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子上

宋司马光

百善孝为先
《孝经》曰：“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经，而民是则之。”又曰：“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以顺则逆，民无则焉。不在于善，而皆在于凶德。虽得之，君子不贵也。”又曰：“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
孟子曰：“不孝有五：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夫为人子，而事亲或亏，虽有他善累百，不能掩也，可不慎乎！
《经》曰：“君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
孔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礼》：子事父母，鸡初鸣，咸盥漱，盛容饰以适父母之所。父母之衣衾、簟席、枕几不传，杖、履祗敬之，勿敢近。敦牟、卮，非馂莫敢用。在父母之所，有命之，应唯敬对，进退周旋慎齐。升降、出入揖逊。不敢哕噫、嚏、咳、欠、伸、跛、倚、睇视，不敢唾洟。寒不敢袭，痒不敢搔。不有敬事，不敢袒褶。不涉不撅。为人子者，出必告，反必面。所游必有常，所习必有业，恒言不称老。
又：“为人子者，居不主奥，坐不中席，行不中道，立不中门。食飨不为概，祭祀不为尸。听于无声，视于无形。不登高，不临深，不苟訾，不苟笑。孝子不服闇，不登危，惧辱亲也。”
宋武帝即大位，春秋已高，每旦朝继母萧太后，未尝失时刻。彼为帝王尚如是，况士民乎！
梁临川静惠王宏，兄懿为齐中书令，为东昏侯所杀，诸弟皆被收。
僧慧思藏宏，得免。宏避难潜伏，与太妃异处，每遣使恭问起居。或谓：“逃难须密，不宜往来。”宏衔泪答曰：“乃可无我，此事不容暂废。”彼在危难尚如是，况平时乎！
为子者不敢自高贵，故在《礼》：“三赐不及车马。”不敢以富贵加于父兄。
国初，平章事王溥，父祚有宾客，溥常朝服侍立。客坐不安席。祚曰：“豚犬，不足为之起。”此可谓居则致其敬矣。
《礼》：“子事父母，鸡初鸣而起，左右佩服以适父母之所。及所，下气怡声，问衣燠寒，疾痛苛痒，而敬抑搔之。出入则或先或后，而敬扶持之。进盥，少者奉槃，长者奉水，请沃盥，卒，授巾。问所欲而敬进之，柔色以温之。。”父母之命勿逆勿怠。若饮之食之，虽不嗜，必尝而待；加之衣服，虽不欲，必服而待。
又，“子妇无私货，无私畜，无私器。不敢私假，不敢私与。”
又，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在丑夷不争。
孟子曰：“曾子养曾皙，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馀，必曰：‘有。’曾皙死，曾元养曾子，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馀，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事亲若曾子者，可也。”
老莱子孝奉二亲，行年七十，作婴儿戏，身服五采斑斓之衣。尝取水上堂，诈跌仆卧地，为小儿啼，弄雏于亲侧，欲亲之喜。
汉谏议大夫江革，少失父，独与母居。遭天下乱，盗贼并起，革负母逃难，备经险阻，常采拾以为养，遂得俱全于难。革转客下邳，贫穷裸跣行，佣以供母，便身之物，莫不毕给。建武末年，与母归乡里，每至岁时，县当案比，革以老母不欲摇动，自在辕中挽车，不用牛马。由是乡里称之曰“江巨孝”。
晋西河人王延，事亲色养，夏则扇枕席，冬则以身温被，隆冬盛寒，体无全衣，而亲极滋味。
宋会稽何子平，为扬州从事吏，月俸得白米，辄货市粟麦。人曰：“所利无几，何足为烦？”子平曰：“尊老在东，不办得米，何心独飨白粲！”每有赠鲜肴者，若不可寄至家，则不肯受。后为海虞令，县禄唯供养母一身，不以及妻子。人疑其俭薄。子平曰：“希禄本在养亲，不在为己。”问者惭而退。
