”，第二遍稍得形势，第三遍微微像范本，第四遍再求遒劲润泽，第五遍兼加提按抽拔。如果笔势仍显生涩，不可就此罢手；一行两行地反复练，初临只求圆熟劲健，不必计较遍数。

启心章第二

学书的方法，先研墨，凝神静虑，预先设想字形的大小、偃仰、平直、振动，使筋脉互相连贯，意在笔前，然后落笔。如果笔画平直彼此相似，形状像排队的算筹，上下方整、前后齐平，这算不上书法，只不过得到一些点画罢了。从前宋翼这样写字，钟繇加以斥责，他三年不敢见钟繇，潜心改变笔迹。每作一波，常三次转折；每作一撇，常藏锋而写；每作一横，如列阵排云；每作一戈，如百钧强弩张发；每作一点，如高峰坠石；每作一屈折，曲折如钢钩；每作一竖，如万年枯藤；每作一放纵，如健步者急速奔跑。笔势如惊蛇透水，激起浪波而成文；似虬龙蜿蜒，是说它的妙处；像鸾凤徘徊，是说它的气势。摆动如惊雷闪电，凌空飞动而精密，顷刻间沉浮变化。总摄其铿锵之音，启发其中意趣，能使昏昧之人渐渐称心，使博识之流豁然开朗。

视形章第三

察看字形体势，外貌虽变而筋理相同；顺笔势看它的形貌，高低自有趣味。均匀分布点画，远近互相配合；布置精心研练，调和笔墨；锋芒往来之间，疏密互相依附；点如铁、钩如银，方圆周正。起笔下笔，须忖度寻思，追述来历，永传古今。智者借此荣身显世，方知浸润功夫之深；愚者不等功夫成熟，就像暗尘中看锦缎，终看不清。生而知之者发愤，学而能悟者忘食，这才叫妙中增妙、新中更新。金书锦字，以根本功夫为先。论字的安危，务必以平稳为本。分间布白，上下齐平，使体制均匀。大小尤其难处理：大字要收紧而显其小，小字要放宽而显其大，自然宽窄得当。横要正，如孤舟横在江渚；竖要直，如春笋从寒谷中抽出。

说点章第四

凡落点都要磊落，像大石当在路口：有的像蹲着的鸱鸟，有的像蝌蚪，有的像瓜瓣，有的像栗子，有的形如鹗口，有的尖如鼠屎。诸如此类，各具形态，所得多少，全看学者的领悟。

处戈章第五

写戈钩之法，落笔如长竿高耸，像长松倚于溪谷，似欲倾倒，又像百钧强弩刚刚张满。戈钩中的意趣，妙理难以穷尽：放出去像张弓发箭，收起来像虎斗龙跃；直如临谷劲松，曲如垂钩钓水。高可直切云汉，倒可如陨落山崖。天门腾而地户跃，四海泛滥而五岳封闭，玉烛明亮而日月失色，绣彩纷乱而锦纹翻卷。

健壮章第六

写屈脚之法，弯弯如角弓张开，“鸟”“焉”“为”“乌”等字即是。立人之法，如鸟立柱头，“圩”“和”之类即是。腕脚之法，如壮士屈臂，“凤”“飞”“凡”“气”即是。急引急牵，如云中闪电，“日”“月”“目”“因”即是。腕脚挑斡、上捺下按，始终转折都要和韵，切勿写成蜂腰鹤膝。放纵须存气力，随笔取势，行笔中开阔磊落，如勇士伸钩、刚健对敌；要像麒麟斗角、虎凑龙牙，筋节握拳，勇健精悍。放纵能如此，书法便有长进。牵引之法深妙，明白如在眼前；能发动精神、提振志意、挑动精思，其中秘诀难以言传。写右边折角，急牵而下，微微撇开左畔，运转务求匀称，勿使中段软弱松弛；随势取势，直截而下，趣义常存，无不醒悟。

教悟章第七

凡字中主笔（中画）的处理，不可使其左右倾倒：右旁宜比左边粗，横贵于细，竖贵于粗。分间布白，远近均匀，上下得所，自然平稳。笔画须递相掩盖呼应，不可孤露形迹、露出锋芒；转折翻笔之处，应当细察而运用。

观彩章第八

临文用笔之法，又有多种笔势，各不相同。藏锋者大，藏锋从笔画腹内起。侧笔者乏力，也不宜抽得过细过紧。押笔者入，从腹中起而按下；又说顺势引带，按下即合。结笔者撮合，渐渐互相凑就，必然如此。参究妙理，明察差异。憩笔者等待补救，憩笔之势视其长短；所谓“俟失”，指右脚须留有余。息笔者遥逐，息止之势向上，久久而后紧抽。蹙者即按捺笔角，“将”谓写到将尽，缓下笔要得其所，不宜过长也不宜过短。战笔如列阵而相合，缓笔不宜过长过短。厥笔者成机，急促上抽而不伤于过长；厥，说的是它的美。看到笔势成了机势，正是临事而成的最妙处。带笔者尽，细抽不可拖沓；带是回转走入之类，如装束身体，字含鲜洁之气，起下笔之势，法则有轻重。尽，是说写到尽头再回锋抽笔。翻笔者先然，翻转笔势，总须迅疾，也不宜长腰短项。叠笔者时劣，缓笔不宜过长。起笔者不露痕迹，从腹内举起，勿使露锋；起止取势，使不失节度。打笔者宽而快，打要宽快而收得窄，又不宜迟缓、不宜修补。

