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赵子(赵子名德,潮州人)

唐代

我迁于揭阳,君先揭阳居。揭阳中京华,其里万有馀。

不谓小郭中,有子可与娱。心平而行高,两月诗与书。

婆娑海水南,簸弄明月珠。及我迁宜春,意欲携以俱。

摆头笑且言,我岂不足欤。又奚为于北,往来以纷如。

海中诸山中,幽子颇不无。相期风涛观,已久不可渝。

又尝疑龙虾,果谁雄牙须。蚌蠃鱼鳖虫,瞿瞿以狙狙。

识一已忘十,大同细自殊。欲一穷究之,时岁屡谢除。

今子南且北,岂非亦有图。人心未尝同,不可一理区。

宜各从所务,未用相贤愚。

注释

1. 赵子:赵德,潮州人,处士,韩愈刺潮时请其督领州学,撰《昌黎文录》。子:对士人的敬称。

2. 揭阳:古县名,此代指潮州(今属广东),唐时潮州属义安郡,古为揭阳地。

3. 中京华:谓揭阳虽远在海隅,而城中亦有繁华。

4. 有子可与娱:意谓小小城郭中竟有可以交游娱乐之人。

5. 两月诗与书:相处两月,以诗书相往来切磋。

6. 婆娑(pó suō):盘桓、逍遥之貌。海水南:海的南边,指潮州。

7. 簸弄:拨弄、玩赏。明月珠:大而光洁的宝珠,喻其人如珠玉般高洁。

8. 迁宜春:指韩愈由潮州刺史改任袁州刺史;宜春为袁州治所(今江西宜春)。

9. 摆头:摇头。

10. 纷如:纷扰不安之貌。

11. 幽子:幽人隐士。不无:不乏其人。

12. 渝(yú):改变。

13. 龙虾:海中大虾。雄牙须:以牙须争雄。

14. 蚌蠃(bàng luǒ):蚌与螺。蠃,同“螺”。

15. 瞿瞿(jù jù):惊视之貌。狙狙(jū jū):窥伺而怯顾之貌,状水族警觉惊顾之态。

16. 大同细自殊:大道相同而细小之物各自相异。

17. 谢除:逝去。

18. 区:区分、强分。

19. 未用:不必。相贤愚:互相评判谁贤谁愚。

译文

我被贬迁到揭阳,您比我先居住在揭阳。揭阳城虽小也自有繁华,城中居民有上万之多。想不到小小城郭里,竟有您这样的人可以交游相娱。您心地平和而行止高洁,两个月来我们以诗与书相切磋。

您逍遥在南海之滨,如簸弄明月的宝珠。等我改迁宜春时,本想携带您一同前去。您却摇头笑着说:我难道还不满足吗?又何必到北边去,来来往往纷扰不休。

这海中的诸山之间,隐居的人并非没有。相约一同观看风涛,这心愿已久,不可更改。还曾疑心那海中的龙虾,究竟谁在牙须上称雄。蚌螺鱼鳖种种虫类,都惊惊惶惶地窥视。认识了一种已忘掉十种,大同之中细物各自不同。想一一穷究它们,岁月却屡屡逝去。

如今您南来又北去,难道不也是各有所图吗?人心从来不曾相同,不能用一个道理去强分。最好各人从事各人的事业,不必互相评判谁贤谁愚。

赏析

此诗作于元和十五年(820)韩愈由潮州改刺袁州之时。赵子名德,即潮州处士赵德,韩愈刺潮时延请其摄海阳县尉、督州学,临别欲携之同行,而赵德辞焉,遂有此篇。全诗以对话体写成,风趣真挚,是韩愈以文为诗的又一佳例。前八句叙交谊之始:“我迁于揭阳,君先揭阳居”,诗人远贬海滨,本以为蛮荒之地无可与语者,“不谓小郭中,有子可与娱”,意外得一知己,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心平而行高,两月诗与书”,两个月里以诗书相切磋,可知二人交契之厚;“婆娑海水南,簸弄明月珠”,写赵德盘桓海国、澡雪精神,如簸弄明月之珠,极赞其人格光洁。“及我迁宜春,意欲携以俱”,转北移之命既下,韩愈欲携赵德同行,是厚遇,也是知音之请。然赵德“摆头笑且言,我岂不足欤。又奚为于北,往来以纷如”,摇头而笑,婉言谢绝:我在家乡岂不自在,何苦奔波南北、纷扰不休。这一问一答之间,隐士的淡泊与文豪的眷惜相映成趣。后半层转而铺写赵德自述其志:“海中诸山中,幽子颇不无”,海山之中隐士不乏,“相期风涛观,已久不可渝”,观涛之约早已定下不可更改;又疑心海中龙虾谁雄牙须、蚌螺鱼鳖种种奇虫“瞿瞿以狙狙”惊顾之态,“识一已忘十,大同细自殊”,识其一已忘其十,大道相同而细物自异,“欲一穷究之,时岁屡谢除”,欲一一穷究而岁月屡逝——把一位海滨处士的奇趣与深致写得活灵活现。结四句归于旷达:“人心未尝同,不可一理区。宜各从所务,未用相贤愚”,人心各不相同,不可用一理强分高下,各自从其所务可也。以议论收束而意致萧散,既是对赵德的尊重,也是韩愈晚年道术益醇的流露。

作者简介

韩愈(768年-824年12月25日),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一说怀州修武(今河南修武)人 ,自称“郡望昌黎(今辽宁义县)” ,世称“韩昌黎”“昌黎先生”。中国唐朝中期官员、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秘书郎韩仲卿之子。元和十二年(817年),出任宰相裴度行军司马,从平“淮西之乱”。直言谏迎佛骨,贬为潮州刺史。宦海沉浮,累迁吏部侍郎,人称“韩吏部”。长庆四年(824年),韩愈病逝,年五十七,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文”,故称“韩文公”。元丰元年(1078年),追封昌黎郡伯,并从祀孔庙。韩愈作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与柳宗元并称“韩柳”,与柳宗元、欧阳修和苏轼并称“千古文章四大家”。倡导“文道合一”、“气盛言宜”、“务去陈言”、“文从字顺”等写作理论,对后人具有指导意义。著有《韩昌黎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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