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酒
魏晋 陶渊明
重离照南陆,鸣鸟声相闻;
秋草渚未黄,融风久已分。
素砾皛修渚,南岳无馀云。
豫章抗高门,重司固灵坟。
流泪抱中叹,倾耳听司晨。
神州献嘉粟,西灵为我驯。
诸梁董师旅,芊胜丧其身。
山阳归下国,成名犹不勤。
卜生善斯牧,安乐不为君。
平王去旧京,峡中纳遗薰。
双阳甫云育,三趾显奇文。
王子爱清吹,日中翔河汾。
朱公练九齿,闲居离世纷。
峨峨西岭内,偃息常所亲。
天容自永固,彭殇非等伦。
注释
1. 述酒:本诗以隐晦的比兴手法记述晋恭帝元熙二年(420年)刘裕代晋、废恭帝为零陵王并于次年鸩杀之事,以酒喻毒,语极隐曲,历来视为最难索解的渊明作品。
2. 重离照南陆:以卦象喻事。离为火、为日,重离指太阳;'重离'又谐指司马氏(晋帝)。南陆:南方之陆,太阳行至南方,喻晋室南渡后在江左立国。
3. 鸣鸟声相闻:凤凰鸣声相闻,喻晋初清明之世(一说指东晋初年人才济济)。
4. 秋草渚未黄:秋草在小洲上尚未枯黄,喻晋祚尚存而势已衰。
5. 融风久已分:东风(融风)早已消散,喻晋朝气运久已离散。融风,立春时的东风。
6. 素砾(lì)皛(xiǎo)修渚:白色的碎石布满长洲,喻王导、谢安等辅晋功臣世家凋零殆尽。砾,碎石;皛,皎洁明亮貌;修渚,长洲。
7. 南岳无馀云:南岳(衡山,喻江左晋室)上空再无云气,喻晋朝气数已尽。
8. 豫章抗高门:豫章(喻刘裕,刘裕祖籍彭城而兴于南方,一说以郡望'豫章'代刘氏)高门对峙,指刘裕权势直逼王室。高门,指帝都宫阙。
9. 重司固灵坟:重重职守守卫着先帝陵墓。重司,加重职任;灵坟,指晋室先帝陵寝。一说指刘裕以重臣自命护卫晋室而实怀篡夺之心。
10. 司晨:雄鸡报晓,喻国君当政(雄鸡司晨之位为君主所据),诗人倾耳以听,谓其心系晋室存亡。
11. 神州献嘉粟:进献祥瑞的嘉禾,喻刘裕伪造符瑞以饰篡夺。西灵为我驯:西方神灵驯服归顺,喻刘裕威服四方。西灵,一作'四灵'。
12. 诸梁董师旅:用沈诸梁(叶公)典:叶公在白公胜作乱后率师入郢,平定国难。此借喻刘裕讨灭桓玄、匡复晋室。董,督率。
13. 芊(qiān)胜丧其身:白公胜终于自缢身死,喻桓玄败亡。芊胜,即白公胜,楚平王之孙。丧其身,白公胜兵败自缢于山中。
14. 山阳归下国:用汉献帝禅位后被封山阳公、徙居山阳之典,喻晋恭帝禅位于刘裕、降为零陵王。下国,诸侯封国。
15. 成名犹不勤:汉献帝虽让位而成其名,犹不得善终(或谓尚且被视为恭顺),喻恭帝禅位后仍遭鸩杀。
16. 卜生善斯牧:用卜式善牧之典:汉卜式言治民如牧羊,'恶者辄去'。喻刘裕善于翦除异己、控御朝政。
17. 安乐不为君:安乐公刘禅降魏后'此间乐,不思蜀',甘为降虏而不思为君。喻恭帝被废后处境。
18. 平王去旧京:周平王东迁洛邑、离弃旧都镐京,喻晋室南渡后旧都沦陷。峡中纳遗薰:峡中收纳遗黎。喻中原遗民流入江左。遗薰,犹言遗风馀民,指流亡的晋室遗民。
19. 双阳甫云育:两阳初生,喻刘裕之子(或宋室新命)始得培养,新朝势力正在滋长。双阳,重叠之阳。
20. 三趾显奇文:三足乌显现于祥瑞文中。三趾,三足乌,日中神鸟,为帝王受命之瑞,喻刘裕造作符命。
21. 王子爱清吹:王子晋(周灵王太子,好吹笙作凤凰鸣,后升仙)爱清越的笙吹,喻恭帝(或晋诸王)之清雅无事。日中翔河汾:日中飞翔于河、汾之间,喻其游离于权力之外。
22. 朱公练九齿:陶朱公(范蠡)修炼长生之术。九齿,即长生久视之术(一说九转丹道)。喻作者自己修真远害。闲居离世纷:隐居避去世间纷争。
23. 峨峨西岭内:高峻的西岭之中,喻隐者所居。偃息常所亲:安卧栖息于平日亲近之地,谓退隐自处。
