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兴三异歌为督师李邺园先生作

1. 军兴：战事兴起、军事行动。督师：统率军队出征、督理军务的重臣。李邺园：李之芳（1622—1694），号邺园，清康熙年间总督浙江军务，平定耿精忠之乱，官至文华殿大学士。2. 谭：同“谈”。谭臂：谈及攘臂任武之事。3. 娴武略：熟习军事谋略。攘臂：捋袖伸臂，谓挺身任事或动武。4. 平章：官名（平章军国重事之省称），泛指宰辅重臣；此处谓李之芳本是文臣。5. 拥节旄（máo）：持节出镇，节旄为符节上的牦牛尾饰，代指受命督师。6. 八坚禹甸：“坚”疑为“方”之讹（据文义宽解），“八表”“禹甸”皆指中国疆土，谓贼乱几遍大地、鲜有净土。三浙：浙东、浙西等，泛指浙江。沸潮：沸腾的潮水，喻人心惶乱。7. 披坚躬执锐：身穿铠甲、手执兵器，谓身先士卒。齑（jī）粉：粉碎如齑粉。螳螂齑粉无完臂：翻用“螳臂当车”之典，谓挡车之敌被碾得粉碎。8. 砥柱：砥柱山屹立黄河激流中，喻中流砥柱。金瓯：金制酒器，喻完整无缺的国土。9. 鱼丽：古代军阵名，《左传》有鱼丽之阵。烽燧（suì）：烽火，报警的烟火。10. 三异：三件奇异之事，即下文“危疆反太平”“军兴不加派”“焦心人不老”。风鹤：风声鹤唳，疑惧惊扰。11. 加派：正赋之外临时增加的赋税。鼓腹：鼓着肚子，形容安居饱食。稊（tí）稗（bài）：稗类杂草之实，似谷非谷，可充饥的粗食。12. 叔子：羊祜（hù），字叔子，西晋名臣，都督荆州，轻裘缓带、儒雅治军。善饭廉颇：战国赵将廉颇，老而自称“一饭斗米，肉十斤”犹可出战（见《史记》），代指老当益壮。13. 委贽（zhì）：一作“委质”，献礼于尊长，引申为委身事君、致身报国。出师章：出师的表章。14. 尝胆：尝苦胆，用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之典。茹荼（tú）：吃苦菜。饴（yí）：糖浆，“甘如饴”谓甜如糖。15. 公肥不虑封疆瘠（jí）：只忧国家不忧己身，封疆不致瘦损。16. 仙霞：仙霞岭，在浙江西南与福建交界处，入闽要隘，清军破耿精忠之乱的要地。内庭：腹地。17. 滇黔楚蜀：云南、贵州、两湖、四川，指乱平后西南各省来归。18. 分茅：分茅裂土，古代分封诸侯之礼，代指封赏爵土。19. 郭令公：郭子仪，唐平安史之乱首功，官至中书令（故称令公），富贵寿考，儿孙满朝（“笏满床”喻其家世宦）。笏（hù）：朝臣上朝所执手板。

