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彭城

1. 彭城：今江苏徐州，韩愈时为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幕僚，兵乱后归居于此。2. 天下兵又动：贞元十五年前后，汴州、徐州等地相继兵变，藩镇乱事再起。3. 訏谟（xū mó）：宏图大计，语出《诗经·抑》“訏谟定命”；“旱谁子”一本作“者谁子”，谓当国谋划者究竟是谁——责庙堂无人。4. 闾井：里巷、民间；死饥：死于饥荒，贞元十四年关中（长安一带）大旱，民多饿死。5. 东郡水：东部州郡发生水灾；流尸：漂流的尸体。6. 上天不虚应：灾异是天对人事的反应，不凭空而发；语本《尚书》“天视自我民视”及汉代天人感应之说。7. 彤墀（chí）：红色的宫殿台阶，代指朝廷，墀即丹墀。8. 刳（kū）肝以为纸，沥血以书辞：剖出肝作纸、滴沥心血写文章，极言忠愤迫切，以生命为代价上书言事。9. 龙夔（kuí）：龙与夔，虞舜的二贤臣（一说龙为纳言官、夔为乐正），泛指贤良辅臣。10. 葳蕤（wēi ruí）：本谓草木繁盛，此指文辞藻饰华美；“少葳蕤”谓文字质直少华饰。11. 食芹：典出《列子·杨朱》，乡野之人以芹为美欲献于乡豪，后世以“献芹”为进献菲薄之物的自谦语；献御：进献皇帝。12. 缄封在骨髓：策文虽封存，其情其志已刻入骨髓，谓忠言不得上达而郁结于心。13. 耿耿：心中不安、不能释怀貌。14. 昨旱：“旱”当依通行本作“昨者到京城”，旱为形近之讹，谓前些天到长安。15. 周行（háng）：朝廷官员的班列、大道，语出《诗经·卷耳》“寘彼周行”。16. 未能去毛皮：交往只停留在表面礼数，未能推诚相与，谓在朝诸公待己虚有其表。17. 俟其巇（xī）：等待对方的间隙、裂隙，巇本谓山岭罅隙，喻说话的机会，语出《鬼谷子》“巇罅”。18. 羁雌（jī cí）：失群的雌鸟，离群无所依托，喻孤惶无主。19. 诣（yì）：前往；空陂（bēi）：空旷的池边坡地，荒僻无人之处。20. 酩酊（mǐng dǐng）：大醉貌。

天下的战事又起，太平究竟要到什么时候？

主持大计的都是些什么人？恐怕已经失宜了吧。

前年关中大旱，乡里民间许多人饿死。

去年东部郡县大水，生者流离、死者漂尸。

上天的报应从无虚发，祸福各自有其缘由相随。

我想进上一份浅陋的策论，却没有门路到达丹墀之前。

恨不得剖出肝来当作纸，滴沥心血来写辞。

上要说的是效法尧舜，下要引用的是贤臣龙、夔。

言词大多激切感奋，文字却不尚华丽。

自己一读已经觉得奇怪，再读一遍实在满心疑虑。

野人献芹虽说味美，想进献天子固然已是痴心。

把它封藏进骨髓深处，耿耿于怀只能独自叹奇。

前几天到了京城，屡次陪着高车贵胄奔驰。

朝廷要路上多有俊异之士，议论完美没有瑕疵。

他们待我礼遇颇为特殊，却终究只停留在表面。

我有到口的话不敢吐出，只能慢慢等待说话的间隙。

归来置身戎马之间，惊惶四顾像失群的孤鸟。

连日来有时整日不说话，从早到晚只觉得人人在相互欺瞒。

趁空我就骑马出去，茫茫然奔向空旷的荒陂。

遇到酒就喝得烂醉，你可知道我是为了谁？

《归彭城》作于贞元十五年前后，韩愈时在徐州张建封幕府乱后北归彭城（今徐州）之际。全诗以“天下兵又动，太平竟何时”的沉重发问开篇，中间大段自陈一腔救世之策无处上达的憋屈，结尾归于荒陂纵酒的近乎自我放逐，是理解韩愈早岁忧世心事的力作。

前八句痛陈时艰：藩镇兵连祸结（时汴州、徐州相继兵乱），而“訏谟者谁子”直指庙堂无善谋之人；继举两件切肤之灾——“前年关中旱，闾井多死饥”（贞元十四年关中大旱，民间饿殍）、“去岁东郡水，生有为流尸”（东部郡县水灾，生者流离、死者浮尸）。由此引出天人感应之论：“上天不虚应，祸福各有随”——灾异绝非无因，实随人事善恶而至，这是汉儒旧说，韩愈持之以为谏诤的根据，遂有下文进策的冲动。“我欲进短策，无由至彤墀”——布衣幕僚，欲献策而不得登丹墀，于是有“刳肝以为纸，沥血以书辞”的惊人之语：剜出肝来作纸、沥尽血以写辞，此十字惊心动魄，把忧国之情写到以身相殉的程度，是韩愈“气压万象”的典型笔墨。所拟之策“上言陈尧舜，下言引龙夔”，以尧舜为则、以贤臣为佐；“言词多感激，文字少葳蕤”，感激淋漓而不尚藻饰，正合其文体主张。然而写罢自怪、再读自疑：“食芹虽云美，献御固已痴”——用《列子》野人献曝、食芹欲献天子之典自嘲，策文“缄封在骨髓”（封藏于心），“耿耿空自奇”，只能自我叹赏。

后段写入京所见：昨日到京，“屡陪高车驰”，周行（朝廷要路）多俊异之士，议论完美无瑕，待他礼遇有加，却“未能去毛皮”——只重皮相，虚与委蛇；他有到口之言“不敢吐”，只能“徐徐俟其巇”（慢慢等待对方的裂隙），这写尽一个无位者在朝士面前的隐忍。归来戎马之间，“惊顾似羁雌”，如失群之雌鸟惊惶四顾，连日不语，终日只觉人皆相欺；于是“乘闲辄骑马，茫茫诣空陂。遇酒即酩酊，君知我为谁”——茫茫然驰向空旷荒陂，遇酒便烂醉，你可知我是为谁如此？以问句收煞，满腹块垒化作一声悲呼。全诗由外患写到内郁，由沥血之忠写到酩酊之狂，落差极大而气脉贯注，正是“不平则鸣”的完整标本。

韩愈（768年－824年12月25日），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一说怀州修武（今河南修武）人 ，自称“郡望昌黎（今辽宁义县）” ，世称“韩昌黎”“昌黎先生”。中国唐朝中期官员、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秘书郎韩仲卿之子。元和十二年（817年），出任宰相裴度行军司马，从平“淮西之乱”。直言谏迎佛骨，贬为潮州刺史。宦海沉浮，累迁吏部侍郎，人称“韩吏部”。长庆四年（824年），韩愈病逝，年五十七，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文”，故称“韩文公”。元丰元年（1078年），追封昌黎郡伯，并从祀孔庙。韩愈作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与柳宗元并称“韩柳”，与柳宗元、欧阳修和苏轼并称“千古文章四大家”。倡导“文道合一”、“气盛言宜”、“务去陈言”、“文从字顺”等写作理论，对后人具有指导意义。著有《韩昌黎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