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氏子

唐代

非痴非狂谁氏子,去入王屋称道士。

白头老母遮门啼,挽断衫袖留不止。

翠眉新妇年二十,载送还家哭穿市。

或云欲学吹凤笙,所慕灵妃媲萧史。

又云时俗轻寻常,力行险怪取贵仕。

神仙虽然有传说,知者尽知其妄矣。

圣君贤相安可欺,乾死穷山竟何俟。

呜呼余心诚岂弟,愿往教诲究终始。

罚一劝百政之经,不从而诛未晚耳。

谁其友亲能哀怜,写吾此诗持送似。

注释

1. 谁氏子:谁家的儿子,姓吕的年轻人入王屋山为道士,韩愈作诗讽之。王屋:王屋山,在今河南济源,道教以为天下洞天之首,唐人多入山学道。2. 道士:入道修仙之人。3. 遮门:拦在门口。留不止:挽留不住。4. 翠眉新妇:眉毛青黑(言其年轻美好)的新娶媳妇。载送还家:被送回娘家,谓其夫入山、妻被遣归。哭穿市:哭声传遍街市。5. 凤笙:笙的美称。传说春秋时秦穆公之女弄玉与善吹笙的萧史结为夫妇,后随凤凰升仙而去;灵妃:仙女,指弄玉。媲(pì):匹配。此句谓其慕萧史弄玉之仙事。6. 轻寻常:看轻平常正路。力行险怪取贵仕:故意施行怪异之行以谋取显贵官位,点破学道求仙背后的利禄之心。7. 妄:虚妄、荒诞。8. 圣君贤相安可欺:圣明之君、贤良之相岂能被欺骗。乾(gān)死:干枯而死,谓冻饿而死。竟何俟(sì):最终能等到什么呢。俟:等待。9. 岂弟(kǎi tì):同恺悌,和乐平易。10. 究终始:把事情的原委善恶开导到底,使其善始善终。11. 罚一劝百政之经:惩罚一人以劝诫百人,是为政的常法。诛:责罚。未晚:还不算迟。12. 持送似:拿去送给他。似:通以(一说通与),给予。

译文

不痴也不狂的那是谁家的儿子?竟跑到王屋山去做了道士。

白发的老母亲拦在门口啼哭,扯断了他的衫袖也留不住他。

眉目姣好的新媳妇才二十岁,被送回娘家,一路哭声穿街过市。

有人说他想学吹凤笙成仙,仰慕灵妃弄玉、匹配萧史的仙缘。

又有人说:只因时俗看轻寻常正路,偏要行险走怪来博取高官。

神仙虽然有传说,明白人都知道那是虚妄的。

圣明的君主、贤良的宰相岂容欺骗?冻饿死在穷山里又能等来什么?

唉,我的心实是和乐平易,愿意前去教诲他,把道理开导到底。

惩罚一人以劝诫百人,这是为政的常法;他若不听从再行责罚也不算晚。

他的亲友中有谁能怜惜他,把这诗抄写下来送给他。

赏析

《谁氏子》是一首针对时事的讽谕诗,写吕氏子(或谓即华州道士吕炅之类)弃亲入山学仙之事,韩愈借题发挥,痛斥希求诡异以干禄的世风,是其以诗行教化的代表作。开头非痴非狂谁氏子,去入王屋称道士,劈头设问:这人既不痴也不狂,却跑到王屋山去当道士,到底是谁家的儿子?不痴不狂四字下得极重——正因清醒,其行才更可责。接着白头老母遮门啼,挽断衫袖留不止:白发老母拦门痛哭,扯断了儿子的衣袖也留他不住;翠眉新妇年二十,载送还家哭穿市:二十岁的新妇被送回娘家,一路哭声穿街过市。四句纯用白描,母啼妻哭两个特写镜头,把入山求仙之行的残忍一面写尽,与求仙者的高蹈梦想构成惨痛对照。然后揭其动机:或云欲学吹凤笙,所慕灵妃媲萧史——有人说他想学弄玉、萧史吹笙引凤的故事成仙;又云时俗轻寻常,力行险怪取贵仕——其实是时俗看轻寻常正路,人们偏要行险怪之路来博取贵官。这又云二句是全诗关键:求仙是幌子,干禄是实心,险怪与贵仕的勾连一语戳穿了唐代隐逸学道风气背后的利禄本质。以下转入正论:神仙虽然有传说,知者尽知其妄矣——神仙纵有传说,明白人都知其虚妄;圣君贤相安可欺,乾死穷山竟何俟——圣明君主、贤良宰相岂容欺罔?到头来冻饿死在穷山之中又等得到什么?乾死即干枯而死,何俟问得斩截。结尾自陈心迹:呜呼余心诚岂弟,愿往教诲究终始——我心中实在和乐平易(岂弟即恺悌),愿亲往教诲他,使其善始善终;罚一劝百政之经,不从而诛未晚耳——惩戒一人以劝勉百人,这是为政的常经,若不听从再行惩处也不为晚。最后托友人:谁其友亲能哀怜,写吾此诗持送似——他的亲友中有谁能哀怜他,把这诗抄了送去给他(似通以/与,意为给予)。全诗议论与叙事相生,前半尽其象,后半尽其理,母啼妻哭的血泪与罚一劝百的正论相激,骨力峭劲。诗体现了韩愈攘斥异端、以儒家伦理裁断世俗的一贯立场,也见出其讽谕诗直切时事、以文为诗的特色。

作者简介

韩愈(768年-824年12月25日),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一说怀州修武(今河南修武)人 ,自称“郡望昌黎(今辽宁义县)” ,世称“韩昌黎”“昌黎先生”。中国唐朝中期官员、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秘书郎韩仲卿之子。元和十二年(817年),出任宰相裴度行军司马,从平“淮西之乱”。直言谏迎佛骨,贬为潮州刺史。宦海沉浮,累迁吏部侍郎,人称“韩吏部”。长庆四年(824年),韩愈病逝,年五十七,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文”,故称“韩文公”。元丰元年(1078年),追封昌黎郡伯,并从祀孔庙。韩愈作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与柳宗元并称“韩柳”,与柳宗元、欧阳修和苏轼并称“千古文章四大家”。倡导“文道合一”、“气盛言宜”、“务去陈言”、“文从字顺”等写作理论,对后人具有指导意义。著有《韩昌黎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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