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群赠簟
唐代 韩愈
蕲州笛竹天下知,郑君所宝尤瑰奇。携来当昼不得卧,
一府传看黄琉璃。体坚色净又藏节,尽眼凝滑无瑕疵。
法曹贫贱众所易,腰腹空大何能为,自从五月困暑湿,
如坐深甑遭蒸炊。手磨袖拂心语口,慢肤多汗真相宜。
日暮归来独惆怅,有卖直欲倾家资。谁谓故人知我意,
卷送八尺含风漪。呼奴扫地铺未了,光彩照耀惊童儿。
青蝇侧翅蚤虱避,肃肃疑有清飙吹。倒身甘寝百疾愈,
却愿天日恒炎曦。明珠青玉不足报,赠子相好无时衰。
注释
1. 郑群:韩愈友人,时或任法曹参军(州府掌司法之官),故下文称'法曹'自指(一谓郑曾任法曹,此处为韩自况贫贱)。
2. 簟(diàn):竹席。
3. 蕲州(qí zhōu):今湖北蕲春一带,产笛竹(一种宜制簟的竹),其簟天下知名。
4. 笛竹:竹名,节疏材长,可作笛,亦可织簟。
5. 黄琉璃:形容竹席色如黄琉璃,晶莹明净。
6. 甑(zèng):蒸食炊器。
7. 蒸炊:被蒸煮,喻暑热如坐蒸笼。
8. 慢肤:细腻的肌肤,此处自嘲多汗之肌肤。
9. 直:同'值',价值;'有卖直欲倾家资'谓若有人出卖,真想倾尽家财。
10. 含风漪(yī):凉席纹如水波而含风,漪,水波纹。
11. 肃肃:风声。
12. 清飙(biāo):清风、疾风。
13. 甘寝:安睡。
14. 恒炎曦(xī):永远是炎热的日光。曦,日光。
译文
蕲州的笛竹天下知名,郑君所珍藏的尤其瑰丽奇绝。大白天带来竟不得躺卧,全府传看这黄琉璃般的席子。体坚色净又留着竹节,满眼凝滑没有一点瑕疵。做法曹的贫贱受人轻视,腰腹空大又能有什么办法?自从五月被困于暑湿,就像坐在深甑里遭受蒸炊。手磨袖拂,心里对着口说:细腻的肌肤多汗,倒真与这天相宜。日暮归来独自惆怅,若有人出卖真想倾尽家财去买。谁料老朋友知道我的心意,卷来相送这八尺含风的水波。叫奴仆扫地铺还没铺完,光彩照耀惊动了孩童。青蝇侧起翅膀、蚤虱纷纷躲避,飒飒然疑心有清风吹来。倒身酣睡百病都痊愈,反而希望天日永远是炎夏。明珠青玉都不足以报答,只愿你我的交好永不衰减。
赏析
此诗咏友人郑群所赠之簟(竹席),是韩愈以日常琐物入诗而妙趣横生的名篇。前六句先写簟之名贵:蕲州笛竹天下知名,郑君所宝尤为瑰奇;携来白昼竟不得卧——一府僚属传看,色如黄琉璃;'体坚色净又藏节,尽眼凝滑无瑕疵',质地、色泽、竹节、光泽,四层铺写,工细如品物图经。中段笔锋忽转,写自己暑中之苦,与簟之名贵相映成趣:'法曹贫贱众所易,腰腹空大何能为'——我做法曹参军,贫贱为人看轻,腰腹空大又能如何?'自从五月困暑湿,如坐深甑遭蒸炊',五月以来困于暑湿,如坐在深甑里被蒸炊,比喻从生活经验中来,粗直而奇警;'手磨袖拂心语口,慢肤多汗真相宜',手磨袖拂、心口相语,写热极之状声态并作,谐谑入骨。'日暮归来独惆怅,有卖直欲倾家资':日暮归来独自惆怅,若有出售者真想倾尽家财去买——一折之后,郑君知我所欲,'卷送八尺含风漪',卷席相赠,'含风漪'三字绝妙:席上凉意如含风的水波,把竹席的功能化为一个清凉意象。以下写铺席之乐,极尽夸张:'呼奴扫地铺未了,光彩照耀惊童儿','青蝇侧翅蚤虱避,肃肃疑有清飙吹'——苍蝇侧翅、蚤虱逃避,仿佛真有清风吹来,物之清凉写至此,可谓通感妙笔。'倒身甘寝百疾愈,却愿天日恒炎曦':倒身酣睡百病俱愈,反而希望天日永远炎热——因为只有炎天才显此席之可宝,翻进一层,痴语生趣。结尾'明珠青玉不足报,赠子相好无时衰':明珠青玉不足以报答,惟愿与君交好终身不衰——由物归到情,点出赠簟之谊。全诗叙事曲折如短文,比喻生新,谐而不亵,把一件竹席写成一段友情佳话,正是韩诗'遇之匪深,即之愈稀'处反其道而行的代表:遇物愈细,见情愈真。
作者简介
韩愈(768年-824年12月25日),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一说怀州修武(今河南修武)人 ,自称“郡望昌黎(今辽宁义县)” ,世称“韩昌黎”“昌黎先生”。中国唐朝中期官员、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秘书郎韩仲卿之子。元和十二年(817年),出任宰相裴度行军司马,从平“淮西之乱”。直言谏迎佛骨,贬为潮州刺史。宦海沉浮,累迁吏部侍郎,人称“韩吏部”。长庆四年(824年),韩愈病逝,年五十七,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文”,故称“韩文公”。元丰元年(1078年),追封昌黎郡伯,并从祀孔庙。韩愈作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与柳宗元并称“韩柳”,与柳宗元、欧阳修和苏轼并称“千古文章四大家”。倡导“文道合一”、“气盛言宜”、“务去陈言”、“文从字顺”等写作理论,对后人具有指导意义。著有《韩昌黎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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