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相杂辞

1. 成相：一种民间说唱体歌辞，“相”是击节乐器（舂牍或搏拊），唱时用以打拍；成相即演奏这种曲调而唱。

2. 瞽无相：瞽（gǔ），盲人；相，扶助盲人的人。君无贤臣之助，如盲人无扶相者，故“何伥伥”——伥伥（chāng chāng），茫然不知所措貌。

3. 布基：陈述立国的根本。慎圣人：一作“慎听圣人之言”之意。主忌苟胜：君主猜忌而苟且求胜于臣下。

4. 拒谏饰非，愚而上同：上同，苟且附和上级；愚臣曲从君上。

5. 罢（pí）：通“疲”，指不贤而无能的臣下。比周还主：结党营私、蒙蔽君主；还，通“营”，惑乱。党与施：党羽布列。

6. 主埶移：君主的权势转移；埶（shì），同“势”。

7. 飞廉、恶来：皆纣王佞臣，父子二人，善谗毁，助纣为虐。

8. 牧野：地名，在今河南淇县南，武王伐纣决战之地。纣卒易乡：纣军阵前倒戈；乡（xiàng），同“向”。启乃下：启，纣之庶兄微子启，绑缚自缚请降。

9. 封之于宋立其祖：武王封微子启于宋，以奉殷之祖祀。

10. 比干见刳：比干谏纣被剖心；刳（kū），剖开。箕子累：箕子披发佯狂被囚为奴；累（léi），拘系。吕尚招麾：姜太公（吕尚）挥军招抚；麾（huī）。殷民怀：殷民归心。

11. 子胥见杀：伍子胥谏吴王夫差，赐死。百里徙：百里奚自虞徙秦，后为秦穆公所用。强配五伯：使秦国强盛可比五霸；伯（bà），同“霸”。六卿施：设置六卿之制（一说比之六卿）。

12. 逆斥不通孔子拘：排斥贤者拒绝沟通，如孔子被拘于匡、陈蔡。展禽三绌：展禽即柳下惠，三次被罢黜；绌（chù），同“黜”。春申道缀：荀子晚年依春申君为兰陵令，春申君死而其道中废；缀，停止。基毕输：立国的根本全部丧失；输，毁堕。

13. 谗人罔极：语本《诗经·小雅·青蝇》“谗人罔极”，谓谗人没有准则。险陂：邪僻不正；陂（bō）。伏戏：伏羲。

14. 慎墨季惠：慎到、墨翟、季梁（一说季真）、惠施，代表各家学说者。欺不详：其说欺人而不祥；详，通“祥”。

15. 治复一：为政归复于“一”（礼义之统）。心如结：心志坚定如绳结不可解。形是诘：以是非之形加以责求辨别。

16. 抴：同“枻”，船桨；直而用抴，谓正直而善运用权变；参天：与天地并立为三。

17. 刍豢（chú huàn）：食谷的牛羊犬豕，泛指肉食。糟糠：酒糟糠皮，喻贫者之食。

18. 明德慎罚：崇尚德教、慎用刑罚，语本《尚书·康诰》。

19. 后埶富：把权势财富置于志意道义之后。好而壹：爱好专一。精神相反：精神专一，与“一而不贰”互文。

20. 佼以好：美好；佼（jiǎo），美好。祖考：祖先。

21. 尧舜尚贤身辞让：尧舜崇尚贤能而亲身让位。许由、善卷：传说中不受尧舜让天下的隐士。

22. 甽亩：田亩之间；甽（quǎn），同“畎”。三苗：古代南方部族，舜禹时曾加征讨，德服而不用干戈。

23. 夔（kuí）：舜时乐官，作乐而“鸟兽服”。契（xiè）：舜时司徒，掌教化，民知孝弟；弟（tì），同“悌”。后稷（jì）：舜时农官，教民播种五谷。

24. 禹傅土：禹治理洪水而分布土地；傅，通“敷”，布治。抑下鸿：平抑洪水；鸿，通“洪”。共工：上古部族首领，被禹放逐。北决九河：向北开掘九条河道；通十二渚、疏三江，谓疏浚水系。

