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三百三首

1. 悭贪（qiān）：悭，吝啬；贪，贪求，佛教根本烦恼之一。2. 谄曲：阿谀邪曲，心不正直。3. 急急如律令：汉代公文结尾套语，谓如律令般火速奉行，后为道教咒语习用语。4. 钟鼎家：钟鸣鼎食之家，指豪门贵族。5. 三径：隐士庭园小路，用汉蒋诩隐居开三径之典。6. 娑婆：娑婆世界，佛教指我们所居的堪忍世界。7. 鹪鹩（jiāo liáo）：《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喻所需极微。8. 首阳山：伯夷、叔齐采薇饿死处。9. 棺椁（guǒ）：棺与套棺；'天地为棺椁'用《庄子·列御寇》语。10. 雉堞（zhì dié）：城上齿状矮墙，即女墙。11. 拱木：墓上合抱之木，代指坟墓，语本《左传》'尔墓之木拱矣'。12. 虞罗：虞人（掌山泽之官）所设罗网，指捕鸟之网。13. 扃（jiōng）：关闭。飖飏（yáo yáng）：飘扬。14. 东岱、北邙：岱即泰山，旧谓魂归泰山；北邙山在洛阳北，历代葬地，代指坟墓。15. 醍醐、石蜜：乳之精华为醍醐，蔗炼之糖为石蜜，佛家喻最上法味。16. 磨砖作镜：南岳怀让磨砖不能成镜以悟马祖道一之禅门公案，喻方法错误、枉费工夫。17. 阳焰、浮沤（òu）：日光下浮动的水汽幻影与水面泡沫，佛家喻诸法虚妄。18. 三毒：贪、嗔、痴；五逆十恶：佛教所列极重罪业。19. 羊公鹤：典出《世说新语·排调》，喻名不副实、不鸣不舞；氃氋（tóng méng），羽毛松散貌。20. 无尽灯：《维摩诘经》谓一灯燃百千灯，喻佛法灯灯相续。21. 涸辙之鱼：《庄子·外物》车辙鲋鱼求斗水之典，喻处境困急待援。22. 火宅、三车、白牛：《法华经·譬喻品》喻，羊、鹿、牛三车引众生出火宅，露地大白牛车喻一佛乘。23. 衣中宝：《法华经》衣珠喻，贫人衣内系无价宝珠而不自知，喻本具佛性。24. 非想非非想天：三界最高之天，福尽仍堕轮回。25. 毗富：毗富罗山，佛经中极高大之山，喻罪业、积骨之多。26. 黄蘖（bò）：即黄檗，味极苦之木。27. 褾轴（biǎo）：书画卷轴的装裱。28. 原文'鸟语声eX々''吃他残馀䅹''灰尘乱𡋯𡋯'等为传抄讹字或罕见字，'eX々''𡋯𡋯'皆叠字状声状貌之讹，'䅹'当为残食之义。

