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诗二首 其一

1. 代谢：更迭替代，指万物新陈交替。

2. 鳞次：如鱼鳞般依次相接，一个接着一个。

3. 忽焉：转眼之间。周：一周，一年循环一遍。

4. 暮春：季春三月。兰亭雅集在永和九年（353）三月初三，正当暮春修禊。

5. 和气：温煦的春气。载：语助词。柔：柔和温润。

6. 舞雩（yú）：古代求雨的祭坛，在鲁国。孔子曾使弟子言志，曾点说“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见《论语·先进》，喻逍遥自得之乐。

7. 异世同流：与古人虽异世代，意趣却同一流派，即谓兰亭之乐与曾点之志相合。

8. 迤携（yǐ）：逶迤相携，从容同行之貌。

9. 齐契：志同道合之友。契，投合。

10. 散怀：舒散胸怀。

11. 一丘：一座山丘，指兰亭所在的山水之间。

万物新陈代谢，接连不断，转眼之间一年又循环了一遍。欣喜地迎来这暮春时节，和暖的春气正柔美温润。吟咏那舞雩台下的往昔风流，虽与古人异世，我们的意趣却同属一流。从容地携手志同道合的朋友，在这一丘山水之间舒散胸怀。

这是永和九年兰亭修禊时王羲之所作四言诗，与传诵千古的《兰亭集序》同出于一场雅集。诗仅六句二十八字，却完成了从天道、时令到人事的三层递进。起首“代谢鳞次，忽焉以周”，从万物新陈代谢、岁月倏忽一周写起，与序文“俯仰之间，已为陈迹”同一种时间敏感——东晋士人对生命短促的焦虑，往往正从这淡淡一句中透出。接着“欣此暮春，和气载柔”陡然一转：时光虽速，而此刻暮春和气、天地温柔，生命的悲哀被眼前的良辰化解，一个“欣”字奠定全诗明朗的基调。第五句“咏彼舞雩”是全诗点睛之典：化用《论语》曾点“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言志故事。曾点所向往的，是暮春时节与童子浴水临风、咏歌而归的从容气象，孔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王羲之标举此典而自道“异世同流”，等于宣布兰亭之游正是曾点之志在四百年后的重演：儒家的礼乐从容与道家的山水逍遥，在这句诗里合而为一。这也见出王羲之思想的底色：他虽与名士同尚玄远，却始终不肯弃绝人伦之乐，故序文既悲“死生亦大”，又坚信“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末二句“迤携齐契，散怀一丘”回到眼前人事：名士们从容携手，散怀于一丘一壑之间。“散怀”二字与序文“游目骋怀”呼应，把山水之游的意义点明——不是纵欲逃世，而是让被礼俗与焦虑拘束的胸怀在大自然中舒展。全诗四言简古，承《诗经》体而融入玄理，情、景、典、理打成一片，是玄言诗中难得的清朗之作。

王羲之（303年—361年，一作321年—379年），字逸少，汉族，东晋时期著名书法家，有“书圣”之称。祖籍琅琊（今属山东临沂），后迁无锡，晚年隐居剡县金庭（今属浙江）。历任秘书郞、宁远将军、江州刺史。后为会稽内史，领右将军。其书法兼善隶、草、楷、行各体，精研体势，心摹手追，广采众长，备精诸体，冶于一炉，摆脱了汉魏笔风，自成一家，影响深远。风格平和自然，笔势委婉含蓄，遒美健秀。代表作《兰亭序》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在书法史上，他与其子王献之合称为“二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