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
魏晋 陶渊明
君讳嘉,字万年,江夏鄂人也。曾祖父宗,以孝行称,仕吴司空。祖父揖,元康中为庐陵太守。宗葬武昌新阳县,子孙家焉,遂为县人也。君少失父,奉母二弟居。娶大司马长沙桓公陶侃第十女,闺门孝友,人无能间,乡闾称之。冲默有远量,弱冠、俦类咸敬之。同郡郭逊,以清操知名,时在君右。常叹君温雅平旷,自以为不及。逊从弟立,亦有才志,与君同时齐誉,每推服焉。由是名冠州里,声流京邑。
太尉颍川庾亮,以帝舅民望,受分陕之重,镇武昌,并领江州。辟君部庐陵从事。下郡还,亮引见,问风俗得失。对曰:“嘉不知,还传当问从吏。”亮以麈尾掩口而笑。诸从事既去,唤弟翼语之曰:“孟嘉故是盛德人也。”君既辞出外,自除吏名。便步归家,母在堂,兄弟共相欢乐,怡怡如也。旬有余日,更版为劝学从事。时亮崇修学校,高选儒官,以君望实,故应尚德之举。太傅河南褚裒,简穆有器识,时为豫章太守,出朝宗亮,正旦大会州府人士,率多时彦,君座次甚远。裒问亮:“江州有孟嘉,其人何在?”亮云:“在座,卿但自觅。”裒历观,遂指君谓亮曰:“将无是耶?”亮欣然而笑,喜裒之得君,奇君为裒之所得。乃益器焉。举秀才,又为安西将军庾翼府功曹,再为江州别驾、巴丘令、征西大将军谯国桓温参军。
君色和而正,温甚重之。九月九日,温游龙山,参佐毕集,四弟二甥咸在座。时佐吏并著戎服。有风吹君帽坠落,温目左右及宾客勿言,以观其举止。君初不自觉,良久如厕。温命取以还之。廷尉太原孙盛,为咨议参军,时在座,温命纸笔令嘲之。文成示温,温以著坐处。君归,见嘲笑而请笔作答,了不容思,文辞超卓,四座叹之。奉使京师,除尚书删定郎,不拜。孝宗穆皇帝闻其名,赐见东堂。君辞以脚疾,不任拜起。诏使人扶入。
君尝为刺史谢永别驾。永,会稽人,丧亡,君求赴义,路由永兴。高阳许询,有隽才,辞荣不仕,每纵心独往。客居县界,尝乘船近行,适逢君过,叹曰:“都邑美士,吾尽识之,独不识此人。唯闻中州有孟嘉者,将非是乎?然亦何由来此?”使问君之从者。君谓其使曰:“本心相过,今先赴义,寻还就君。”及归,遂止信宿,雅相知得,有若旧交。
还至,转从事中郎,俄迁长史。在朝隤然,仗正顺而已,门无杂宾。常会神情独得,便超然命驾,径之龙山,顾景酣宴,造夕乃归。温从容谓君曰:“人不可无势,我乃能驾驭卿。”后以疾终于家,年五十一。
始自总发,至于知命,行不苟合,言无夸衿,未尝有喜愠之容。好酣饮,逾多不乱。至于任怀得意,融然远寄,旁若无人。温尝问君:“酒有何好,而君嗜之?”。君笑而答曰:“明公但不得酒中趣尔。”又问听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答曰:“渐近自然。”中散大夫贵阳罗含,赋之曰:“孟生善酣,不愆其意。”光禄大夫南阳刘耽,昔与君同在温府,渊明从父太常夔尝问耽:“君若在,当已作公不?”答云:“此本是三司人。”为时所重如此。渊明先亲,君之第四女也。凯风寒泉之思,实钟厥心。谨按采行事,撰为此传。惧或乖谬,有亏大雅君子之德,所以战战兢兢若履深薄云尔。
赞曰:孔子称:“进德修业,以及时也。”君清蹈衡门,则令闻孔昭;振缨公朝,则德音允集。道悠运促,不终远业,惜哉!仁者必寿,岂斯言之谬乎!