25. 益、皋陶（gāo yáo）、横革、直成：辅佐禹的贤臣。

26. 契玄王：契为商之始祖（玄王）。昭明：契之子。砥石：地名。天乙：即成汤，商开国之君，自契至汤十四世。

27. 身让卞随举牟光：汤让天下于卞随、务光而不受；牟光，即务光。

28. 阪为先：以险僻之道为先；阪（bǎn），斜坡险道。前车已覆：喻殷鉴不远。

29. 失指：失去正确方向；指，同“旨”。蒙揜耳目：被蒙蔽掩蔽；揜（yǎn），同“掩”。

30. 悖乱昏莫：昏乱不明；莫（mù），同“暮”。

31. 己无邮人：不要归罪他人；邮，通“尤”，怨恨责怪。

32. 恨后遂过：恨人指出己过而坚持错误。歛（liǎn），同“敛”，聚集党羽。

33. 郭公长父之难：周厉王任用荣夷公（郭公长父）而致国人暴难。厉王流于彘：厉王被逐奔彘地；彘（zhì），今山西霍州。

34. 欲衷对：想忠言应对；衷，通“忠”。刭而独鹿：被赐剑自刭；刭（jǐng），独鹿，即属镂剑名，子胥所用。弃之江：尸投于江。

35. 阙下：宫阙之下，指朝廷。平如砥：平坦如磨刀石；砥（dǐ）。

36. 君论有五约以明：为君之道有五条纲要简明可行。

37. 莫游食：不使游手好闲不劳而食。一民力：统一民力。卬（áng），同“仰”，依靠。

38. 表仪：准则法度。进退有律：任用黜退皆有法度。孰私王：谁还能私自封爵拟君。

39. 说教：悦服教令；说（yuè），同“悦”。孰它师：谁还敢别有所师从。

40. 刑称陈：刑罚的条文与罪相当而颁布。守其银：守住界限；银，通“垠”，界限。威不分：刑罚威权不得私自擅用。

41. 五听修领：以五听（辞听、色听、气听、耳听、目听）审理狱讼。主执持：君主掌握权柄。

42. 参伍：多次比照验证。显者必得：明显的罪证必能获得。

43. 铍滑：巧佞邪僻之人；铍（pī），一说“诐”之借，邪僻。

44. 成律贯：成为可循的法规系统；贯，条贯。

请奏成相：世道的祸殃，就在于愚昧昏暗埋没贤良！君主没有贤人，如同盲人没有扶相，是多么茫然无措！

请让我陈述立国之本：要敬重圣人之道。君主愚昧又独断专行，政事必然不治。君主猜忌而苟且压服臣下，群臣无人敢谏，必定遭逢灾殃。

论说臣子的罪过，要看他是否背逆其所施为：尊崇君主、安定国家、崇尚贤义才是正道。拒绝谏诤、文饰过错，愚昧而一味附和上级，国家必遭祸患。

什么叫“疲软不贤之臣”？国家多出私门，结党营私、蒙蔽君主、党羽遍布。疏远贤人、亲近谗人，忠臣被壅蔽，君主的权势就要旁落。

什么叫“贤臣”？能明晓君臣之义，上能尊主、下能爱民。君主果真听用他，天下归于一统，四海之内都来宾服。

君主的祸孽，在于谗人显达、贤能遁逃，国家于是困窘。愚上加愚，暗上加暗，最终变成桀一样的人。

世道的灾祸，是妒忌贤能：纣王任用飞廉执政、信用恶来。卑辱志意，大修园囿、高筑楼台。

武王发怒，大军会于牧野，纣的士卒阵前倒戈，微子启于是请降。武王嘉许他，封之于宋，让他奉立殷人的祖祀。

世道衰微，谗人蜂聚：比干被剖心，箕子被囚为奴。武王诛讨暴虐，吕尚挥师招抚，殷民归心。

世道的祸乱，是憎恶贤士：伍子胥被杀，百里奚被迫迁徙。秦穆公任用百里奚，国势强盛可比五霸，六卿之制得以施行。

世道的愚蠢，是憎恶大儒：拒斥阻隔，孔子遭到拘囚。柳下惠三次被黜，春申君一死大道中绝，立国的根本全部沦丧。

请让我执掌根本，思念贤者：尧的楷模万世如见。谗人没有准则，邪僻倾侧之人令人疑惧。

根本必须施行，要辨别贤与不贤：文王武王之道与伏羲相同。遵循它就治，不遵循就乱，还有什么可疑虑的？