凡是读我诗的人，心中必须保持清净；吝啬贪婪的自会渐渐廉洁，谄媚邪曲的立刻转为正直。

驱除往日的恶业，皈依而领受真如本性；今日便得佛身，快如律令般立即应验。

我在重叠山岩间择地而居，只有鸟儿飞的小路，人迹断绝；庭前有什么呢？只有白云环抱着幽静的山石。

在这里住了几年，屡次看春去冬来；捎话给钟鸣鼎食的豪门：虚名终究没有益处。

可笑这寒山道，不见车马的踪迹；连绵的溪流曲折难记，重叠的山峰数不清几重。

千百种草挂着露珠似在哭泣，风吹松林齐声吟唱；此时我在迷路的所在，只能问影子往哪里走。

我家喜欢隐居，住处没有喧嚣尘埃；踏草走出几条小径，把白云当作四邻。

有鸟儿为我伴唱，却无人可与我谈论法语；如今对着娑婆世界，几年才算一个春天？

琴和书随身携带，要官禄地位做什么；弃了车驾跟随贤妇，驾着小车带着孝儿。

风吹着晒麦的场地，池水满溢养鱼；常想起鹪鹩小鸟，一根树枝便安了身。

兄弟分居五郡，父子分在三州；要验证野鸭成群聚集，还须看白兔出游的祥瑞。

梦里得到灵瓜，席间收到神橘；故乡何等遥远，像鱼儿托付流水，把乡思寄与波涛。

一生做读书击剑的游子，两次遇到圣明君主；在东边守文不获奖赏，往西边征战武功不成。

又学文又学武，文武样样都学；如今已经老了，余下的一生不值一提。

庄子说过送终的事，以天地作棺椁；我归去的日子到了，只需一张苇席。

死了就喂青蝇，不必劳白鹤来吊丧；像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生前廉洁死后也快乐。

有人问寒山的路，寒山的路走不通；夏天冰还没化，太阳出来雾还迷蒙。

像我这样你怎能到达？因为你的心与我不同；你的心若像我，自然到得了其中。

天生百尺大树，被剪削成长条木料；可惜是栋梁之材，却被抛在深谷里。

年头多了心还坚硬，日子久了树皮渐剥落；识货的人取来，还能做马屋的柱子。

骑马经过荒城，荒城触动旅人情怀；高低不平的是旧城墙，大小错落的是古坟茔。

独自抖擞着孤蓬般的身影，久久伫立听墓树在风中作响；可叹这里埋的都是凡俗之骨，仙人的史册上没有他们的名字。

鹦鹉原住西域，被猎人的罗网捕来；美人早晚玩弄它，出入都带在庭帐之间。

又被赏赐用金笼装着，锁闭起来损伤了羽翼；不如鸿雁与仙鹤，飘飘扬扬飞入云端。

玉堂挂着珠帘，里面住着美丽的女子；容貌胜过神仙，容颜像桃花李花。

东家恩爱如春雾聚合，西舍离散如秋风乍起；再过三十年，都成了榨过的甘蔗渣滓。

城中的美女，珠佩玉珂叮当作响；花前逗弄鹦鹉，月下弹奏琵琶。

长歌声响彻三月，短舞万人围观；未必能长久这样，芙蓉花经不起寒冷。

父母日日诵经，田园不羡别人；妻子织布机声轧轧，孩子咿呀学语。

拍手跳着花枝般的舞，托腮听鸟儿歌唱；有谁来观赏呢？只有樵夫屡屡经过。

我家住在青绿岩石下，庭中杂草从不剪除；新藤垂绕，古石高耸险峻。

山果由猕猴去摘，池鱼被白鹭衔走；一两卷仙书，在树下喃喃诵读。

四季从不止息，年去了年又来；万物有生灭代谢，九天却没有朽坏。

东方天亮西方暗，花落了又花开；只有赴黄泉的人，昏昏然一去不回。

旧岁去了换新年，春天来临景物鲜明；山花映笑清澈的流水，峰峦舞动着青烟。

蜂蝶自以为快乐，禽鸟游鱼更觉可爱；与朋友游赏兴致未尽，通宵不能入眠。

笔力何等纵横，身材何等魁伟；活着不过一副有限的身躯，死了不过做个无名之鬼。