注释
1. 讳:对人死后的名号称“讳”,此指孟嘉之名。
2. 江夏鄂:江夏郡鄂县(今湖北鄂州、武汉一带)。
3. 仕吴司空:在三国东吴官至司空(三公之一)。宗:孟嘉曾祖名宗。
4. 元康:西晋惠帝年号(291—299)。庐陵太守:庐陵郡(治今江西吉安)行政长官。
5. 新阳县:县名,在今湖北境内。子孙家焉:子孙遂定居于此。
6. 大司马长沙桓公陶侃:东晋名臣陶侃,封长沙郡公,谥桓,官大司马。孟嘉娶其第十女。
7. 孝友: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人无能间:无人能离间其间,谓家庭和睦无可挑剔。
8. 冲默有远量:性情淡泊沉静而有远大的器量。
9. 弱冠:男子二十岁。俦类:同辈之人。
10. 郭逊:同郡名人。时在君右:当时名位声望在孟嘉之上(古人尚右)。
11. 温雅平旷:温文尔雅、平和旷达。
12. 逊从弟立:郭逊的堂弟郭立。齐誉:名声相当。每推服:每每推重佩服。
13. 庾亮:字元规,东晋重臣,颍川鄢陵人,明帝、成帝之舅。
14. 以帝舅民望,受分陕之重:以皇帝舅父的身份与民间声望,受朝廷倚重出镇一方。分陕,用周公、召公分陕而治之典,指重臣分掌一方。
15. 镇武昌,并领江州:坐镇武昌,兼任江州刺史。辟:征召任用。部庐陵从事:州府派往所部庐陵郡的从事(僚吏)。
16. 还传(zhuàn):返回途中宿于驿站。传,驿站。从吏:随从属吏。
17. 麈(zhǔ)尾:以麈尾毛制成的拂子,清谈者手中所执;以麈尾掩口而笑,状其随和不拘。
18. 弟翼:庾亮之弟庾翼。盛德人:德行隆盛之人。
19. 自除吏名:自己除去属吏的名籍,谓不肯以吏职自居而归家侍母。
20. 怡怡如也:兄弟和悦相亲貌,语出《论语》。
21. 版:版授,以文书除授官职。劝学从事:掌管教化劝学的属官。崇修学校,高选儒官:庾亮振兴学校,需精选儒学之官。望实:名望与实才。尚德之举:崇尚德行才学的职务。
22. 太傅河南褚裒(chǔ póu):太傅褚裒,字季野,河南阳翟人。简穆有器识:简约沉静而富于器量见识。豫章太守:豫章郡(治今江西南昌)长官。
23. 出朝宗亮:前来朝见庾亮。朝宗,本谓诸侯朝见天子,此指谒见。正旦大会:正月初一的聚会。时彦:当时的知名人士。座次甚远:座位排在离主位很远的地方。
24. 将无是耶:莫非就是这位吧?将无,莫非、恐怕是。
25. 益器焉:更加器重他。举秀才:被举荐为秀才(察举科目)。
26. 安西将军庾翼府功曹:庾翼幕府中掌人事的属官。别驾:州刺史的重要佐吏。巴丘令:巴丘县县令。参军:将军府僚属。
27. 色和而正:神色温和而端正。温甚重之:桓温非常器重他。
28. 龙山:山名,在今安徽当涂。参左毕集:僚佐宾客全都聚集。四弟二甥:桓温的四个弟弟、两个外甥。
29. 佐吏并著戎服:属吏都穿军装。
30. 目左右:以目示意左右随从勿言。
31. 初不自觉:全然没有察觉。如厕:上厕所。温命取以还之:桓温命人取帽送还给他。
32. 廷尉太原孙盛:官任廷尉(掌刑狱)的孙盛,太原人,著名史学家。咨议参军:府中参谋议政的属官。
33. 命纸笔令嘲之:命人备纸笔,令孙盛作文嘲讽孟嘉。
34. 著坐处:放在孟嘉的座位上。
35. 了不容思:全不费思索,即席立成。文辞超卓:文辞超绝出众。四座叹之:满座为之赞叹。
36. 除尚书删定郎:被任命为尚书省删定(律令)之官。不拜:不就任。
37. 孝宗穆皇帝:晋穆帝。赐见东堂:诏令在东堂召见。辞以脚疾,不任拜起:以脚疾推辞,不能行跪拜起立之礼。诏使人扶入:下诏命人扶他进来。
38. 尝为刺史谢永别驾:曾做刺史谢永手下的别驾。永,会稽人。丧亡:去世。求赴义:请求前往吊丧尽义。
39. 永兴:县名,今浙江萧山一带。
40. 高阳许询:许询,东晋名士,高阳人。隽才:出众的才华。辞荣不仕:辞谢荣华不肯做官。纵心独往:任性纵情、独往独来。
41. 中州:中原地区。将非是乎:莫非就是他吗?
