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公诗·故赠尚书韩氏

1. 安平公：指崔戎，字可大，清河（一说博陵）崔氏，官至华州刺史、兖海观察使，李商隐的从表叔。故赠尚书韩氏：题下原注有异文，或谓诗题原作赠尚书某公；此篇历来以为悼崔戎之作。

2. 博陵王名家：博陵（今河北安平一带）崔氏为唐代一等士族，故称“王名家”。

3. 总角：古时儿童束发为两角，代指童年。

4. 华州：今陕西华县一带，崔戎曾任华州刺史。留语晓至暮：留人谈话从清晨到日暮。

5. 喝吏放两衙：喝退吏役、停罢早晚两次衙参，谓为接待而废公务。

6. 南山阿（ē）：南山的山坳。习业：修习学业。

7. 延岳：崔戎次子崔延岳。欹（qī）乌纱：乌纱帽微微倾斜，写少年俊逸不拘之态。

8. 炳章：崔戎之弟（一说幼子）。两丱（guàn）：古时儿童束发成两角髻，指年幼。

9. 瑶林琼树：玉树琼枝，喻人物俊秀。《世说新语》赞王戎子“瑶林琼树，自然是风尘外物”。

10. 陈留阮家：陈留阮氏，即阮籍、阮咸之族，此泛指崔家的姻族子弟。

11. 逦迤（lǐ yǐ）：曲折连绵，一个接一个。骈罗：并列排列。

12. 从事：州府幕僚的通称。杜与李：幕中杜、李二姓的僚属（或谓杜牧、李绅辈，无确据）。

13. 麟角虎翅：麟之角、虎之翅，喻杰出不凡。相过摩：互相交往、切磋。

14. 孤韵：孤高的韵致。环珂（kē）：马勒上的玉饰，行则鸣响。

15. 石堤冻销释：三月春冰解冻。

16. 阳坡：山的南坡。

17. 尖咽（yè）：声音尖细而呜咽。鸣梭：织布梭子的声响。

18. 撮清汉：高耸直插银河。撮，聚拢而高耸。

19. 恒沙：恒河沙数，佛经语，谓多至不可数。

20. 面热脚掉（diào）：脸发热、脚轻快，形容兴奋攀登。掉，摇动。

21. 青云表柱白云崖：柱表凌云，崖头白云缭绕，写山寺楼观之高。

22. 一百八句在贝叶：贝叶，贝多罗树叶所写佛经。一百八句，谓佛法总持（百八法门）；佛教谓百八烦恼、百八法门。

23. 三十三天：佛教欲界忉利天，帝释所居。雨花：天女散花，讲经感天雨花之瑞。

24. 长者子：佛经中长者之子（如《法华经》穷子喻）。献盖：献宝盖（伞盖），佛典中天人以盖供养。

25. 辟支佛：梵语辟支迦佛陀，缘觉乘的圣者，无师独悟。

26. 镇东鲁：东鲁指兖海（兖州一带），崔戎大和八年出任兖海观察使。

27. 草诏：起草章表文诰。车牙：车辕的 tooth，代指行府车队；“随车牙”谓随行府掌书记。

28. 下笔即千字：一挥笔就成千言。

29. 五车：五车书，用惠施“其书五车”典，形容读书极多。

30. 不寿：不长寿。崔戎大和八年六月卒于兖州任上。

31. 方士无灵砂：方士也没有炼成的灵丹（灵砂，炼丹家所炼朱砂），叹无可救治。

32. 遽颓泰山：像泰山一样突然倾颓，用孔子“泰山其颓”哭贤人之典。

33. 逝波：流逝的水波，喻时光一去不返。

34. 吊京国：到京师（长安）吊丧。宅破子毁：宅第破败、子弟凋零。

35. 素帐：白色的帷帐。

36. 旧燕窠（kē）：旧日燕子筑的巢，以燕去巢空写人亡宅废。

37. 沦贱艰虞：沉沦微贱、艰险忧患。

38. 世一二：世间一二数的稀有之人。

39. 沥胆：沥胆披肝，剖肝沥胆，极言至诚。

40. 君子之泽：君子遗留的恩泽（《孟子》“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滂沱：大雨貌，喻泽惠广大。