同郡郭原平养亲，必以己力，佣赁以给供养。性甚巧，每为人佣作，止取散夫价。主人没食，原平自以家贫，父母不办有肴饭，唯餐盐饭而已。若家或无食，则虚中竟日，义不独饱，须日暮作毕，受直归家，于里籴买，然后举爨。
唐曹成王皋为衡州刺史，遭诬在治，念太妃老，将惊而戚，出则囚服就辟，入则拥笏垂鱼，坦坦施施，贬潮州刺史，以迁入贺。既而事得直，复还衡州，然后跪谢告实。此可谓养则致其乐矣。
《礼》：父母有疾，冠者不栉，行不翔，言不惰，琴瑟不御。食肉不至变味，饮酒不至变貌，笑不至矧，怒不詈，疾止复故。
文王之为世子，朝于王季，日三。鸡初鸣而衣服，至于寝门外，问内竖之御者曰：“今日安否？何如？”内竖曰：“安。”文王乃喜。及日中，又至。亦如之。及莫又至，亦如之。其有不安节，则内竖以告文王。文王色忧，行不能正履。王季复膳，然后亦复初。武王帅而行之，不敢有加焉。文王有疾，武王不脱冠带而养。文王一饭亦一饭，文王再饭亦再饭。旬有二日，乃间。
汉文帝为代王时，薄太后常病。三年，文帝目不交睫，衣不解带，汤药非口所尝弗进。
晋范乔父粲，仕魏，为太宰中郎。齐王芳被废，粲遂称疾阖门不出，阳狂不言，寝所乘车，足不履地。子孙常侍左右，候其颜色，以知其旨。如此三十六年，终于所寝之车。乔与二弟并弃学业，绝人事，侍疾家庭。至粲没，不出里邑。
南齐庾黔娄为孱陵令，到县未旬，父易在家遘疾，黔娄忽心惊，举身流汗。即日弃官归家，家人悉惊。其忽至时，易病始二日。医云：“欲知差剧，但尝粪甜苦。”易泄利，黔娄辄取尝之。味转甜滑，心愈忧苦。至夕，每稽颡北辰，求以身代。俄闻空中有声，曰：“徵君寿命尽，不可延，汝诚祷既至，改得至月末。”晦，而易亡。
后魏孝文帝幼有至性，年四岁时，献文患痈，帝亲自吮脓。
北齐孝昭帝，性至孝。太后不豫，出居南宫。帝行不正履，容色贬悴，衣不解带，殆将旬。殿去南宫五百余步，鸡鸣而出，辰时方还；来去徒行，不乘舆辇。太后所苦小增，便即寝伏阁外，食饮药物，尽皆躬亲。太后惟常心痛，不自堪忍。帝立侍帷前，以爪掐手心，血流出袖。
此可谓病则致其忧矣。
《经》曰：孝子之丧亲也，哭不哀，礼无容，言不文，服美不安，闻乐不乐，食旨不甘，此哀戚之情也。三日而食，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此圣人之政也。丧不过三年，示民有终也。为之棺椁衣衾而举之，陈其簠簋而哀戚之。擗踊哭泣，哀以送之，卜其宅兆而安厝之，为之宗庙，以鬼享之。春秋祭祀，以时思之。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死生之义备矣，孝子之事亲终矣。君子之于亲丧固所以自尽也，不可不勉。丧礼备在方册，不可悉载。
孔子曰：“少连、大连善居丧，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期悲哀，三年忧，东夷之子也。”高子皋执亲之丧也，泣血三年，未尝见齿，君子以为难。
颜丁善居丧，始死，皇皇焉，如有求而弗得；及殡，望望焉，如有从而弗及；既葬，慨焉，如不及其反而息。
唐太常少卿苏颋遭父丧，睿宗起复为工部侍郎，颋固辞。上使李日知谕旨，日知终坐不言而还，奏曰：“臣见其哀毁，不忍发言，恐其殒绝。”上乃听其终制。
左庶子李涵为河北宣慰使，会丁母忧，起复本官而行。每州县邮驿公事之外，未尝启口。蔬饭饮水，席地而息。使还，请罢官，终丧制。
代宗以其毁瘠，许之。自余能尽哀竭力以丧其亲，孝感当时，名光后来者，世不乏人。此可谓丧则致其哀矣。
古之祭礼详矣，不可遍举。孔子曰：“祭如在。”君子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斋三日，乃见其所为斋者。祭之日，乐与哀半，飨之必乐，已至必哀。外尽物，内尽志；入室，僾然必有见乎其位；周还出户，肃然必有闻乎其容声；也户而听，忾然必有闻乎其叹息之声。是故先王之孝也，色不忘乎目，声不绝乎耳，心志嗜欲不忘乎心。致爱则存，致悫则著，著存不忘乎心，夫安得不敬乎！齐齐乎其敬也，愉愉乎其忠也，勿勿乎其欲其飨之也。《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思。”