42. 本心相过:本来是想专程拜访您。寻还就君:办完事回来就到您处。
43. 止信宿:留宿了两夜。信宿,连宿两晚。雅相知得:彼此投合相知,如同旧交。
44. 转从事中郎,俄迁长史:不久升任从事中郎,又迁长史,皆为府中要职。
45. 在朝隤(tuí)然:处世随和安顺。隤然,柔顺貌。仗正顺:秉持正直而顺应时势。门无杂宾:结交不滥,家中没有繁杂的宾客。
46. 神情独得:精神有所会悟之时。超然命驾:超然物外驾车出游。径之龙山:径直到龙山去。顾景:顾望自身之影(景通“影”)。造夕乃归:到傍晚才回来。
47. 人不可无势,我乃能驾驭卿:桓温戏言:人不能没有权势,我才有本事驾驭你。
48. 后以疾终于家,年五十一:后来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五十一岁。
49. 行不苟合:行为不随便苟且附和。言无夸衿:说话不夸耀自负。衿,通“矜”。
50. 未尝有喜愠之容:从不表露喜怒之色。
51. 逾多不乱:喝得再多也不失态。融然远寄:和畅超逸,寄怀高远。旁若无人:如同身旁无人一般。
52. 明公但不得酒中趣尔:您只是没有领会到酒中的真趣罢了。明公,对尊长的敬称。
53. 听妓:听歌伎演奏。丝不如竹,竹不如肉:弦乐不如管乐,管乐不如人声。渐近自然:因为愈接近人声便愈近乎自然。
54. 中散大夫贵阳罗含:官任中散大夫的罗含(“贵阳”通行本作“桂阳”)。赋之:为他作辞。孟生善酣,不愆(qiān)其意:孟先生善饮,却不失其本意。愆,过失。
55. 光禄大夫南阳刘耽:官任光禄大夫的刘耽,南阳人,昔与孟嘉同在桓温府中。
56. 渊明从父太常夔:陶渊明的从父、任太常的陶夔(“纵”字诸本或有异文)。君若在,当已作公不:孟嘉若还在世,应当已位列公卿了吧?
57. 此本是三司人:他本来就是当居三公之位的人。三司,即三公。
58. 渊明先亲:陶渊明已故的母亲,即孟嘉的第四女。孟嘉是陶渊明的外祖父。
59. 凯风寒泉之思:语出《诗经·邶风·凯风》,指子女感念亡母之情。实钟厥心:这种感情确实集中在他(渊明)心中。钟,汇聚;厥,其。
60. 谨按采行事,撰为此传:恭敬地依据采集来的生平事迹,撰成这篇传。
61. 惧或乖谬:唯恐有所违背差谬。有亏大雅君子之德:有损于大雅君子(孟嘉)的德望。
62. 若履深薄:如同“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诗经·小雅》),形容下笔时小心谨慎。
63. 赞:传记末尾的论赞。
64. 进德修业,以及时也:语本《周易·乾卦·文言》“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谓进德修业应抓紧时机。
65. 清蹈衡门:清高地隐居于简陋的房舍。衡门,横木为门,指简陋居所。令闻孔昭:美好的名声十分显著。孔,很。
66. 振缨公朝:出仕于朝廷。缨,冠带。德音允集:美好的声誉确实汇集于一身。
67. 道悠运促:天道悠远而年寿短促。不终远业:未能完成远大的事业。
68. 仁者必寿:语出《论语·雍也》“仁者寿”。岂斯言之谬乎:难道这句古话错了吗?意谓孟嘉德厚而寿不永,令人痛惜。
译文
