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日风雨大作

宋代

风怒欲拔木,雨暴欲掀屋。

风声开海涛,雨点堕车轴。

拄门那敢开,吹火不得烛。

岂惟涨沟溪,势年卷平陆。

辛勤蓺宿麦,所望明年熟。

一饱正自艰,五穷故相逐。

南邻更可念,布被冬未赎。

明朝甑复空,母子相持哭。

注释

1. 大作:大起、大发作。2. 掀屋:掀翻屋顶。3. 开海涛:谓风声之巨,如使海涛顿开。4. 车轴:车轮中心贯轴之木,'雨点堕车轴'极言雨点粗重如车轴坠下,夸张之辞。5. 拄门:以物撑抵门户。那(nǎ)敢:哪敢。6. 烛:用作动词,点燃蜡烛。7. 沟溪:田间沟渠与溪流。8. 平陆:平坦的陆地。9. 蓺(yì):同'艺',种植。宿麦:隔年成熟的麦子,即冬小麦,秋季播种、次年夏收。10. 五穷:用韩愈《送穷文》典,谓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五种穷鬼缠身,喻穷困相随不去。11. 更可念:更值得怜念。12. 赎:典质的衣物用钱赎回;'布被冬未赎'谓冬夜连布被都典当未赎。13. 甑(zèng):蒸食炊具;'甑复空'谓断炊无食。14. 相持哭:相偎相对而哭。

译文

狂风怒吼,猛烈得似乎要暴树木连根拔起;暴雨如注,狂暴得仿佛要落翻屋顶。

风声像落起的海涛般轰鸣,雨点像砸落的石块般猛击车轴。

我紧靠着门不敢打开,生怕被狂风住走;点起火来也难以照亮,因为风势太大,烛火根本立不住。

这风雨不仅让沟溪水位暴涨,而且已经威胁到了平原上的房屋安全。

我辛辛苦苦种植的冬小麦,原本指望明年能有个好收成。

但现在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真是艰难啊,而贫穷、困苦等五样坏事还总是纠缠着我。

更可怜的是南边的邻居,他们连冬天的棉被都还没有赎回。

到了明天,他们家的饭甑又要空空如也,母子俩只能相拥而泣。

赏析

此诗作于山阴闲居的深秋,以一场罕见的暴风骤雨为背景,由天灾写到民瘼,层层推进,是陆游晚年关怀民瘼诗的代表作。

前十句写风雨之暴。开篇'风怒欲拔木,雨暴欲掀屋',连用两个'欲'字,赋风雷以生命,木将拔、屋将掀,以夸张的险势夺人耳目;继以'风声开海涛'状其声如海啸齐开,'雨点堕车轴'状雨点之沉重如车轴坠地,一写听觉一写触觉,虚实相生。'拄门那敢开,吹火不得烛'转入室内视角,欲开门而门为风所抵,欲燃烛而火为风所灭,两个'不得'把人在巨灾面前的无能为力写得具体可感。'势欲卷平陆'更是从沟溪暴涨推及平陆将卷,境界骇人。

后半笔锋陡转,由天灾转入人事。诗人先自道'辛勤蓺宿麦,所望明年熟'——农夫冒雨播种冬麦,指望的是来年一饱,而'一饱正自艰,五穷故相逐',借韩愈《送穷文》'五穷'之典,写贫寒如影随形,灾上加灾。结穴于'南邻更可念,布被冬未赎;明朝甑复空,母子相持哭':邻家贫至当尽,布被典质未赎,明日甑中无米,母子相对而泣。诗人自己尚在饥寒,所念却在更穷的邻人,这种推己及人的仁者情怀,正是杜甫'穷年忧黎元'精神的继承。

全诗不用藻饰,纯以白描与白话出之,句法短促拗峭,与风雨之暴、民生之艰相称;由己及人、由物及情,结尾戛然而止于母子相哭的画面,不着一字议论而悲悯自见,沉郁顿挫,感人至深。

作者简介

陆游(1125年11月13日-1210年1月26日),字务观,号放翁,汉族,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尚书右丞陆佃之孙,南宋文学家、史学家、爱国诗人。陆游生逢北宋灭亡之际,少年时即深受家庭爱国思想的熏陶。宋高宗时,参加礼部考试,因受秦桧排斥而仕途不畅。孝宗时赐进士出身。中年入蜀,投身军旅生活。嘉泰二年(1202年),宋宁宗诏陆游入京,主持编修孝宗、光宗《两朝实录》和《三朝史》,官至宝章阁待制。晚年退居家乡。创作诗歌今存九千多首,内容极为丰富。著有《剑南诗稿》《渭南文集》《南唐书》《老学庵笔记》等。 陆游一生笔耕不辍,诗词文俱有很高成就,其诗语言平易晓畅、章法整饬谨严,兼具李白的雄奇奔放与杜甫的沉郁悲凉,尤以饱含爱国热情对后世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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