24. 天容自永固:天道容与,自然长存不灭。彭殇(shāng)非等伦:长寿(彭祖八百岁)与夭折(殇子)本非同类,谓天命自然、寿夭有别,不可强求。语本《庄子·齐物论》'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之意。
译文
重黎之光普照南国,重才枯若风鸣相闻。
秋草虽然尚未枯黄,春风早已消失散尽。
白砾祥祥长洲之中,南岳衡山已无祥云。
豫章与帝分庭抗礼,虞舜已死只剩灵坟。
心中悲怨叹为流泪,倾听鸡鸣盼望清晨。
国内有重献上嘉禾,四灵祥瑞为我所驯。
叶公帅军讨伐白公,白公兵败已丧其身。
献帝被废犹得寿终,恭帝虽死不得存间。
卜式善牧恶者辄去,安乐失职不为其君。
平王东迁离开旧都,中原皆被匈奴入侵。
司马昌明已有后嗣,三足乌显成宋代晋。
王子吹笙白日仙去,正午遨翔汾河之滨。
陶朱修炼长生之术,隐居避世离开纠纷。
高高西山夷叔所居,安然仰卧为我所钦。
天重之容永世长存,彭祖长寿难与比伦。
赏析
赏析
《述酒》以比喻手法隐晦曲折地记录了刘裕篡权易代的过程,对晋恭帝以及晋王朝的覆灭流露了无限的哀惋之情。此时陶渊明已躬耕隐居多年,乱世也看惯了,篡权也看惯了,但这首诗仍透露出他对世事不能忘怀的精神。
为了避祸,陶渊明把这首诗写得十分隐晦。经韩子苍、汤汉及后来注家的努力,终于弄清了诗意。
全诗四句为一层次,共六层次;只有收尾作六句,组成第七层次:一、东晋运祚,由盛趋衰;二、逆篡不断,至于桓、刘;三、诗人感慨,宋代晋瑞;四、刘灭桓玄,恭帝遭害;五、除异务尽,逃也不免;六、简文应谶,晋祚告尽;七、我亲夷齐,天容当固。
这首诗的标题旁有一个题注:“仪狄造,杜康润色之”。仪狄是夏禹时代酒的发明者,而杜康是西周时人,正是在他改进了酿酒技术后,酒才风行于天下。这个题注仿佛让人们以为陶潜这首诗是在记述酒的发明发展史,其实根本不是。陶潜在这里用了影射手法,实际上是以仪狄影射桓玄,以杜康影射刘裕。桓玄篡位时用毒酒鸩杀了司马道子,而在陶潜听到的传闻中,晋安帝司马德宗和晋恭帝司马德文,也都是被毒酒毒死的。这首诗里的“酒”,实际上指的是毒死司马皇族的毒酒,这首诗实际上是在感叹东晋王朝的灭亡。
“重离照南陆,鸣鸟声相闻。秋草虽未黄,融风久已分。”
“重离”为周易八卦之一,“离”为火为日,天上的太阳暗喻地上的皇帝。司马氏的先祖出自古帝高阳之子重黎,为夏官祝融。“重离”与“重黎”谐音,指代司马王朝。太阳照到南边的陆地上,暗喻晋室南渡,东晋开始。“鸣鸟”暗喻东晋初年名臣荟萃,如祖逖、王导、温峤、郗鉴、陶侃等人,都立下了赫赫功勋。
“融风”是春天的东北风,司马氏祖出夏官祝融,所以“融风”也指代司马帝风。秋草虽然还没黄,可春风早已消失无踪,司马晋朝的运祚已趋衰颓。
这四句诗概括了东晋从开国到衰亡的百年沧桑,从中不难看出,这首诗是一首政治诗,谈论的正是晋宋易代的重大历史事件,难怪陶潜要用如此隐晦曲折的手法了。
“素砾皛修渚,南岳无馀云。豫章抗高门,重华固灵坟。”
“素砾”是白色的小石子,比喻王敦、苏峻等犯上作乱的奸邪。“南岳”是衡山,在今天湖南境内,诗中指代东晋政权。山上的云就是东晋王朝的祥瑞之云。这些小石子在长江边闪着凶光冒着邪气,将南岳山头的祥瑞云气冲散了——也就是说,东晋王朝从开国之日起,就不断发生奸邪篡逆叛乱之事,国势一天比一天衰落。
刘裕在义熙二年(406年)被封为豫章郡公,“豫章”在这里就是指代刘裕。“重华”是舜的号,他的坟在湖南零陵的九嶷山,而晋恭帝司马德文逊位后正是被封为“零陵王”,“重华”在这里暗指司马德文。在平定桓玄之乱的过程中,以刘裕为代表的寒门庶族将领,逐渐掌握了军政大权,以王谢为代表的世族官僚,逐渐成为他们的依附势力,最后东晋王朝终于覆灭,刘裕建立了刘宋新朝,东晋末代皇帝司马德文,虽然谦恭逊位,最后也难逃他的魔掌!