已故孟君,讳名嘉,字万年,江夏郡鄂县人氏。曾祖父孟宗,因孝行而闻名,在吴国做官,为司空。祖父孟揖,晋惠帝元康年间做过庐陵太守。孟宗死后葬在武昌郡新阳县,子孙在那里安家,于是成为该县人氏。孟嘉君少年丧父,奉养母亲同二弟住在一起,娶大司马长沙桓公陶侃的第十女为妻,在家孝敬长辈,兄弟和睦,无人能使他们相互疏远,为此受到当地人的称赞。孟嘉君襟怀淡泊,语言简默,很有度量,二十岁时,已受到同辈人的敬佩。同郡的郭逊,以清高的节操而闻名,当时名声在孟嘉之上。他常赞叹孟嘉温文儒雅、平易旷达,认为自己不如孟嘉。郭逊的堂弟郭立,也是有才华有志向之人,他与孟嘉同时而名声相当,却常对孟嘉推许心服。因此孟嘉名冠卅里,声传京城。
太尉庾亮是颍川人,他以皇帝舅父的身份和在国内的威望,受命辅佐朝政的重任,坐镇武昌,兼任江州刺史。他征召孟嘉为其所部庐陵郡的从事。一次孟嘉下郡回来,庾亮召见,问他下面风俗好坏。孟嘉回答说:“孟嘉不知道,待我回旅舍时当问问随从的小吏。”庾亮拿着拂麈掩口而笑。诸位从事离开后,庾亮叫来弟弟庾翼并对他说:“孟嘉毕竟是有盛德之人啊。”孟嘉告辞出来之后,自己除去其从事的官名,就步行还家;老母在堂,兄弟共相欢乐,一派和悦。过了十多天,孟嘉被改任为劝学从事的官职。当时庾亮重视修建学校,选拔德高望重者为儒官,凭着孟嘉的名望和实才,所以符合这一重视道德修养的职务。太傅褚裒是河南人,他干练而温和,很有度量且有才识,当时他任豫章太守。一次他离开豫章来朝见庾亮,适逢正月初一庾亮大会州府人士,其中大多是贤俊名流之辈,孟嘉的座位离主座很远。诸裒问庾亮:“江州有位孟嘉,他在哪里?”庾亮说:“他在此,您只管自己寻找。”褚裒一一看过,于是指着孟嘉对庚亮说:“难道不是这人吗?”庾亮高兴地笑了,喜的是褚裒能认出孟嘉来,同时也为孟嘉能被褚裒认出来而感到惊奇,于是就更加器重孟嘉。孟嘉君被推举为秀才,又做过安西将军庾翼府的功曹,还做过江州别驾、巴丘县令。征西大将军谯国人桓温的参军。
孟嘉君为人和气而且正派,桓温非常看重他。九月九日,桓温游龙山,所部参佐官吏全都到齐,他的四弟二甥也都在坐。当时下属官员都穿着军装,一阵风将孟嘉的帽子吹落在地,桓温目示左右及宾客不要讲话,以观孟嘉的举止。孟嘉开始并没在意,过了好一阵子起身上厕所去了,桓温叫人把帽子捡起还给孟嘉。廷尉太原人孙盛任谘议参军,当时在坐,桓温使人拿来纸笔,让他写文嘲笑孟嘉。文章写好后给桓温看,桓温把它放在孟嘉的坐处。孟嘉返回坐处,见嘲笑自己的文章后,便请求纸笔作答,丝毫不加考虑,文辞超众卓越,四座之人为之赞叹。奉命出使京城,被任命为尚书删定郎,他没有接受任命。晋穆帝司马耽闻其名,要在东堂亲自召见孟嘉,孟嘉以脚疾为借口推辞不去,说自己不能做拜见的礼节,皇帝还是下诏命人将他扶入东堂相见。
孟嘉君曾经做过刺史谢永的别驾。谢永是会稽人,不幸去世,孟嘉请求前去吊丧,以尽往日下属之情,途经永兴县。高阳人许询,有俊才,辞去荣禄不愿做官,常常随心所欲,独来独往,此时正客居在永兴县界。一次他乘船到附近去,正遇孟嘉经过,他赞叹道:“都市中的优秀人物我全都认识,唯独不识此人。也只有中州的孟嘉,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这难道不正是他吗?可是他又因何而至此地呢?”许询请人去向孟嘉的随从打听。孟嘉告诉来人说:“我本就打算前去拜访,现在我先去吊丧尽义,不久回头就到许先生那里去。”孟嘉返回时,于是就在许询处连住两夜,两人相互成为知音,彼此很是投机,像是多年的老友。
孟嘉君回到桓温府后,转官为从事中郎,很快又升迁为长史。孟嘉在州府随顺和气,只是凭着自己的正直和顺而待人接物罢了。家中没有闲杂的客人来往,曾遇内心有所感触体悟,就超然驾车,直去龙山,顾影痛饮,至晚方归。桓温曾经和缓地对孟嘉说:“人不能没有权势,这样我才能驾驭您。”后来孟嘉因病在家去世,终年五十一岁。