自古这样的人很多，如今又能怎样？不如到白云深处来，我教你唱紫芝隐歌。

想找安身之处，寒山可以长住；微风吹过幽深的松林，走近听声音更好。

下面有个白发老人，喃喃读着黄老之书；十年没有回家，忘了来时的路。

英俊少年骑在马上，挥鞭指向绿杨；自称没有死的那天，终究不肯修行作渡海的船筏。

四季花开虽好，一朝便枯萎焦黄；醍醐与石蜜般的法味，到死也尝不到。

有位餐霞饮露的隐士，隐居谢绝俗人游访；住处实在清凉爽快，即使在夏天也像秋天。

幽涧水声沥沥，高松风声飕飕；在其中坐上半天，忘却百年的愁烦。

我住在邯郸，歌声抑扬动听；靠着我安身的地方，这曲子从来唱得长久。

喝醉了不要说回去，流连忘返天还早；我睡觉的地方，银床上满是绣被。

快速划动三翼快船，善于骑乘千里马；谁也到不了我家，都说那里最为幽僻荒野。

在深岩重嶂之中，云雷终日压顶；若不是孔丘那样的圣人，没有人能救度。

智者你抛弃我，愚者我抛弃你；我既非愚者也非智者，从此断绝音信。

入夜对着明月唱歌，清晨伴着白云起舞；怎能拱着手闭着口，呆坐到两鬓斑白？

有只五色纹彩的鸟，栖在梧桐吃竹米；徐缓的动作合乎礼仪，和鸣之声合于音律。

昨天为何来到这里？因为我暂时出山；倘若听到弦歌声，便翩翩起舞欣庆今日。

茅屋是山野人的住所，门前车马稀少；林子幽静偏聚鸟群，溪面宽阔本来就藏鱼。

带着孩子摘山果，同妻子在田里锄草；家里有什么？只有满床的书。

攀登寒山道，寒山的路走不完；溪长远石头累累，涧宽野草迷蒙。

苔藓滑不是因为有雨，松树鸣响不借助风；谁能超脱世间牵累，与我共坐白云之中？

种种困厄常来缠绕，九维之说空自谈论；有才的人被弃在草野，无艺的闭守蓬门。

太阳升起来岩石还暗，烟消散了山谷还昏；其中的富家子弟，个个穷得连裤子都没有。

白云高高耸立，清水荡起潭波；在这里听见渔父，时时敲着船桨唱歌。

歌声声声不忍听，使我愁思增多；谁说麻雀没有嘴角？它照样能穿破屋壁。

深暗幽远的寒山道，空寂冷落的涧水边；啾啾常有鸟叫，静静再没有别人。

寒风吹打面孔，大雪纷纷积满周身；天天见不到太阳，年年不知道春天。

少年有什么愁？愁见鬓发变白；白了又愁什么？愁见死期逼迫。

迁到泰山去住，配去守北邙的坟墓；怎么忍心说这话，这话伤了老人。

听说愁难以排遣，我说这话不真；昨天刚刚赶走了它，今天又缠上身来。

月份完了愁难尽，新年到愁更新；谁知道斗笠底下，原来还是从前那个愁人。

两只龟坐着小车，冲到路口玩耍；一只鳖从旁边赶来，死缠着要搭车。

载了败兴的人情，载了反被拖累；弹指之间不值一说，行了恩惠反遭刺伤。

三月蚕还小，女人们来采花；墙角逗弄蝴蝶，水边投掷虾蟆。

罗袖兜着梅子，金钗挑取笋芽；争相比论各种物产，说这里胜过我家。

东家有位老太婆，富起来才三五年；从前比我穷，如今笑我没钱。

她笑我在后头，我笑她在前头；相互讥笑若不止，东边笑到西边，永无了局。

富人忙忙碌碌，对什么事都难以恭敬应承；仓里的米已陈得发红，不肯借人一斗一升。

转而怀着精明算计的心，买绢还要先挑拣绫罗；到了临终那天，吊丧的客人只有苍蝇。

我曾见过聪明之士，博学通达英迈无比。

一旦科举得中美名喧传天下，五言诗超越众人。

做官治理教化超过先辈，只是后来无人能继其后尘。

忽然富贵起来贪恋财色，功名如瓦解冰消不堪陈说。

白鹤衔着苦桃，千里才歇一次；想飞往蓬莱山，把这当作粮食。