“流泪抱中叹,倾耳听司晨。神州献嘉粟,西灵为我驯。”
义熙十四年(418年),有人向刘裕敬献“嘉粟”,刘裕献给晋安帝,晋安帝让刘裕保存。“嘉粟”是一茎多穗的稀有禾谷,古代认为是祥瑞之物,一旦出现就昭示着要出圣人。晋安帝让刘裕保存“嘉粟”,暗示自己准备将天下禅让给他。可就在那年年底,刘裕命人将晋安帝害死,又立司马德文为皇帝,以应“昌明之后有二帝”的谶语。
“西灵”应当作“四灵”,指龙凤麟龟四种祥瑞之物,陶潜可能是故意写错,以免被当权者看懂。四种祥瑞之物都被刘裕驭使,暗喻他杀害天子篡权夺位的罪孽。
这四句写陶潜当初听到晋安帝被害的消息,义愤填膺,悲哀难抑。多少个夜晚他流泪叹息,一直到雄鸡啼鸣还难以入眠。而如今连已经逊位的晋恭帝竟然也惨遭杀害,诗人的悲愤更是无法言喻。
“诸梁董师旅,羊胜丧其身。山阳归下国,成名犹不勤。”
“诸梁”指沈诸梁,是战国时楚国的大将。“羊胜”应该作“芈胜”,陶潜也是故意写错。芈胜是楚国王族,他的父亲太子建在郑国遇害,他想报仇,楚国的令尹子西不从,他就杀了子西,将楚惠王赶出国境,自立为楚王。沈诸梁闻知后就率领军队攻打芈胜,芈胜战败自杀,楚惠王得以复位。陶潜引出这个典故,是为了影射刘裕举义推翻桓玄之事,也颇有讽刺意味:刘裕是靠着推翻篡位夺权的桓玄掌握军政大权的,而现在也做出篡逆之事,原来与桓玄是一丘之貉!
曹丕建立魏国后,封让位的汉献帝刘协为“山阳公”,让他迁居出洛阳,但并未加害,山阳公刘协得以终其天年。陶潜引出这个典故,更是在责骂刘裕,骂他连已经逊位的司马德文都要杀害,连曹丕都不如。
“卜生善斯牧,安乐不为君。平王去旧京,峡中纳遗薰。”
汉朝的卜式是放羊的高手,曾经对汉武帝说:“治理人民和放羊的道理有些相似,我放的羊全都要是能够按时起居的,只要有偷懒睡觉的就杀掉,害怕它们败坏了整个羊群。”陶潜引用这个典故,暗喻刘裕为了达到篡晋称帝的目的,二十年来处心积虑地诛除异己,过去协同他讨灭桓玄的刘毅、诸葛长民、司马休之等人,都先后被杀。“安乐不为君”,是指褚秀之、褚淡之等人媚宋求荣,协同杀害晋安帝和晋恭帝。
“平王”在这里是指代“平固王”,元兴二年(403年)桓玄篡位称帝,封晋安帝为“平固王”,将他从建康赶到寻阳。“峡中纳遗薰”用了《庄子》里的一个典故,讲古代越国连续有三个国君被杀,王子廀本该即位,但他怕死跑到丹穴躲藏起来。越国人到丹穴去请他,他躲藏在峡谷里不肯出来。越国人就点燃艾草,用浓烟将他薰了出来。他登上王车仰天长叹:“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当国君呢?”陶潜用这个典故,暗喻司马德文是被刘裕逼迫才继位称帝的,如今也被杀害,刘裕的心肠何其狠毒!