此其大略也。
孟蜀太子宾客李郸，年七十余，享祖考，犹亲涤器。人或代之，不从，以为无以达追慕之意。此可谓祭则致其严矣。
《经》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
乐正子春下堂而伤足，数月不出，犹有忧色。门弟子曰：“夫子之足瘳矣，数月不出，犹有忧色，何也？”乐正子春曰：“善，如尔之问也！善，如尔之问也！吾闻诸曾子，曾子闻诸夫子曰：‘天之所生，地之所养，惟人为大。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不亏其体，不辱其身，可谓全矣。故君子顷步而弗敢忘孝也，今予忘孝之道，予是以有忧色也。一举足而不敢忘父母，一出言而不敢忘父母。一举足而不敢忘父母，是故道而不径，舟而不游，不敢以先父母之遗体行殆；一出言而不敢忘父母，是故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反于身。不辱其身，不羞其亲，可谓孝矣。”
或曰：亲有危难则如之何？亦忧身而不救乎？曰：非谓其然也。孝子奉父母之遗体，平居一毫不敢伤也；及其徇仁蹈义，虽赴汤火无所辞，况救亲于危难乎！古以死徇其亲者多矣。
晋末乌程人潘综遭孙恩乱，攻破村邑。综与父骠共走避贼，骠年老行迟，贼转逼。骠语综：“我不能去，汝走可脱，幸勿俱死。”骠困乏坐地，综迎贼叩头曰：“父年老，乞赐生命。”贼至，骠亦请贼曰：“儿少自能走，今为老子不去。孝子不惜死，可活此儿。”贼因斫骠，综乃抱父于腹下。贼斫综头面，凡四创，综当时闷绝。有一贼从傍来会曰：“卿举大事，此儿以死救父，云何可杀？杀孝子不祥。”贼乃止，父子并得免。
齐射声校尉庾道愍所生母漂流交州，道愍尚在襁褓。及长，知之，求为广州绥宁府佐。至府，而去交州尚远，乃自负担，冒崄自达。及至州，寻求母，经年不获，日夜悲泣。尝入村，日暮雨骤，乃寄止一家。
有妪负薪自外还，道愍心动，因访之，乃其母也。于是俯伏号泣。远近赴之，莫不挥泪。
梁湘州主簿吉翂，父天监初为原乡令，为吏所诬，逮诣廷尉。翂年十五，号泣衢路，祈请公卿。行人见者，皆为陨涕。其父理虽清白，而耻为吏讯，乃虚自引咎，罪当大辟。翂乃挝登闻鼓，乞代父命。武帝嘉异之，尚以其童稚，疑受教于人，敕廷尉蔡法度严加胁诱，取其款实。
法度乃还寺，盛陈徽纆，厉色问曰：“尔求代父死，敕已相许，便应伏法。然刀锯至剧，审能死不。且尔童孺，志不及此，必人所教，姓名是谁？若有悔异，亦相听许。”对曰：“囚虽蒙弱，岂不知死可畏惮？顾诸弟幼藐，唯囚为长，不忍见父极刑，自延视息。所以内断胸臆，上干万乘。今欲殉身不测，委骨泉壤。此非细故，奈何受人教耶？”法度知不可屈挠，乃更和颜诱，语之曰：“主上知尊侯无罪行，当释。亮观君神仪明秀，足称佳童。今若转辞，幸父子同济。奚以此妙年，苦求汤镬？”曰：“凡鲲鲕蝼蚁，尚惜其生，况在人！斯岂愿齑粉。但父挂深劾，必正刑书。故思殒仆，冀延父命。”翂初见囚，狱掾依法备加桎梏。法度矜之，命脱其二械，更令著一小者。翂弗听，曰：“翂求代父死，死囚岂可减乎？”竟不脱械。法度以闻，帝乃宥其父子。丹阳尹王志求其在廷尉故事并诸乡居，欲于岁首，举充纯孝。曰：“异哉王尹！何量翂之薄也。夫父辱子死，斯道固然，若有面目当其此举，则是因父买名，一何甚辱！”拒之而止。此其章章尤著者也。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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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百善孝为先。《孝经》说：孝，是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又说：不爱其亲而爱他人，叫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叫悖礼。又说：五刑之属三千条，没有比不孝罪更大的。