还没到达羽毛已摧落，离了群体心中悲恻；回到旧日的巢，妻子儿女已不认识它。

住惯幽隐之处，初到国清寺中；时常拜访丰干，又去看望拾得。

独自回到寒岩，没有人可谈心相契；探究那没有源头的水，源头找尽了水流却不穷。

生前太愚痴，不为今生打算；今日这样穷，总是前生造的业。

今生又不修行，来生还是老样子；两岸都没有船，茫茫难以渡过。

光彩照人的卢家女，向来名叫莫愁；贪骑摘花的骏马，爱划采莲的小舟。

屈膝坐在绿熊皮席上，身披青凤纹皮裘；可哀的是百年之内，终免不了归于山丘。

看那邹公的妻子、邯郸杜生的母亲；两人不论老少，一样有好容貌。

昨天在聚会场所，因衣裳破旧被排在后面；只因为穿条破裙，吃人家残剩的饭食。

独自躺在重岩之下，蒸腾的云气白天也不消散；屋中虽然昏暗，心里却没有喧嚣。

梦中游金阙仙宫，魂魄归来度过石桥；抛开那些搅扰我的事物，看树间的瓢历历分明。

物各有其用处，用处各有适宜；用得不是地方，就这里缺那里亏。

圆的榫眼配方的榫头，可悲啊白费功夫；让骏马去捕鼠，还不如瘸腿的猫。

谁家的人能不死？死亡向来人人平等；刚记得他是个八尺汉子，转眼成了一堆尘土。

黄泉之下没有天亮，青草却有时逢春；走到伤心之处，松风吹来愁煞人。

骏马配着珊瑚鞭，驰骋在洛阳道上；自夸是美少年，不相信会有衰老。

白发终究要生出，红颜岂能长保；且看北邙山的坟地，那才是真正的'蓬莱仙岛'。

整天像喝醉一样，流年从不停留；埋在蓬蒿之下，拂晓的月色多么昏暗。

骨肉消散尽，魂魄凋零；哪怕你有咬铁的口，也没机会再读老子的经书。

一直在寒山坐着，滞留了三十年；昨天去访亲友，大半已入黄泉。

生命渐短像残烛，光阴长流像逝水；今天对着孤影，不觉两行泪垂。

相互呼唤去采莲花，在可爱的清江里；游玩不觉天晚，屡次见狂风掀起。

浪头捧起鸳鸯，波光摇动鸂鶒；此时身在船中，兴致浩荡不止。

我的心像秋天的月亮，像碧潭一样清澈皎洁；没有东西能同它相比，叫我怎么说呢。

垂柳暗得像烟雾，飞花飘得像雪珠；丈夫住在离别的州，妻子住在思念的县。

各在天一边，什么时候能相见；捎话给明月楼中的女子，莫再养那双飞的燕子。

有酒就互相招呼着喝，有肉就互相叫着吃；走向黄泉不过前后脚，趁少壮要努力。

玉带只是暂时的荣华，金钗不是长久的饰物；张家老翁和郑家老太，一去就没了消息。

可惜一个好男子，身体精瘦结实；年纪不到三十，样样才艺都会。

金饰马辔追随侠客，美餐聚集良友；只有一件坏事，不传那无尽灯的佛法。

桃花想熬过夏天，风雨催促等不及；寻找汉代的人，能有一个还在吗？

天天花落，岁岁人变；今天扬起尘土的地方，从前曾是大海。

我见东家的女儿，年纪约十八岁；西舍争着来提亲，愿结为夫妻度日。

宰羊烹煮众生的命，聚在一起纵欲杀生；含笑乐呵呵，到时候啼哭着受祸殃。

农家有很多桑园，牛犊挤满牛棚；肯不肯信有因果？顽固的头皮早晚要裂开。

眼看财物消磨尽，临头时各顾各活命；纸做的裤瓦当衣，到头来冻死饿死。

我见过上百条狗，个个毛发狰狞；卧的自己卧，走的自己走。

扔给它们一块骨头，便龇牙咧嘴相互争抢；实在因为骨头少，狗多分不均。

放眼久久远望，白云四面茫茫；鸱鸦吃得肥肥胖胖，鸾凤却饿得彷徨。

骏马被放逐到沙石荒滩，瘸驴却能登堂入室；天高无法发问，鹪鵊鸟徘徊水边。

洛阳多有女子，春日争艳斗丽；一起折路边的花，各自插上高髻。

