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崔舍人咏月二十韵

唐代

三秋端正月,今夜出东溟。对日气分势,腾天渐吐灵。

未高烝远气,半上霁孤形。赫奕当躔次,虚分度杳冥。

长河晴散雾,列宿曙分萤。浩荡英华溢,萧疏物象泠。

池边临倒照,檐际送横经。花树参差见,皋禽断续聆。

牖光窥寂寞,砧影伴娉婷。幽坐看侵户,闲吟爱满庭。

辉斜通壁练,彩碎射沙星。清洁云间路,空凉水上亭。

净堪分顾兔,细得数飘萍。山翠相凝绿,林烟共幂青。

过隅惊桂侧,当午觉轮停。属思摛霞锦,追欢罄缥瓶。

郡楼何处望,陇笛此时听。右掖连台座,重门限禁扃。

风台观滉漾,冰砌步青荧。独有虞庠客,无由拾落蓂.

注释

1. 和崔舍人咏月二十韵:崔舍人,一般指中书舍人崔群;二十韵,排律以二十个韵脚、四十句成篇。

2. 三秋:秋季三个月,亦特指九月;端正月:农历十五的圆月,古称望日之月端正。

3. 东溟(míng):东海。

4. 烝(zhēng):蒸腾,此指月未高时地气水气蒸腾。

5. 霁(jì):雨雪初止、天色澄清;孤形:孤轮般的月形。

6. 赫奕:光明显盛貌;躔次(chán cì):日月星辰运行的轨道位置。

7. 列宿(xiù):众星宿;曙分萤:谓众星在月光下如萤火微弱。

8. 英华:精华、光华;泠(líng):清冷。

9. 皋禽:水边之禽,多指鹤。

10. 砧(zhēn):捣衣石,砧声为秋夜典型意象。

11. 练:白绢,喻月光照壁如练。

12. 顾兔:月中之兔的专名,《楚辞·天问》有'顾菟在腹'之语。

13. 隅:墙角、天边角落;桂侧:月中桂树偏侧,谓月已西斜。

14. 摛(chī):铺陈、舒展;罄(qìng):尽、竭;缥瓶(piǎo):淡青色的酒瓶。

15. 右掖:中书省的别称(位于宫禁右侧),崔舍人所居。

16. 虞庠:周代学校名,代指国学太学,韩愈时官国子祭酒,自称虞庠之客。

17. 落蓂(mì):蓂荚,传说尧时瑞草,每月朔日生一荚、望后日落一荚,可据以纪日。

译文

三秋端正的圆月,今夜从东海升起。它与落日相对分势,腾上天空渐渐吐露灵光。

还未升高时远方的雾气蒸腾,升到半空便现出澄澈的孤轮。光明显盛地运行在轨道之上,清虚之气散入杳远的夜空。

银河因月而晴雾消散,众星如萤火在曙色中黯淡。浩荡的月华满溢,萧疏的物象一片清泠。

池边俯照着倒影,檐际送来横斜的光。花树参差可见,水边禽鸟的鸣声断续可闻。

窗牖的月光窥探着寂寥,捣衣的影儿伴着娉婷的身影。幽人闲坐看月光侵入户门,闲来吟咏最爱满庭清辉。

斜辉透过墙壁如白绢,细碎的光彩射向沙上如星。云间道路清洁,水上亭榭空凉。

月面洁净得仿佛可分辨月中玉兔,细看水里可数清飘浮的浮萍。山色与月光凝成翠绿,林间烟雾共笼成青色。

月过墙角时惊觉桂影偏斜,到中天又觉得圆轮停驻。凝思铺陈如霞锦,追欢把淡青的酒瓶倾尽。

遥想郡楼上有人在何处望月,此时正听陇笛声声。中书省右掖连接着台阁高位,重重门户限定着宫禁的封锁。

风台上可观月色滉漾,冰洁的台阶上步履生青荧之光。唯独我这太学中的门客,没有机缘拾取阶前日落的蓂荚。

赏析

此为韩愈与崔舍人(中书舍人崔群一类近臣)咏月唱和的长篇排律,二十韵四十句,是韩诗中铺陈排比功力的集中展示。全诗以月出为序,逐层展开。首段'三秋端正月,今夜出东溟'点题:三秋之望月,今夜从东海升起。'对日气分势,腾天渐吐灵'写月与日此落彼出之势,'未高烝远气,半上霁孤形'写月未高时远气蒸腾、半升时孤形澄澈——写的是月升的动态过程,观察之细与造语之奇兼备。中段极写月华普照之景:'长河晴散雾,列宿曙分萤',银河因月光而雾散,众星如萤失色;'浩荡英华溢,萧疏物象泠'总写清辉满溢、物象凄清。以下'池边临倒照,檐际送横经'至'山翠相凝绿,林烟共幂青',连用十余联铺排月下诸景:池边倒影、檐际横光、花树参差、皋禽断续、牖光窥人、砧影伴女、壁练、沙星、水亭、顾兔、飘萍……无一景不涉月,无一语不用工,排比而不重叠,是韩愈'铺锦列绣'式大赋笔法在律诗中的运用。'过隅惊桂侧,当午觉轮停'写月移西而疑桂树偏侧、月至中天而似轮停不转,观察入微而语带惊异之趣。末段转出身份:'右掖连台座,重门限禁扃',崔舍人居禁中台阁,'风台观滉漾,冰砌步青荧'写禁苑月色;结句'独有虞庠客,无由拾落蓂',自谦为国子学中一员(虞庠为周代太学),连阶前落蓂(传说蓂荚每日落一荚以纪日)也无由拾取——言外以近臣清贵与己身闲冷对照,颂人之中微含自嘲。全诗韵险而气雄,以赋为诗,是韩愈排律的代表作之一。

作者简介

韩愈(768年-824年12月25日),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一说怀州修武(今河南修武)人 ,自称“郡望昌黎(今辽宁义县)” ,世称“韩昌黎”“昌黎先生”。中国唐朝中期官员、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秘书郎韩仲卿之子。元和十二年(817年),出任宰相裴度行军司马,从平“淮西之乱”。直言谏迎佛骨,贬为潮州刺史。宦海沉浮,累迁吏部侍郎,人称“韩吏部”。长庆四年(824年),韩愈病逝,年五十七,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文”,故称“韩文公”。元丰元年(1078年),追封昌黎郡伯,并从祀孔庙。韩愈作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与柳宗元并称“韩柳”,与柳宗元、欧阳修和苏轼并称“千古文章四大家”。倡导“文道合一”、“气盛言宜”、“务去陈言”、“文从字顺”等写作理论,对后人具有指导意义。著有《韩昌黎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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