“双阳甫云育,三趾显奇文。王子爱清吹,日中翔河汾。”
“阳”为日,两个“日”组成一个“昌”字,是指晋孝武帝司马昌明。他生了两个儿子,就是后来的晋安帝和晋恭帝。传说晋简文帝司马昱曾经见过一条谶语:“晋祚终昌明”。根据谶语以为孝武帝无子,谁知他竟生了两个儿子,在他死后将晋朝延续了二十几年。
“三趾”是指三足乌,神话传说中背负太阳的神鸟。传说只要看到它飞停到屋顶,世上就会出天子。这一句暗指刘裕为了应证“昌明之后有二帝”的谶语,杀晋安帝立晋恭帝,后来又将已经逊位晋恭帝害死,滥杀无辜,荼毒生灵。
王子晋是传说中周灵王的太子,擅长吹笙,修炼二十年后成仙,骑着白鹤飞上天去了。陶潜在这里隐去一个“晋”字,只写作“王子”,正说明这两句诗暗喻晋王朝的覆灭。“日中”是正午,“正午”在古代又称“典午”,而“典午”是有晋一代人们为了避讳专门用来指代“司马”的词。“典”与“司”意义相近,而“午”在干支中的属相正是“马”。“河汾”指黄河和汾河,是西晋王朝的发祥之地。这两句话进一步暗喻晋朝气数已尽运祚已终,表达了诗人沉痛的心情。
这四句诗在字面上组成非常奇幻凄艳的神话意境:重生的太阳相继从天空落下,三足乌衔着谶语来到人间,王子晋吹笙骑鹤飞上了西天,正午时分翱翔在黄河汾水上空。而喻指的却是晋朝终于覆亡皇帝相继被杀的历史事件。
统治当代诗坛的象征手法和意象群诗体,其实在《离骚》中就有,中国古代诗人也都会玩,而且都玩得很棒。但他们绝不像时下的诗人们瞎玩滥玩,玩得不成名堂。陶渊明的这首《述酒》,就是很好的范例。
“朱公练九齿,闲居离世纷。峨峨西岭内,偃息常所亲。天容自永固,彭殇非等伦。”
春秋时越国人范蠡,在帮助越王勾践报仇雪耻攻灭吴国后退位隐居,被封为“陶朱公”。陶潜在这里故意隐去一个“陶”字,正是为了用“朱公”指代自己。他借范蠡隐居的典故表达自己在晋宋易代后的决心,一定要闲居避世,远离人世间的扰攘纷争。
“西岭”指西山,也就是首阳山,伯夷叔齐在商周易代后隐居到首阳山,不食周粟,采薇而食,最后活活饿死。陶潜要求自己以伯夷叔齐为榜样,绝不作媚宋求荣的不忠不义之事。宁可饿死,也不到刘宋新朝去做官求禄!
诗人最后说:老天爷要我陶潜活多少年,我就活多少年,要我饿死我就饿死,我绝不出仕新朝!其实未成年就夭折的殇子与活了八百岁的彭祖又有什么区别?人生的意义不是寿命的长短,而是品格和气节。
陶潜写《述酒》的时候,一定悲痛愤怒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但他又只能用隐蔽晦涩的手法去写,甚至故意写错几个字,好让当权者无法看懂,也就无从迫害他。他对东晋王朝刻骨铭心的感情和对末代皇帝被残杀的切肤之痛,都深深隐藏在这首诗里。
此诗被看作刺世诗,更恰切地说,是一首史诗,是中国文学史上优秀的史诗。
简析
《述酒》是一首五言古诗。此诗运用隐晦曲折的语言反映了已逊位的晋恭帝司马德文被宋武帝刘裕杀害的事件,表达了诗人对篡权丑行的极大愤慨,同时也表现出他不肯与当权者同流合污的抗争精神。全诗用典贴切,诗人对东晋王朝刻骨铭心的感情和对末代皇帝被残杀的切肤之痛,都深隐其中。
作者简介
陶渊明(约365~427年),名潜,字元亮,别号五柳先生,私谥靖节,世称靖节先生,一说寻阳郡柴桑县(今江西九江)人,另一说江西宜丰人,东晋末到南朝刘宋初期杰出的诗人、辞赋家、散文家。被誉为“隐逸诗人之宗”“田园诗派之鼻祖”。是江西首位文学巨匠。曾任江州祭酒、建威参军、镇军参军、彭泽县令等职,最末一次出仕为彭泽县令,八十多天便弃职而去,从此归隐田园。他是中国第一位田园诗人,被称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有《陶渊明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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