从儿童时代直到五十岁,孟嘉君行事从不苟且求合,言辞之中从不自我吹嘘,从未有过喜怒哀乐的表情。喜欢酣畅饮酒,即使过量仍言行不乱。至于放纵情怀、得其意趣之时,便心寄世外、恬适安然,旁若无人。桓温曾经问孟嘉:“酒有什么好处,而您如此嗜好它?”孟嘉笑着回答说:“明公您只是没得到酒中的意趣罢了。”桓温又问关于歌妓弹唱,为什么听起来弦乐不如管乐,管乐不如歌喉声乐呢?孟嘉回答说:“那是因为逐渐接近自然的缘故。”中散大夫桂阳人罗含,为孟嘉赋诗说:“孟嘉善饮酒,不失其本意。”光禄大夫南阳人刘耽,过去与孟嘉同在桓温府中供职,我的叔父太常卿陶夔曾经问刘耽:“孟嘉如还在世,是否可以做到三公的职位?”刘耽回答说:“他本来就应当是三公中的人物。”孟嘉就是如此被当时人所推重。我已故的母亲,是孟嘉君的第四个女儿。正如《诗经·凯风》“寒泉”之诗那样,对母亲的思念,充满我的内心。我谨慎地采录。考察孟嘉生平的行踪事迹,写成这篇传记。只恐有错误之处,而有损于大雅君于的德行。所以我战战兢兢,真像是临深渊,履薄冰啊。
赞曰:孔子说:“提高道德修养,增进业务知识,是想及时为世所用。”君以高洁的情操隐居柴门之时,则美名远扬;出仕做官之时,则有口皆碑。天道悠远而人命短促,没能终成大业,多么可惜啊!仁者必定长寿,这话岂不是说错了么?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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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章是陶渊明除《五柳先生传》外唯一一篇写人传记,不见载于正史,故为别传。文章重点讲述了“庾亮问风俗得失”、“率多时彦中鹤立鸡群”、“对皇帝不受任命不行拜礼”、“重阳龙山登高落帽”、“高阳许询雅相知得”、“神情独得顾景酣宴”、“渐进自然的丝竹人声”和“好酣饮逾多不乱的酒中趣”等充满清高傲世之情、自然风流之趣的故事,展示了孟嘉温雅平旷、冲默远量、行不苟合、言无夸矜、任怀得意、融然远寄的品质个性和清操美德,塑造了孟嘉风流倜傥、名冠州里、声流京邑、俦类咸敬、盛德名流的形象。
在这篇传记中,作者重点讲述了几个代表事情,如庾亮赞嘉、褚裒识嘉、龙山落帽(孟嘉落帽)、龙山造饮、渐近自然等轶事。这些轶事足以展示孟嘉的名士风采和魏晋时代之风流。孟嘉就是很讲究“情”的名士。孟嘉家庭观念很重,这篇传记中记载:“君既辞出外,自除吏名,便步归家;母在堂,兄弟共相欢乐,怡怡如也。”孟嘉主动辞官回家,步行归家会见父母兄弟,享受亲情伦理;且他十分重视曾经上下级关系,孟嘉曾为刺史谢永之别驾,谢丧亡,君求赴义,虽然汉晋之时,下属对上司吊丧送葬成为当然之义务,但他知道主次轻重。当名士许询半途邀请孟嘉时,孟嘉云:“今先赴义,寻还就君。”后来孟嘉在许询处连住两晚,“雅相知得,有若旧交”,首次相会便如同旧交。还有孟嘉有名的丝竹肉论,亦可称之为渐近自然论,也反映出孟嘉多情一面。这篇传记中记载:温尝问君:“酒有何好,而卿嗜之?”君笑而答曰:“明公但不得酒中趣尔。”又问听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答曰:“渐近自然。”这些关于孟嘉的丝竹肉论的记载,简洁有力,清新脱俗,一语中的。孟嘉也因此名垂千古。“渐近自然”的总结极其传神高深,若非对自然、自由之向往,则很难有此种传神总结。
