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都

宋代

平生薄名宦,所愿得早休。

奔走三十年,镜中霜鬓秋。

归踏长安道,恍然皆旧游,处处见题名,始惊岁月遒。

西湖隔城门,放浪输白鸥。

当时见种柳,已足系巨舟。

挂冠当自决,安用从人谋;勿以有限身,常供无尽愁。

注释

1. 还都:回到都城临安(今杭州)。

2. 薄名宦:看轻官场名位利禄。

3. 早休:早日辞官归休。

4. 霜鬓秋:鬓发如霜,如秋色萧瑟。

5. 长安道:借指都城临安的道路(以长安代京城)。

6. 恍然:恍惚,仿佛。

7. 旧游:旧日游历之处。

8. 题名:旧时士人在寺观廊壁题写姓名以纪行。

9. 岁月遒(qiú):岁月迫促、消逝将尽。遒,迫近、终尽。

10. 放浪:纵情游赏、放达不羁。

11. 输白鸥:输给白鸥。古以与鸥鸟为盟喻隐居自由,谓鸥得自在而己受官身拘束。

12. 系巨舟:拴系大船。旧时祠前庙后所种之柳久经岁月已粗大可系舟,极言年月之久。

13. 挂冠:挂起官冠,指辞官,用汉代逢萌挂冠东都城门径去的故事。

14. 自决:自己决断。

15. 安用:哪里用得着。

16. 从人谋:听凭别人谋划,谓去留当自断。

17. 有限身:寿命有限之身。

18. 无尽愁:无穷无尽的愁苦。

译文

我平生看轻官位名禄,所愿只是能早早辞官归休。奔走劳碌了三十年,镜中鬓发已白如秋霜。如今归来重踏京城道路,恍惚间处处都是旧日游踪;到处见到当年题下的名字,才惊觉岁月已这么紧迫地消逝。西湖只隔着一道城门,纵情湖山之事却输给了自由的白鸥。当年亲眼见人种下的柳树,如今已粗得可以拴系巨大的船只。挂冠归去应当自己决断,何须听凭别人谋划;不要拿这有限的生命,去供无尽无休的愁苦消磨。

赏析

此诗作于陆游重还都城临安之际,是一篇自省身世、决意归休的抒怀之作。前四句总领平生:"薄名宦""愿早休"是志,"奔走三十年"是实,"霜鬓秋"是果——三句层层递进,把大半生为薄宦奔走、终至鬓霜的历程压缩得极为凝练,开篇即有自悔自伤之意。中间四句写还都所见:旧路旧题名,本应是重温旧梦的亲切,"始惊岁月遒"却道出惊心之感——熟悉的一切都在,唯独岁月不还。"西湖隔城门,放浪输白鸥"两句尤妙:湖山只隔一城门,近在咫尺,而官身羁绊,竟不及白鸥自由,一个"输"字,以物我对照写出宦海不得解脱之闷。"当时见种柳,已足系巨舟"化用"树犹如此"的意脉:当年栽下的细柳如今已可系巨舟,以树之长成反衬人之老去,是全诗最含蓄有力的时间意象。结尾四句陡然振起:"挂冠当自决,安用从人谋",语气斩截,谓出处进退当由己断,不必因循观望;"勿以有限身,常供无尽愁"则以有限与无尽对举,近乎格言,却是由上文层层铺垫而来的痛切觉悟。全诗由悔而惊,由惊而悟,结构上一气贯注;语言平易如话家常,正是陆游晚年诗"清空一气"的本色,而其中"三十年"与"已足系巨舟"的岁月之痛,使这份归隐的决心并非闲适,而是有志难伸者的自我解脱。

作者简介

陆游(1125年11月13日-1210年1月26日),字务观,号放翁,汉族,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尚书右丞陆佃之孙,南宋文学家、史学家、爱国诗人。陆游生逢北宋灭亡之际,少年时即深受家庭爱国思想的熏陶。宋高宗时,参加礼部考试,因受秦桧排斥而仕途不畅。孝宗时赐进士出身。中年入蜀,投身军旅生活。嘉泰二年(1202年),宋宁宗诏陆游入京,主持编修孝宗、光宗《两朝实录》和《三朝史》,官至宝章阁待制。晚年退居家乡。创作诗歌今存九千多首,内容极为丰富。著有《剑南诗稿》《渭南文集》《南唐书》《老学庵笔记》等。 陆游一生笔耕不辍,诗词文俱有很高成就,其诗语言平易晓畅、章法整饬谨严,兼具李白的雄奇奔放与杜甫的沉郁悲凉,尤以饱含爱国热情对后世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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