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座
宋代 陆游
天下本无事,庸人实扰之。
吾身本无患,卫养在得宜。
一毫不加谨,百疾所由滋。
人生快意事,噬脐莫能追。
汝顾不少忍,杀身常在斯。
深居勿妄动,一动当百思。
每食视本草,此意未可嗤。
赋诗置座右,终身作元龟。
注释
1. 铭座:把自警之辞写下来置于座位的右边(座右),以为鉴戒,即“座右铭”之意。2. 天下本无事,庸人实扰之:语本《新唐书·陆象先传》“天下本无事,庸人扰之而烦耳”,谓世间许多纷扰本是庸人自找的。3. 卫养:保养身体。得宜:合乎法度、恰到好处。4. 一毫不加谨:稍有丝毫的不谨慎。滋:滋生、发生。5. 噬脐(shì qí):像用嘴咬自己的肚脐,够不着,比喻后悔莫及,语出《左传·庄公六年》“若不早图,后君噬齐(脐)”。6. 少忍:稍微忍耐。杀身常在斯:招来杀身(大祸)的往往就在于此,指不能忍一时之忿。7. 深居:安居不出。妄动:轻举妄动。一动当百思:每动一次念头或行动,须当思虑百遍。8. 本草:中药书如《神农本草经》之类。每食视本草:每次饮食都按本草所载斟酌食物的性味宜忌。嗤(chī):讥笑。9. 元龟(yuán guī):大龟,古人用以占卜,引申为可供借鉴的法则、圭臬,语本《诗经·大雅·文王》“永言配命,成王之孚”及《尚书》“作汝明征”意,后世常称宝典为“元龟”,如《册府元龟》。
译文
天下本来没有什么事,都是庸人自己扰出来的。
我的身体本来没有祸患,能否保养得当才是关键。
只要有一丝一毫的不谨慎,百病就会由此滋生。
人生那些逞一时快意的事,往往追悔起来就像咬自己的肚脐,再也无法挽回。
你为何不肯稍稍忍耐一下?招来杀身大祸的常常就在这个“不忍”上。
深居简出,不要轻举妄动,每有举动,都应当反复思虑上百次。
每次吃饭都对照本草看看宜忌,这个用意也不可以讥笑。
写下这首诗放在座位右边,终身把它当作可供取法的大龟宝鉴。
赏析
这是一首五言古体的自警之诗。“铭座”即置之座右、以为鉴戒之意。陆游一生体弱多病而享高寿,宦海浮沉、屡遭挫折,晚年退居山阴,把养生处世的心得凝成此诗。它看似一篇劝善歌诀,细读却处处透着诗人历尽风波后的痛切经验。
开篇借用唐人陆象先“天下本无事,庸人扰之而烦耳”的名言领起,随即由天下转到己身:“吾身本无患,卫养在得宜。一毫不加谨,百疾所由滋。”身体本无祸患,端在保养是否合宜,一毫懈怠,百病丛生。这四句以治身喻治事,把“谨”字立为全诗之纲。
中间六句是全诗最见痛切处:“人生快意事,噬脐莫能追。汝顾不少忍,杀身常在斯。深居勿妄动,一动当百思。”诗人直斥逞一时快意之害——用了《左传》“噬脐莫及”的典故,说追悔之不可及;又用第二人称“汝”直呼自身,如老者自箴,口气决绝。所谓“少忍”“勿妄动”,表层是养生慎疾之谈,深处实含政海风波的教训:陆游一生因“喜论恢复”“不拘礼法”而屡遭谗毁罢黜,此处的“忍”与“思”,正是吃过亏的人才能写出的字。然须辨明,这不是教人怯懦苟安,而是痛定思痛的持重。
“每食视本草,此意未可嗤”两句格外生动:每餐都按本草书斟酌食物性味宜忌,这种近乎琐碎的谨慎,诗人特意补一句“未可嗤”,像是预先堵住旁人的窃笑,天真而恳切,也见出宋代士人讲求养生之学的风气。
结尾“赋诗置座右,终身作元龟”点题作结:以此诗为终身的大龟宝鉴。全诗语言朴直,不事雕饰,如箴如铭,层层递进——由天下而及己身,由疾病而及祸患,由养身而及养心。其价值不在文采,而在一个饱经忧患的老人把一生跌宕提炼成“谨”“忍”“思”三字诀的那份诚与痛;语浅而意深,正所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
作者简介
陆游(1125年11月13日-1210年1月26日),字务观,号放翁,汉族,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尚书右丞陆佃之孙,南宋文学家、史学家、爱国诗人。陆游生逢北宋灭亡之际,少年时即深受家庭爱国思想的熏陶。宋高宗时,参加礼部考试,因受秦桧排斥而仕途不畅。孝宗时赐进士出身。中年入蜀,投身军旅生活。嘉泰二年(1202年),宋宁宗诏陆游入京,主持编修孝宗、光宗《两朝实录》和《三朝史》,官至宝章阁待制。晚年退居家乡。创作诗歌今存九千多首,内容极为丰富。著有《剑南诗稿》《渭南文集》《南唐书》《老学庵笔记》等。 陆游一生笔耕不辍,诗词文俱有很高成就,其诗语言平易晓畅、章法整饬谨严,兼具李白的雄奇奔放与杜甫的沉郁悲凉,尤以饱含爱国热情对后世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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