41. 放两衙：唐制官府早晚两次坐衙办公，放衙即停罢。

老先生出身博陵崔氏的名门望族，却垂爱我这总角小儿，称赞我的才华。

在华州，他与我从清晨谈到日暮，还高声喝退吏役、停了两衙的公务。

第二天一早骑马出城，亲自送我到南山坳里去读书习业。

他的次子延岳年方十六，面如白玉，乌纱微欹；弟弟炳章还梳着双角髻，像瑶林琼树含着奇花。

陈留阮家的诸侄都是俊秀，一个接一个出来拜见，何等济济一堂。

府中的从事杜君与李君，如麟角虎翅，互相砥砺；清词孤韵自有歌响，如钟磬相击、环珂齐鸣。

三月的石堤冰冻消融，东风吹开满坡的花。应时的鸟雀结伴在新枝上嬉戏，叫声尖细呜咽，如飞梭之鸣。

老先生时常载着酒、领着幕僚，欣然策马来看我。仰头看楼殿高插银河，坐下看世界如恒河沙数。

脸也发热、脚也轻快地互相攀登，柱表凌云，崖上白云缭绕。贝叶经里有一百八句法门，三十三天常年天花乱坠；长者之子来了就献上宝盖，辟支佛去了只空留一双鞋。

后来老先生奉诏出镇东鲁，派我随军起草文诰。他看着我一落笔便是千字，惊叹我读书有五车之多。

呜呼，大贤偏偏苦于不寿，世上方士又没有灵丹。五月到任，六月便病倒，泰山忽然倾颓，逝水惊心。

第二年我徒步进京吊丧，只见宅第残破、子弟凋零，教人如何不哀！西风冲进门户，卷起素白的帐子；隙缝里的光斜照着旧日的燕窠。

古人常常慨叹知己难得，何况我这沉沦微贱、艰险忧患又多的人。像先生这样的德行，世间一二数的稀有，怎能不泪如黄河！

我沥胆咒愿上天有眼，让君子的恩泽如滂沱大雨，长流人间。

此诗为追悼崔戎而作。题称“安平公”，崔戎封（或称）安平县公，官至华州刺史、充横海军等使，赠尚书；他是李商隐的从表叔，也是继令狐楚之后对义山恩遇最深的人物：大和七、八年间，义山落第后居崔幕，崔戎送其习业南山，次年携之赴兖海（东鲁）任所，使与子弟同学，并拟助其应举，而崔戎于大和八年六月暴病卒于兖州。全诗正是对这位知遇之主的深情追忆。开头四句写崔戎的赏识：“丈人博陵王名家，怜我总角称才华”，崔戎出自博陵崔氏名门，却垂青于总角（童年束发）的自己，称其才华；“华州留语晓至暮，高声喝吏放两衙”——在华州任上，与自己从清晨谈到日暮，还高声喝退吏役、停止两衙的公务来接待一个后生，恩遇之隆、待人真率之状，跃然纸上。“明朝骑马出城外，送我习业南山阿”，次日亲自骑马送我出城，去南山坳中读书——此即义山“洞庭湖阔蛟龙恶，却羡杨朱泣路歧”之前一段玉溪习业的因缘。以下铺写崔氏子弟与幕中俊彦：“仲子延岳年十六，面如白玉欹乌纱”，次子崔延岳面如白玉、乌纱微欹；“其弟炳章犹两丱，瑶林琼树含奇花”，幼子炳章犹是双髻（丱，guàn，童子总发成角），如瑶林琼树；“陈留阮家诸侄秀，逦迤出拜何骈罗”，阮氏诸侄鱼贯出拜；“府中从事杜与李，麟角虎翅相过摩”，幕僚杜、李诸君如麟角虎翅，互相砥砺——“清词孤韵有歌响，击触钟磬鸣环珂”，文采清越如钟磬环珂之相击而鸣。“三月石堤冻销释”以下八句写随公出游之乐：东风解冻、花开阳坡，“时禽得伴戏新木，其声尖咽如鸣梭”，鸟声尖细如梭；“公时载酒领从事，踊跃鞍马来相过”，崔戎载酒率僚属欣然来访；“仰看楼殿撮清汉，坐视世界如恒沙”写登临佛寺（南山僧院），楼殿高撮云汉，俯视世界如恒河沙数——“一百八句在贝叶，三十三天长雨花。长者子来辄献盖，辟支佛去空留靴”连用佛教典实：贝叶经一百八句（佛经义理、一百八种法门），三十三天雨花，长者（佛经中人物）献盖、辟支佛留靴，把游山写得名理与色彩俱盛，也见义山早年浸染佛典之深。“公时受诏镇东鲁，遣我草诏随车牙”——崔戎受诏镇兖海（东鲁），“遣我草诏”，让年轻的义山随军执掌章奏，“顾我下笔即千字，疑我读书倾五车”，看我一挥千字，惊疑我胸中读书如五车——这是诗人一生最自负的知己之遇。然而“呜呼大贤苦不寿，时世方士无灵砂”，大贤不寿，世间方士也没有灵丹；“五月至止六月病，遽颓泰山惊逝波”，五月到任、六月即病，泰山忽颓，如逝波之不返——“明年徒步吊京国，宅破子毁哀如何”，次年义山徒步入京吊丧，见其宅毁子散，哀痛如何！“西风冲户卷素帐，隙光斜照旧燕窠”二句最见功力：西风冲户卷起白帐，隙光斜照旧日的燕窠，宅第荒凉之状以两幅特写镜头出之，不着哀字而哀不可抑。结尾由私痛升为公论：“古人常叹知己少，况我沦贱艰虞多。如公之德世一二，岂得无泪如黄河”——沦贱艰虞之身而失此知己，泪当如黄河；“沥胆咒愿天有眼，君子之泽方滂沱”，沥胆咒天，愿天有眼，使君子之泽如滂沱大雨泽被后人。全诗以平铺直叙之法追忆恩遇，前幅极写其乐，后幅陡转极写其哀，结构上以“乐”衬“哀”，愈见其沉痛；其叙事之详，又为考义山早年行迹与崔戎交谊之第一手材料。

李商隐（约813年—约858年），字义山，号玉谿生，又号樊南生，原籍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市）人，后随祖辈移居荥阳（今河南省郑州市），晚唐时期诗人。他擅长诗歌写作，骈文文学价值也很高，是晚唐最出色的诗人之一，和杜牧合称“小李杜”，与温庭筠合称为“温李”，因诗文与同时期的段成式、温庭筠风格相近，且三人都在家族里排行第十六，故并称为“三十六体”。其诗构思新奇，风格秾丽，尤其是一些爱情诗和无题诗写得缠绵悱恻，优美动人，广为传诵。但部分诗歌过于隐晦迷离，难于索解，至有“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之说。因处于牛李党争的夹缝之中，一生很不得志。死后葬于家乡沁阳（今河南焦作市沁阳与博爱县交界之处）。作品收录为《李义山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