孟子说：不孝有五：四肢懒惰、不管父母的生活，一不孝；好赌博喝酒、不管父母的生活，二不孝；贪财偏爱妻子儿女、不管父母的生活，三不孝；放纵耳目之欲、使父母蒙受耻辱，四不孝；逞勇好斗、危及父母，五不孝。做人儿子而在奉养父母上有亏欠，纵有百样其他善行也掩盖不了，能不谨慎吗！

《孝经》说：君子事亲，平居则尽其敬，奉养则尽其乐，父母有病则尽其忧，居丧则尽其哀，祭祀则尽其严。

孔子说：如今所谓的孝，只是能供养。就是犬马也能得到饲养；没有敬，有什么区别？《礼记》：子事父母，鸡叫头遍就起床漱洗，穿戴整齐到父母住处；父母的衣衾席枕不随便动用，杖履恭敬对待不敢靠近；食器非吃剩不敢用。在父母跟前，有吩咐就恭敬应答，进退周旋谨慎端庄；不敢打嗝喷嚏、咳嗽哈欠，不敢跛倚斜视，不敢唾涕；冷了不敢加衣，痒了不敢搔抓。出门必禀告，回来必面见；出游有常处，学习有正业，平时说话不自称'老'。居处不占尊位，行不由路中央，不登高，不临深，不随便诋毁讥笑，怕的是辱没父母。

宋武帝即位后年纪已高，每天早晨朝拜继母萧太后，从不失时刻。做皇帝的尚且如此，何况士民！梁临川静惠王萧宏的兄长萧懿被东昏侯所杀，诸弟都被收捕，僧慧思藏匿萧宏得免。萧宏逃难潜伏，与母亲太妃分离，常派使者恭问起居。有人劝他逃难须保密不宜往来，他含泪答道：可以不要我的命，探问母亲这件事不能暂废。危难之中尚且如此，何况平时！

《礼》：'三赐不及车马'——做儿子的不敢把富贵加在父兄之上。国初平章事王溥，父亲王祚有宾客时，他常穿着朝服侍立，客人都坐不安席，王祚说：小儿辈，不必为他起身。这可算'居则致其敬'了。