孟嘉有着很好的才学修养和德行涵养,“龙山落帽”的故事家喻户晓,也为后人津津乐道。这篇传记记载:君色和而正,温甚重之。九月九日,温游龙山,参佐毕集,四弟二甥咸在坐。时佐吏并著戎服,有风吹君帽堕落,温目左右及宾客勿言,以观其行止。君初不自觉,良久如厕。温命取以还之。廷尉太原孙盛,为咨议参军,时在坐。温命纸笔,令嘲之。文成示温,温以著坐处。君归,见嘲笑而请笔作答,了不容思,文辞超卓,四座叹之。内容详实具体,细节描写生动有趣、栩栩如生,使读者身临其境,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孟嘉的魏晋名士风度。“了不容思,文辞超卓”此八字褒奖大大超过了《世说新语·识鉴》一六引《孟嘉别传》以及《晋书·桓温传》附《孟嘉传》两本书,生动表现了孟嘉的文思泉涌,才情卓绝。帽子被风吹落而不自觉,也许未能觉察到;也有可能孟嘉意识到自己失态,而佯装未知,呈现出一种魏晋姿态。但无论是哪种情形,读者感受出孟嘉心无杂尘,心中坦荡荡的名士风范。面对桓温的恶作剧式的不怀好意,孟嘉超然、冷静地面对突发情况,“冲默有远量”,淡泊沉静,富有度量,最终为自己赢得了不朽佳名。这段轶事在后代反响很大,后人遂用龙山落帽、孟嘉落帽、落帽参军等词语来称赞一个人的镇定自若,潇洒儒雅。后世文人也纷纷借用此典故来表现大将风度。如李白《九日龙山饮》:“醉看风落帽,舞爱月留人。”陈师道《后山诗话》:“孟嘉落帽,前世以为胜绝。”后代的吟咏无形中扩大了孟嘉的个人魅力。孟嘉的文章和人品道德是高度统一的。这篇传纪中记载,晋成帝时,庾亮以帝舅身份当政,他对其弟庾翼说,“孟嘉故是盛德人也”,评价极高。孟嘉“奉使京师,除尚书删定郎,不拜。孝宗穆皇帝闻其名,赐见东堂。君辞以脚疾,不任拜起。诏使人扶入”,晋穆帝召见,孟嘉竟然辞绝,令人起敬。野心勃勃的桓温曾得意洋洋地对孟嘉说:“人不可无势,我乃能驾御卿。”但孟嘉作为桓温的参军,却终生未为桓温所用,助其篡逆。相同的是,陶渊明虽然先事桓玄,后事刘裕,两人都有篡逆之野心,但陶渊明及时醒悟,及早抽身,归隐山林。
此文记载:太傅河南褚裒,简穆有器识,时为豫章太守,出朝宗亮。正旦大会州府人士,率多时彦,君在坐次甚远。裒问亮:“江州有孟嘉,其人何在?”亮云:“在坐,卿但自觅。”裒历观,遂指君谓亮曰:“将无是耶?”亮欣然而笑,喜裒之得君,奇君为裒之所得。乃益器焉。褚裒在人才济济的州府人士中,也能慧眼识才,可见孟嘉精神脱俗,气度不凡一面。这段内容,《世说新语》的记载和《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中有出入。在鉴人过程中,褚裒“眄睐良久”,可谓用心良苦,最后根据“小异”辨出孟嘉。《晋书》所载和《世说新语》大同小异。三者都体现出孟嘉超凡脱群一面,但《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更能体现孟嘉与众人更大的不同之处,精神差距不是“小异”,在精神气质上是真正的鹤立鸡群。此外,孟嘉赴义吊谢永,经过永兴县界,适逢大名士许询,纳闷道:“都邑美士,吾尽识之,独不识此人,唯闻中州有孟嘉,将非是乎?”许询当时为大名士,看一眼就能估摸猜出其为孟嘉,实为不易。在这篇传纪中,孟嘉“至于任怀得意,融然远寄,旁若无人”,至于放纵情怀、得其意趣之时,便心寄世外、恬适安然,旁若无人。陶渊明叔父陶夔曾经问光禄大夫刘耽,孟嘉若在世,是否可以做到三公位置?刘耽说,孟嘉本是三公中人。他被当时的人所推重,已是显而易见。