凡是成相之歌，要辨明立法的方法：至治的极致在于效法后王。慎到、墨翟、季梁、惠施等百家之说，欺人而不祥。

为政归复于“一”，修习则吉：君子持守它心志坚如绳结；众人三心二意，谗夫弃置它，要就其是非之形加以责问。

水最平，端正而不倾斜：心术如此便近于圣人。人若既有权势，又正直而善用权变，便可与天地并立为三。

世上没有贤王，贤良困厄：暴虐之人食肉，仁德之人吃糟糠；礼乐息灭，圣人隐伏，墨家之说盛行。

为治的纲领，是礼与刑：君子以此修身，百姓因此安宁。崇尚德教、慎用刑罚，国家既治、四海太平。

为治的志向，是把权势财富置之身后：君子诚心奉行、以善相待。居处敦厚坚固，深藏若虚，能作长远之思。

思考务求精深，志向自然荣盛：爱好而专一，精神便臻于神妙。精神专一，一而不二，就成为圣人。

为治之道，美好而不衰：君子遵循它，美好而和善。下以教诲子弟，上以奉事祖先。

成相之歌将要唱尽，言辞不嫌急促：君子之道顺遂通达。要尊崇贤良，辨明祸殃的根源。请再奏成相：

称道圣王：尧舜崇尚贤能而亲身辞让，许由、善卷重义轻利，行为显明。

尧让贤位，是为了人民：泛爱兼利、恩德均施。辨明上下之治，贵贱有等、君臣分明。

尧传授贤能，舜恰逢其时：崇尚贤德，天下大治。纵有圣贤，恰不遇时，谁能知之？

尧不自居其德，舜不辞让：尧以二女妻舜、委以政事。伟大啊舜！南面而立而万物齐备。

舜传授禹，把天下交给他：崇尚贤德、推举贤人而不失次序。外不避仇，内不偏爱亲人，只把贤者授与。

禹劳心劳力；尧有德，不用干戈而三苗宾服。舜从田间被举拔，把天下交付给他，自身得以休息。

得到后稷，五谷得以播种；夔任乐正，鸟兽都来宾服；契任司徒，百姓懂得孝悌、尊敬有德之人。

禹建立大功，平息下方的洪水：为百姓除害，放逐共工。向北开决九河，贯通十二洲渚，疏浚三江。

禹治理水土，平定天下：亲身为民，历尽劳苦。得益、皋陶、横革、直成为辅佐。

契是玄王，生下昭明：居于砥石而后迁于商地，传了十四世，才有天乙成汤。

天乙成汤，论才举用得当：曾让位于卞随、举用务光。称道古代圣贤，立国的根本必定弘扬。

我愿陈述衷辞：世道混乱、憎恶善人，不以此救治。隐匿过错、嫉害贤良，长由奸诈，少有不遭灾殃。

可悲啊！以险僻之道为先，圣智不用而听任愚者谋划。前车已经倾覆，后人却不知改辙，何时才能醒悟？

执迷不悟，不知痛苦：迷失方向，颠倒上下。下情不能上达，蒙蔽掩塞了耳目和门户。

门户壅塞，大惑不解：昏乱悖谬没有终极；是非颠倒，结党欺上而憎恶正直。

正直遭忌，心中没有法度：邪僻弯曲，迷失道路。不要归罪他人，我独自美化自己——难道独独没有缘故吗？

不知戒惧，后患必有：恨人指过，遂非不改，不肯悔悟。谗夫纷纷进用，反复无常的言辞生出欺诈情态。

人之情态，不可不防：争宠嫉贤，利己而恶忌他人；妒功毁贤，下聚党羽、上蔽君听。

君主被壅蔽，失去辅佐与权势，任用谗夫而不能节制。郭公长父酿成祸难，厉王被流放于彘。

周幽王、厉王之所以败亡，是不听规谏、残害忠良。唉，我是什么人啊，偏偏不遇时运而当此乱世！

想忠言进对而言不见从，恐怕像伍子胥那样遭凶：进谏不听，被赐属镂之剑自刭，尸身抛入江中。

观览往事，用以自戒：治乱是非也可以由此辨识。我托借成相之歌来寄喻己意。

请奏成相，讲述为治之方：为君之道有五条，简要而明。君上谨守，臣下平正，国家于是昌盛。

臣下各尽其职，不许游手好闲：务农为本、节省用度，财富便无穷尽。事业听从君上，不许互相役使，统一民力。

恪守职分，丰衣足食：俸禄厚薄有等，爵位服色分明。利禄皆仰给于君上，不得擅自封与，谁能私相授受？

君法严明，赏罚有常规：准则既立，百姓知道行为的方向。进退皆有法度，不得私自贵贱，谁还能私自封王？