《礼》：子事父母，鸡鸣即起，下气怡声，问候衣被冷暖，父母有疾痛苛痒就恭敬地按摩；出入或先或后搀扶；进盥时少者捧盘、长者奉水，洗完递巾；问父母想吃什么恭敬进献，和颜悦色。父母之命不违逆不懈怠；给他吃喝，虽不爱吃必尝一尝等在那里；给他衣服，虽不爱穿必穿上等在那里。子妇无私财、无私蓄、无私器，不敢私自借用或私自送人。冬温暖夏清凉，昏定晨省，在同等辈的人中不争。

孟子说：曾子奉养曾皙，必有酒肉；撤席时必问剩余的给谁，父问还有没有，必说'有'。曾皙死后曾元养曾子，虽有酒肉，撤时不问给谁，问还有没有就说'没了'，准备拿剩下的再进。这叫养口体。像曾子那样才叫养志。事亲能像曾子那样，就可以了。

老莱子孝养双亲，年已七十还作婴儿戏，身穿五彩斑斓之衣，取水上堂时故意跌倒卧地、学小儿啼哭，弄着小鸟在双亲身边，想让双亲高兴。汉谏议大夫江革少时丧父，独与母亲同居，遭天下大乱，背母逃难，历尽险阻，采拾野果奉养，母子得以保全。后客居下邳，贫穷赤脚做佣工养母，身边所需无不齐备。建武末与母归乡，每到官府按户核验的时节，因老母不愿颠簸，他亲自在车辕中拉车，不用牛马，乡里称他'江巨孝'。晋王延事亲'色养'，夏天为父母扇凉枕席，冬天以身温暖被褥，隆冬严寒自己体无完衣，却让父母吃得极好。宋何子平做扬州从事，月俸领了白米就换成粟麦，人说没利几文何苦，他说：母亲在家乡吃不上米，我怎忍独自吃白米！后做海虞令，县里的俸禄只供养母亲，不及妻子，人怪他俭薄，他说：求俸禄本为养亲，不是为自己。郭原平必以自己的劳力佣工养亲，为人做工只取散工价；主人家留饭，他因家贫不能让父母有肉饭，就只吃盐饭；家中无粮则终日空腹，义不独饱，等日暮收工领了工钱、到集市买了米才生火做饭。

唐曹成王李皋做衡州刺史遭诬陷，想到太妃年老，怕她惊忧，出门就穿囚服听候审讯，回府则手拥朝笏、佩带官饰，神色坦然的；被贬潮州，也当作升迁入朝称贺；后来冤情得直，回衡州后才跪着把实情告诉母亲。这可算'养则致其乐'了。

《礼》：父母有病，子冠带不整、走路不摆姿态、言语不嬉、不弹琴瑟；吃肉不吃到变味，饮酒不喝到变脸，笑不露齿，怒不骂人，病好了才恢复。文王做世子时，每天三次朝见父亲王季：鸡叫就穿衣到寝门外问值夜的内竖，父王今日安好？答安，文王就欢喜；中午、傍晚又各去一次。父亲稍有不适，文王面带忧色，走路都端不正脚步；父亲饭食恢复，才如常。武王照着做，不敢加倍。文王有病，武王不脱衣冠侍奉；文王吃一顿他也吃一顿，文王吃两顿他也吃两顿，十二天后父亲病愈。汉文帝做代王时，薄太后常生病，三年之中他目不交睫、衣不解带，汤药非亲口尝过不进。晋范乔之父范粲因齐王被废自称有病闭门不出，阳狂不语，睡在车上足不沾地三十六年，子孙常侍左右，察其脸色知其心意。范乔与二弟弃绝学业人事，在家侍疾，直到父亲死也不出乡里。南齐庾黔娄做孱陵令，到任不到十天，父亲在家患病，他忽然心惊浑身出汗，当天弃官回家，到家时父亲刚病两天。医生说：要知道病情轻重，可以尝粪的甜苦。父亲腹泻，黔娄取粪来尝，味转甜滑，心里愈加忧苦；到晚上向北辰叩头，求以身代。忽然空中有人说：你父亲寿数已尽不能延长，因你诚心祷告，可延到月底。到月底父亲去世。北魏孝文帝四岁时，父亲献文帝患痈，他亲自吸吮脓血。北齐孝昭帝性极孝，太后有病出居南宫，他走路都端不正，容色憔悴，衣不解带近十天；宫殿离南宫五百多步，鸡鸣而出、辰时方回，来去步行不乘车辇；太后病情稍重，他就睡伏在阁外，饮食药物都亲自料理。太后心痛难忍，他站在帷前用指甲掐自己手心，血都流出了袖子。这可算'病则致其忧'了。