髻高花环密密，人人看了都侧目；另求旁人的怜爱，好回家去见丈夫。

春天的女子炫耀容貌，结伴来到南边路旁；看花愁太阳落，躲在树后怕风吹。

少年从旁边走来，骑着白马配黄金络头；何必长久调弄嬉戏，我家的夫婿是知道的。

一群女子在夕阳下嬉戏，风来满路飘香；裙上缀着金蝴蝶，髻上插着玉鸳鸯。

扎角的婢女穿红罗衣，阉过的奴仆着紫锦裳；为的是看那些失道之人，到鬓白时心才惶惶。

如果人遇上鬼魅，第一不要惊慌；硬着心别理它，喊它的名字它自然就走。

烧香祈求佛力，礼拜请求僧人帮助；像蚊子叮铁牛，没有它下嘴的地方。

浩浩黄河水，东流长不停息；悠悠不见水清，人的寿命却有尽头。

倘想乘白云成仙，怎能生出翅膀；只有趁黑发之年，行住坐卧都要努力。

驾着这朽木船，载着那纺线的女子；行到大海之中，波涛又不止息。

只带一夜的干粮，离岸已有三千里；烦恼从哪里生？愁啊，从苦缘生起。

默默永远不说话，后人凭什么记述；隐居在林野，智慧之日从哪里升起。

枯槁之身不是坚固的护卫，风霜使人早衰成疾；泥牛耕石头田，永远没有收稻的日子。

山中为什么这样冷？自古如此，不是今年才这样；重叠的山峰常凝着雪，幽深的树林常吐云烟。

草在芒种后生长，叶在立秋前凋落；这里有个沉迷的人，探头张望看不见天。

山中心情忧愁，常叹息岁时变迁；辛勤采白术芝草，搜求又怎能成仙。

庭院空阔云刚散开，林间明净月亮正圆；不归去是为什么？是桂树让人留连。

有人啊住在山间屋柱旁，白云舒卷啊彩霞如缨；手持芳草啊想寄远人，路漫漫啊难以到达。

心中惆怅啊疑惑不定，年老了还一无所成；众人啊阿谀逢迎，我却孤独独立啊忠贞不移。

猪吃死人的肉，人吃死猪的肠；猪不嫌人臭，人反倒说猪香。

猪死被抛进水里，人死被掘土埋葬；彼此不要再相吃，莲花会从滚汤里生出。

快活啊混沌之身，不吃饭也不排泄；被谁钻凿了一番，从此开了九窍。

天天为衣食奔忙，岁岁为租税发愁；上千人争一个钱，聚在一起拼死叫嚷。

哭啼为了什么事？泪如颗颗珍珠；该是有生离，又是遭了死丧之祸。

所为都在于贫穷，没能参透因果；在坟冢间看到死尸，心想六道轮回不关我事。

妇女懒于纺织，男子懒得耕田；轻浮的沉迷打弹弓，趿着鞋拨弄琴弦。

冻着骨头才急着找衣，饿了才知道吃饭在先；如今谁惦记你？只有苦痛哭苍天。

不走真正的道，随邪门歪道号称'修行婆'；口里供奉神佛少，心中嫉妒多。

背后大吃鱼肉，人前口念佛祖；这样去修行，又怎能避免恶报呢。

世上有一等愚人，茫茫然恰像驴子；还听得懂人话，贪淫的样子又像猪。

世路险恶难以预测，说实话反而成了假话；谁能同他说话，劝他别这样处世。

有个汉子姓'傲慢'，名'贪'字'不廉'；一无所长，百事被人嫌弃。

怕死像黄连苦，恋生像白蜜甜；吃鱼还不够，吃肉更不满足。

任凭你佩戴犀角，饶你带着虎睛；用桃枝辟邪，拿蒜壳当璎珞。

用茱萸酒暖腹，用枸杞羹空腹充饥；终究免不了一死，白白地寻求长生。

占卜选择幽居之地，天台山再好不用说了；猿啼溪雾清冷，山色连着柴门。

折树叶盖松木小屋，开池引来涧泉；已甘心放下万事，采蕨菜度过残年。

'益'是增益精气，可叫做有益；'易'是改换形骸，这叫做有易。

能增益又能改易，才能登上仙籍；无益又无易，终究免不了死亡的灾厄。

白费口舌讲三史，白白地读五经；到老查户口名册，还是个白丁。

占筮遇到蹇卦，命里属虚危凶星；还不如河边的树，年年还有一回青翠。