近年来世事如狂澜倾侧，谈论文事容易，谈攘臂任兵就难。儒臣动辄自称熟习武略，真有一人攘臂而起，心里先就胆寒。

武定先生本是文进士，做宰辅时不喜谈论军旅之事。在朝的功业全在文章，诵读无愧于心志。

一旦受命扬威、持节督师，到任时贼势正炽、百姓啼号。大地上几乎没了净土，浙江人心如沸腾的潮水。

先生单骑亲临危地，昼夜身披铠甲、手执兵器。车辙经过之处险路变平，螳臂挡车的顽敌齑粉无存。

一柱砥住东南，金瓯不损、天也难坠。试问中原亿万家人，谁不依赖这屏藩遮蔽？

我游历吴越泛舟钱塘，纵观鱼丽之阵、瞻望烽燧。所见种种与所闻不同，逢人便屈指陈说三件奇事。

一奇是危疆反而太平，眼看战斗而心中不惊。民心只恃有一人在，任他风声鹤唳徒生疑惧。

二奇是大军兴起却不出加派，百姓鼓腹依然是清平世界。不像别处民力枯竭，粮食搜尽只剩稗子充饥。

三奇是焦心劳形人却不老，比当年气色更好。轻裘的羊叔子不知寒冷，善饭的廉颇终日饱足。

问公凭什么能这样？回答说利害不是我所计较。委身事君便把此身许国，捐躯何须等出师的表章。

尝苦胆只当把仇敌作菜肴，吃苦菜自觉甘甜如饴。壮哉此语真是难得，义声从忠肝中流出。

天下安危系于一人，公身不瘦、封疆不致瘠弱。弹指间仙霞岭攻入腹地，坚山寨荡尽不留余窟。

滇黔楚蜀尽数来归，不问而知功居第一。但愿分茅之封不离此地，凭公世代坐镇江南江北。

千载重生一个郭令公，床头叠满儿孙的笏板。

这是一首为督师李邺园而作的长篇七言歌行。题曰“军兴三异歌”，全诗即以“三异”为骨架，颂扬儒臣督师而危疆不惊、大军兴而不加派、焦心劳形而老当益壮三桩异事，是清初颂功歌行中的精心之作。

起笔先立感慨：“年来世事如狂澜，谭文容易谭臂难”——清谈文事容易，攘臂任事极难，一句翻案领起全篇；继写世人“儒臣动云娴武略，一夫攘臂心先寒”的常态，为李邺园作反衬。接着写其人由“平章不喜谈戎事”的纯儒，一旦受命“宣威拥节旄”，值“贼炽民啼号”“人心若沸潮”之危，“单骑临危地，昼夜披坚躬执锐”，而“车辙经过险路平，螳螂齑粉无完臂”，以螳臂当车的成语翻转用之，状顽敌齑粉之易，气盛言宜。“砥柱东南杖一身，金瓯不损天难坠”两句凝练总括其柱石之功，是第一层颂。

“我游吴越”以下转入亲见亲闻的叙事框架：作者泛舟钱塘、纵观烽燧，“所见纷纷异所闻”，遂向人“屈指陈三异”。一异“危疆反太平”，战斗方酣而民心不惊，“由他风鹤生疑臂”——风声鹤唳的疑惧全消，只在“民心恃有一人在”；二异“军兴不加派”，大军兴而民间“鼓腹依然清世界”，与他邦“稻粱输尽余稊稗”的竭泽而渔对照，颂其理财治军之仁；三异“焦心人不老”，以轻裘叔子（羊祜）不知寒、善饭廉颇终日饱两个典故作比，颂其老当益壮。三异皆从民生着眼，颂人而实颂仁政，立意高于一般谀颂。中间插入问答：“问公何以得如斯？答云利害非吾知。委贽便将身许国，捐躯何待出师章”，自道置利害于度外、委质许国之诚；“尝胆拟将仇作馔，茹荼自觉甘如饴”，卧薪尝胆、茹苦如饴，对仗沉挚，是全诗性情所在。

末段颂其功成：“弹指仙霞入内庭，坚山荡尽无遗窟”，仙霞岭之战荡平闽乱，“滇黔楚蜀尽来归，不问而知功第一”；而祝愿止于“但祝分茅不离兹，凭公世守江南北。千载重生郭令公，床头叠满儿孙笏”——以郭子仪功盖天下而福寿全归作结，祝颂得体。

艺术上，此诗气脉贯注，叙事、议论、问答相间，章法于整饬中见动荡；“三异”以数领段，便于铺陈亦便于记诵，是歌行体的当行本色。李渔与仕宦阶层交游颇广，此类颂功之作虽带应酬性质，但其对“军兴不加派”的民本视角、对儒臣许国精神的推重，仍见其识见与真情。

李渔（1611年—1680年），原名仙侣，字谪凡，号天徒，后改名渔，字笠鸿，号笠翁，别号觉世稗官、笠道人、随庵主人、湖上笠翁等。金华兰溪（今属浙江）人，生于南直隶雉皋（今江苏如皋）。明末清初文学家、戏剧家、戏剧理论家、美学家。素有才子之誉，世称“李十郎”。一生著述五百多万字。其戏曲论著《闲情偶寄》，以结构、词采、音律、宾白、科诨、格局六方面论戏曲文学，以选剧、变调、授曲、教白、脱套五方面论戏曲表演，对中国古代戏曲理论有较大的丰富和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