《孝经》说：孝子丧亲，哭而不失声，礼而不失容，言辞不加文饰，穿美衣不安，听音乐不乐，吃美味不香，这是哀戚之情。三天后要进食，是教民不要因死者而伤了生者，哀毁不可灭性；丧期不过三年，是示民有终。备棺椁衣衾而殓，陈设簠簋而哭，擗踊哭泣送葬，占卜墓地安厝，立宗庙以鬼礼享之，春秋祭祀按时思慕。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

孔子说：少连、大连善居丧，三天不怠，三月不解，期年悲哀，三年忧愁，他们是东夷之子。高子皋居亲丧泣血三年，从未露齿而笑，君子认为难得。颜丁善居丧：亲人刚死，惶惶然好像寻求而得不到；到出殡时，怅望好像追随而不及；既葬之后，慨叹好像亲人不能返回而止息。唐苏颋遭父丧，睿宗命他起复为工部侍郎，他坚决推辞，皇上派李日知去传旨，李日知见他哀毁之状，坐了半天不忍开口，回奏说：臣见他哀伤欲绝，不敢开口，怕他昏死过去。皇上于是听他守满丧期。左庶子李涵做河北宣慰使时逢母丧，被起复原官出差，沿途在公事之外从不开口，蔬食饮水，席地而睡，回来就请辞官守丧，代宗见他哀伤瘦削，答应了。其他能尽哀竭力、孝感当时的人，世代不绝。这可算'丧则致其哀'了。

古时祭礼详备，不能尽举。孔子说：祭如在——祭祀祖先就如同祖先真在面前。君子事死如事生。斋戒三日，才能见到所要斋祭的对象。祭那天，乐与哀各半：请神歆享必乐，思念已至必哀。外表尽其物，内心尽其诚：入室时仿佛见到亲人的位置，转身出户时仿佛听到亲人的容声，出门而听仿佛听到叹息之声。后蜀太子宾客李郸年七十余，祭享祖先还亲自洗涤祭器，有人代劳他不同意，认为无以表达追慕之意。这可算'祭则致其严'了。

《孝经》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曾子病重时召门弟子说：看看我的脚，看看我的手。《诗》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从今以后，我知道自己可以免于毁伤了。乐正子春下堂伤了脚，几个月不出门还有忧色，弟子问为何，他说：我听曾子说，孔子讲：天之所生，地之所养，人最为贵。父母完完整整地生了儿子，儿子完完整整地归还父母，才叫孝。所以君子顷步不敢忘孝。一举足不敢忘父母，所以走大道不走小径，坐船而不游泳，不敢拿父母的遗体去冒险；一开口不敢忘父母，所以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加于身。不辱其身，不羞其亲，才叫孝。