碧涧泉水清澈，寒山月色洁白；默然自知神识自明，观照空寂境界更静。

我如今有一件短袄，不是罗也不是绮；问它是什么颜色？不红也不紫。

夏天当衫，冬天当被；冬夏轮流用，长年只有这一件。

白拂用栴檀做柄，香气整天可闻；柔软像卷起的雾，摇动像行云。

暑天正宜持奉礼拜，高高提起又拂去尘埃；常在方丈室内，用它指点迷人。

有人贪爱求快活，不知道祸就藏在自己百年之身。

只看那阳光下的水泡浮沫，就知道无常怎样毁坏人。

男子汉志气直得像铁，心无邪曲道自然真。

像霜下之竹行得周密节操高尚，才知道没有白费心神。

多少人，千方百计求名利；心贪寻觅荣华，钻营图谋富贵。

心一刻也不停歇，奔忙如烟气乱窜；家眷确实团圆，一呼百诺齐应。

不过七十年，如冰消瓦解一无所留；死了万事皆休，谁来继承后嗣。

像水浸泥弹丸，才知道毫无意义。

贪人爱聚财，恰如猫头鹰疼爱孩子；孩子长大反吃掉母亲，财聚多了反过来害自己。

散财就福生，聚财就祸起；无财也就无祸，可以展翅青云之上。

离家一万里，提剑去打匈奴；打赢了别人死，打败了你死。

人家命既不惜，你的命又何辜；教你百战百胜之术：不贪是上等谋略。

嗔怒是心中之火，能烧毁功德之林；想行菩萨道，就要忍辱护持真心。

你埋头痴痴然，偏爱往无明罗刹窟里钻。

再三劝你早修行，是你顽固痴迷失了心窍。

不肯听受寒山的话，业障越滚越多。

直等到斩首两段，才知道自己是个奴贼之物。

恶道茫茫，昏暗没有日光；人间八百年，抵不上那里半夜长。

这些痴儿，说起来实在可伤；劝你求出离，认取法中之王。

世上多自以为是的人，愚痴白白辛苦；不求来世善报，只知道造恶因。

五逆十恶之辈，把三毒当亲人；一死入地狱，长久如镇库之银永不见天日。

天高没有穷尽，地厚没有极限；万物在其中，全凭造化之力。

争着抢着求温饱，用尽计谋互相吞食；连因果都不明白，就像瞎儿子问奶的颜色。

天下有几种人，说来各有各的样子；商人婆娘有这么个丈夫，修道的老翁本就没有妻子。

卫家的儿可爱，钟家的女极丑；他若往西走，我就往东走。

贤士不贪婪，痴人贪恋炉火丹药；麦地要占人家的，竹园都算我的。

鼓着膀子找钱财，咬牙切齿驱赶奴隶马匹；该看看外城门外，那坟堆累累的松柏之下。

忙忙碌碌买鱼肉，挑回家喂妻子儿女；何必杀它们的命，拿来养活自己。

这不是天堂的因缘，纯粹是地狱的渣滓；像徐六说话一语道破，才知道毫无道理。

有人把椿树，唤作白栴檀；学道的人多如恒河沙，几个修成了道？

丢下黄金却去挑草，骗别人也是骗自己；像把散沙聚在一起，要捏成团也大难。

蒸沙子想当饭，临渴才掘井；使劲磨砖，怎能当镜子用。

佛说众生本来平等，都有真如之性；只要自己好好思量，用不着闲着争竞。

推究世间的事，仔细想来全都知道；凡事别太随便，人人都爱讨便宜。

偏护它坏的也成好，诋毁它对的也成非；所以知道那张杂滥的嘴，当面背后全由它说。

冷暖我自己掂量，不信那张嘴皮。

失意的穷书生们，饥寒到了极点；闲居爱作诗，一笔一笔用力用心。

被人贱视，话没人听，劝你别叹息；把诗题在糊饼上，连讨食的狗也不吃。

想懂得生死的比喻，且拿冰和水相比；水结就成冰，冰化又成水。

死去必又生，生出来又死；冰水互相不妨害，生和死本是双美。

回想少年时代，到平陵去游猎；出使的官职不是心愿，神仙也未必值得称道。

骑着白马络绎奔驰，呼喝猎犬放苍鹰抓兔；不觉大大流落，白发苍苍有谁怜悯。