开要章第九

作字之势，整治最难。锋芒来去的法则、反复往还的方法，在于精熟观察，然后下笔。落笔不宜迟，不宜缓；脚不宜拖沓，腹不宜局促；又不宜斜角，不宜过于险峻，不必刻意造出棱角。两字合体，不宜过阔；重叠之字不宜过长。单字不宜过小，复字不宜过大；密胜于疏，短胜于长。

节制章第十

学书作字的体制，必须遵守正法。字的形势，不可上宽下窄，否则头轻尾重，不能相称胜任。不宜过密，密则如疾病缠身，不舒展；也不宜过疏，疏则如溺水之禽，处处松散迟缓。不宜过长，长则如死蛇挂树，腰肢无力；不宜过短，短则如踏死的蛤蟆，说的是扁平臃肿。这些都是大忌，能不谨慎吗！

察论章第十一

临书安帖的方法，其妙无穷。有的如回驾返鹊的装点，在行笔中变换体势；有的如生成临谷之戈，以龙纹笺置于纸上，彻笔则峰烟云起，如万剑相合而成；落纸则铺展回环，如踏江波之锦。若不端严手指，就无法表记心灵。我致力于此道，废寝忘餐，历经多年，如今才稍稍称意。若不使手指端正纯熟，便不可能用书法表达自己的心情。

譬成章第十二

学书的途径有多种。初学须类似范本，缓缓落笔确定形势，一急就失去规矩。若只求应付眼前的急用，其理难以成就。只求形质快健、手腕轻便，方圆大小各不相犯。莫以为小字容易就急速行笔逞势，莫以为大字难写就慢慢铺展笔毫；否则筋骨不相称，生死相混淆。倘一点失所，如美人瞎了一只眼睛；一画失节，如壮士折断一条手臂。我的《乐毅论》一本，书写下来作为传家之宝，学这一本能有成，自然会成就，不要因为难学而自我懈怠。

《笔势论十二章》旧题王羲之撰，是托名或承自王羲之一系的系统书法教学法（学界对其归属存有争议，传本中亦杂有后人阐释文字），但其思想与卫夫人《笔阵图》一脉相承，集中体现了魏晋“以兵喻书”“以象喻势”的书学传统。全文十二章，可分四层看。其一，总纲以兵喻书（创临章）：纸为阵地、笔为刀槊、墨为兵甲、水研为城池、本领为将军、心意为副将、结构为谋略，把写字比作一场调度严明的战役，点出书法是心、技、法三者的总动员；又定“五遍临摹法”——正手脚、得形势、微似本、加遒润、兼抽拔，由形入神，程序井然，是极成熟的临帖教学法。其二，论创作心态与笔法意象（启心、视形章）：“意在笔前”为全篇枢纽，先凝神预想字形，再落笔成书；又借钟繇斥宋翼的故事，痛贬“状如算子”的呆板之书，而以排云、弩发、坠石、枯藤、钢钩等一系列自然意象规范基本笔画，将抽象笔法转为可感的形象示范。其三，分论点、戈、屈脚诸法与结体布白（说点、处戈、健壮、教悟、观彩、开要、节制章）：或如蹲鸱科斗状点之形，或如虎斗龙跃状戈之势，要求“悉令和韵，勿使蜂腰鹤膝”；结体则讲分间布白、远近宜均、大字促小、小字宽大，并以疴瘵、死蛇、踏死蛤蟆等病象反衬“平稳为本”的原则，正反相成， 指点极为具体。其四，论临帖与成家（察论、譬成章）：自述“废寝忘餐，悬历岁年”，强调“若不端严手指，无以表记心灵”——技法纯熟是抒写性灵的前提；末以“一点失所若美人之病一目”的比喻，警醒学者一丝不苟，并以《乐毅论》传家作结。全篇的价值在于：它把汉魏以来的笔法经验整理成可传授的体系，意象丰富、譬喻精切，对唐代以后的书法教育影响深远；读它，不仅可窥魏晋人“笔阵”式的书学思维，也可体会到王羲之一系“技进乎道”、心手相应的艺术追求。

王羲之（303年—361年，一作321年—379年），字逸少，汉族，东晋时期著名书法家，有“书圣”之称。祖籍琅琊（今属山东临沂），后迁无锡，晚年隐居剡县金庭（今属浙江）。历任秘书郞、宁远将军、江州刺史。后为会稽内史，领右将军。其书法兼善隶、草、楷、行各体，精研体势，心摹手追，广采众长，备精诸体，冶于一炉，摆脱了汉魏笔风，自成一家，影响深远。风格平和自然，笔势委婉含蓄，遒美健秀。代表作《兰亭序》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在书法史上，他与其子王献之合称为“二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