有人问：父母有危难也只顾保全自己不救吗？答：不是那个意思。孝子平居对父母遗体一毫不敢损伤；等到为仁义献身，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何况救父母于危难！古来以死殉亲的多得很。晋末乌程人潘综遭孙恩之乱，与父潘骠逃贼，父亲年老走不动，让儿子快逃，儿子却迎贼叩头乞命；贼砍父亲，潘综抱父于身下，头面被砍四创昏死过去。一个贼人说：杀孝子不祥，才放过父子二人。齐庾道愍的生母流落交州，他还在襁褓之中；长大后知道了，请求去广州做绥宁府佐，离交州还远，就自己挑着行李冒危险前行，到州后寻母经年不得，日夜悲泣。一次暮雨中借宿人家，见一老妇背着柴回来，忽然心动一问，正是生母，于是俯伏大哭，远近闻者无不落泪。梁吉翂的父亲被吏诬陷自认死罪，吉翂十五岁，挝响登闻鼓乞代父死。武帝惊异，疑其受教于人，命廷尉蔡法度严加胁迫诱供。法度摆出刑具厉声说：你求代父死，敕命已许，就当伏法。刀锯之刑极苦，你真能死吗？你一个小孩子，必是有人教的，是谁？若有反悔也允许。吉翂答：囚虽幼弱，岂不知死之可畏？只是弟弟们幼小，我是长兄，不忍见父受极刑，想以自己的性命延续父亲的呼吸。这是我自己内心决断上干万乘，如今要委身刑戮，岂是小事，怎么能受人指教！法度又改换和颜劝他改口保全父子，他说：凡鲲鲕蝼蚁尚且惜生，何况人！我岂愿粉身碎骨？只是父亲蒙冤必正刑书，所以想以死延父之命。起初狱掾给他戴足枷手铐，法度怜悯命去掉，只留一件，吉翂不肯：我是求代父死的死囚，岂可减除刑具？终于不去掉。法度奏闻，帝宽宥其父子。丹阳尹王志想把他请求代父死的事迹上报，作为纯孝的典型在岁首表彰。他说：怪哉王尹，怎么把我看得这样浅薄！父辱子死，道理本来如此；若接受表彰，就成了借父博取名声，何其可辱！拒绝作罢。这是孝行事例中最显著的。

赏析

本卷论为子之道，以《孝经》'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五句为纲，再以'身体发肤'一节收尾，结构全然依经文层次展开，是《家范》中体例最整饬的一卷。司马光引孟子'五不孝'与孔子'犬马皆能有养'先辨孝之本在敬不在养，随后大量抄录《礼记》子事父母之仪，从鸡鸣盥漱到'寒不敢袭，痒不敢搔'，把孝落实为一整套日常身体规训，这正是宋代理学家'礼下庶人'的具体实践。史证部分层次分明：敬亲以宋武帝朝拜继母、王溥朝服侍立父侧为例；养亲则区分'养口体'与'养志'（曾子养曾皙之辨），继以老莱子彩衣、江革挽车、王延温被、何子平折俸、郭原平'义不独饱'等贫士孝行，见其取例不专在显宦；'病则致其忧'一节最见文采，文王日三问安、汉文帝亲尝汤药、庾黔娄尝粪、孝昭帝掐血出袖，细节惊心动魄，几近志怪而旨在'诚'字；丧祭两节引高子皋泣血、苏颋拒起复、李郸亲涤器，归结于'祭如在'的诚敬论。卷末'身体发肤'一段以曾子启手足、乐正子春伤足之忧立'全生归之'之义，又特设一问——亲有危难岂可不救？——以免此说流于苟全，潘综以身蔽父、吉翂乞代父命即其答；吉翂拒王志表彰'父辱子死斯道固然'一节，尤见司马光取例之严：孝出于天性本心，不可借以沽名。全卷以五致为经、数十史传为纬，是宋以后孝子传类书的滥觞。

作者简介

司马光（1019年11月17日－1086年），字君实，号迂叟，陕州夏县（今山西夏县）涑水乡人，《宋史》，《辞海》等明确记载，世称涑水先生。生于河南省信阳市光山县。北宋史学家、文学家。历仕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卒赠太师、温国公，谥文正，主持编纂了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为人温良谦恭、刚正不阿，其人格堪称儒学教化下的典范，历来受人景仰。生平著作甚多，主要有史学巨著《资治通鉴》、《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稽古录》、《涑水记闻》、《潜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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