君上立法为仪，禁止妄为：人人都悦服教令，名分不得移易。遵守它就荣，背离它就辱，谁还敢别有所师从？

刑罚相当而颁布，守法有界限：臣下不得擅用，以轻私门。罪罚皆有律令，不得擅为轻重，威权就不会分散。

请让我执掌根本，明察而有吉庆：君主好议论必善谋划。以五听之法治狱修明，万事条理相续，权柄由君主执掌。

听讼的纲领，是明察实情：反复比验，慎施赏刑。明显的必能求得，隐微的也能复显，百姓归于诚实。

言辞有节度，考核其实：信实与虚诞得以分辨，赏刑必定施行。下不欺上，都以实情相告，明白如日。

上情通达便利，隐微遥远之处皆得上闻：观察守法与不法、见与不见。君主耳目既已显明，官吏敬畏法令，谁还敢恣意妄为？

君主教令发出，施行有法度：官吏谨慎奉行，不容奸巧邪僻。臣下不得私自请托，各得其宜，弃巧拙之私而归于公。

臣下恭谨自修，君主掌控制变：公察善思，政论不乱。以此治天下，后世奉为法度的律贯。

《成相》是《荀子》书中极特殊的一篇：它不用论说文的常体，而借民间说唱的“相”体——“相”即舂粮或筑地时所持的击节之器，唱时以之打拍——把荀子一整套政治学说谱成了通俗的歌辞。全篇大体以“三三七”加“四七”或“七七”的句式循环推进，节奏短促，韵脚密联，读来朗朗上口，是把“庙堂之学”化为“里巷之声”的创举，在先秦文献中绝无仅有。

就内容论，全篇可分三大层。前半自“请成相”至“请牧基”，反复申说“人主无贤，如瞽无相”的核心命题：君主愚闇、拒谏饰非、远贤近谗，是“世之殃”“世之祸”；并举纣任飞廉恶来而亡、比干见刳、箕子被囚、子胥见杀、百里奚见徙、孔子被拘、展禽三绌等史事为鉴，把“尚贤”与国家治乱直接挂钩。中间大段历叙尧、舜、禹禅让授能、举贤不避仇亲，外契、后稷、皋陶等辅臣各得其用，又以周厉王流于彘、幽王败亡、伍子胥刭死等例反证“尊主爱民”的贤臣之道与壅蔽进谗的祸乱，实为一部韵文化的兴亡史。末段“言治方”，提出君论五约：臣下守职业本、务本节用，君法明而有常、表仪既设，刑称其罪、下不得轻私门，听讼明其情实、参伍参验，赏罚必信、明若日——把礼法并治、明德慎罚的学说落实到具体的为君之术。

艺术上，此篇最见功力处在“以歌载道”：抽象的“辨贤罢”“治复一”“明德慎罚”皆被嵌入固定的歌调，而大量排比（“愚以重愚，闇以重闇”）、对偶与历史形象的穿插（瞽者无相、前车已覆、跛鳖六骥式的取譬意趣），使道理不流于枯瘠。篇中屡现悲愤之音：“嗟我何人，独不遇时当乱世！”托女子欲谏恐为子胥之死以自况，可见荀子身处战国末世，屡遭谗毁而不获大用（春申君一段尤为显证）的身世之感。说理与抒愤、古史与现实交织，使这篇歌辞既是政论，又是乱世贤士的沉郁心史。

荀子（约公元前313年—公元前238年），名况，字卿（一说时人相尊而号为卿），战国末期赵国人 ，两汉时因避汉宣帝询名讳称“孙卿”，思想家、哲学家、教育家，儒家学派的代表人物，先秦时代百家争鸣的集大成者。荀子曾三次担任齐国稷下学宫的祭酒，两度出任楚兰陵令。晚年蛰居兰陵县著书立说，收徒授业，终老于斯，被称为“后圣”。荀子批判地接受并创造性地发展了儒家正统的思想和理论，主张“礼法并施”；提出“制天命而用之”的人定胜天的思想；反对鬼神迷信；提出性恶论，重视习俗和教育对人的影响，并强调学以致用；思想集中反映在《荀子》一书中。荀子总结百家争鸣的理论成果和自己的学术思想，创立了先秦时期完备的朴素唯物主义哲学体系，他的思想在以后两千多年封建社会的发展中潜移默化地发生着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