孟嘉“常会神情独得,便超然命驾,径之龙山,顾景酣宴,造夕乃归”,喝酒随性而为,造饮龙山。顾景酣宴,饮酒助兴,虽如此,但逾多不乱。但孟嘉虽事桓温,为人处世有自己的原则立场。《容斋随笔》之容斋五笔评价:孟嘉为人夷旷冲默,名冠州里,称盛德人。仕于温府,历征西参军、从事、中郎、长史,在朝陨然仗正,必不效郗超辈轻与温合。然自度终不得善其去,故放志酒中,如龙山落帽,岂为不自觉哉!温至云:“人不可以无势,我乃能驾驭卿。”老贼于是见其肺肝矣!嘉虽得全于酒,幸以考终,然财享年五十一,盖酒为之累也。陶渊明实其外孙,伤其“道悠运促”,悲夫!孟嘉不为桓温所用,只能借酒浇愁,幸以全身。但身体最终为酒所累而早逝,极其可惜。“道悠运促,不终远业,惜哉!仁者必寿,岂斯言之谬乎!”外祖父早逝,陶渊明感到无比痛惜,质疑“仁者必寿”是欺骗人的假话。这篇传记中评价孟嘉“清蹈衡门,则令问孔昭;振缨公朝,则德音允集”,他以高洁的情操隐居柴门之时,美名远扬;出仕为官,有口皆碑。孟嘉隐则隐,仕则仕,都声名远扬,威名远播。孟嘉的名士本色给了外孙诸多潜移默化的影响。
陶渊明单为孟嘉作传,足见其外祖父在他心目中之重要地位;通过对孟嘉魏晋风流轶事的生动追溯,言说己志,“写心”写意,向读者昭示出“孟嘉即我,我即孟嘉”的身份。
这篇传记中每一个小故事都洋溢着孟嘉的风度翩翩,作者对传主身在官场能坚守“行不苟合,言无夸矜”的清操美德给予高度评价,“至于任怀得意,融然远寄”的情怀其实是陶渊明所仰慕的,桓温问孟嘉,孟嘉答曰“渐进自然”的性情同样也是陶渊明所追求的,从这些笔墨中不难看出陶渊明在表现孟嘉操守品行时所流露出来的爱好趣向。他评价孟嘉“始自总发,至于知命,行不苟合,言无夸矜”,他对外祖父的崇拜也表明了他向魏晋风流的致敬和礼赞。这篇文章体现了家族传承在陶渊明身上所打下的烙印,也揭示了陶渊明与魏晋风流的渊源和继承。
简析
这篇文章重点讲述了“庾亮问风俗得失”、“率多时彦中鹤立鸡群”、“对皇帝不受任命不行拜礼”、“重阳龙山登高落帽”、“高阳许询雅相知得”、“神情独得顾景酣宴”、“渐进自然的丝竹人声”和“好酣饮逾多不乱的酒中趣”等充满清高傲世之情、自然风流之趣的故事,展示出孟嘉温雅平旷、冲默远量、行不苟合、言无夸矜、任怀得意、融然远寄的品质个性和清操美德;塑造出孟嘉风流倜傥、俦类咸敬、盛德名流的艺术形象。全文运用语言和行动描写塑造人物形象,写得平淡自然,朴素真率。
作者简介
陶渊明(约365~427年),名潜,字元亮,别号五柳先生,私谥靖节,世称靖节先生,一说寻阳郡柴桑县(今江西九江)人,另一说江西宜丰人,东晋末到南朝刘宋初期杰出的诗人、辞赋家、散文家。被誉为“隐逸诗人之宗”“田园诗派之鼻祖”。是江西首位文学巨匠。曾任江州祭酒、建威参军、镇军参军、彭泽县令等职,最末一次出仕为彭泽县令,八十多天便弃职而去,从此归隐田园。他是中国第一位田园诗人,被称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有《陶渊明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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