安卧在深林之下，随缘做个农夫；立身既然质朴正直，说话没有谄媚阿谀。

保全我不像那献璧的卞和，相信你才得到宝珠；怎能同那些人一起，像水面上漂泛的野鸭极目随波。

不必攻击别人的恶，何用夸耀自己的善；该行就行，该藏就藏。

俸禄厚忧患积得大，话说深了怕交情浅；听到这些能想到这些，你自然会有所成就。

富人在高堂聚会，华灯多么辉煌；这时没有烛火的人，希望待在他旁边。

不料被赶走，只好回到暗处藏着；照人并不损失自己的光，竟惊讶他吝惜余光。

世上有聪明之士，勤苦钻研深奥的典籍；文笔口辩武略三端出众，六艺超越诸君。

神气卓然不凡，光彩超出众人；却不识其中真意，追逐外境乱纷纷。

层层山水秀美，烟霞锁住青山；山岚拂得纱巾湿润，露水沾湿蓑衣。

脚穿游方的鞋，手拄古藤杖；再看尘世之外，梦境又有什么可求。

满卷是才子的诗，满壶是美酒；走路爱看牛犊，坐着不离它左右。

霜露飘进茅檐，月光照亮瓮口窗；此时喝两瓯酒，吟出五百首诗。

施家有两个儿子，凭技艺求仕于齐国楚国；一个学文一个学武，各自以为安身得所。

孟公问那术业，（施父说）我儿子亲自教你；到秦到卫都不成，错过了时机处处龃龉。

栖宿的鸳鸯鸟，一雄配一雌；衔花共同进食，梳理羽毛总是相随。

嬉戏飞入云霄，夜里归宿沙岸边；自爱生养之地的快乐，不去争凤凰的池子。

有人自夸的修行人，才艺人品自诩超过周公孔子；见了面呆头呆脑，看举止懵懵懂懂。

绳子牵不肯走，锥子刺也不动；恰像羊公的鹤，可怜一副蓬松不整的样子。

从小带着经书耕田，本同哥哥一起住；因受旁人责备，更被自己的妻子疏远。

抛绝红尘，常游爱好读书；谁能借我一斗水，救活车辙里的鱼。

变化没有穷尽，生死究竟不止；或堕三途作鸟雀之身，或如五岳化龙化鱼。

生逢浊世做劣马，生逢清时为騄耳良驹；上辈子是富家子，这辈子成了贫士。

判书写得都不差，却因出身做不得官；在铨选部门被打压，像洗净了污垢还要找疮疤。

既然关系天命，今冬再去试一试；瞎儿子射麻雀的眼睛，偶然射中也并非难事。

穷驴欠一尺，富狗多三寸；分给穷的不平，一半富一半困。

先让驴吃饱，却叫狗挨饿；为你们细细思量，连我也愁闷。

柳郎八十二岁，蓝嫂十八岁；夫妻要共度百年，相怜之情别有心机。

生男取名'乌䖘'，生女取名'婠妠'；屡见枯杨生出新芽，常遭霜神摧杀。

有很多饥寒的人，活着境遇同兽鱼无异；长期屈居磨石之下，时常哭在路边角落。

连日空想米饭，过冬没见过短袄；只带一捆草，还带着五升麸皮。

显赫的是谁家酒店，那酒特别浓厚；可惜高高的酒旗，看去量酒却平平不足。

为何奇怪酒卖不出？因为他家猛狗多；小孩要来买酒，被狗一咬就逃。

可叹这污浊混杂之地，罗刹与贤人同处；说是同一类，哪知道道不同不相亲。

狐狸借狮子的威势，欺诈妄为却自称珍贵；铅矿入了炉冶炼，才知道是不是真金。

农家趁避暑的月夜，一斗酒同谁共欢；杂杂地摆开山果，稀疏地围着酒樽。

芦苇秆当席子，蕉叶暂充盘子；醉后托腮而坐，觉得须弥山也小得像弹丸。

这是个什么穷书生，有时来南院省视；年纪三十多岁，已经历四五次铨选。

囊里没有钱，箱里只有黄绢文书；走到食店门前，不敢回头看一眼。

为人常被吃喝拖累，心意却还吝啬；老了不由自主，渐渐被人推斥。

被送到荒山头上，一生志愿虚掷；丢了羊才想起补牢，失意终究没有尽头。

空造凌霄之阁，虚登百尺之楼；善养生仍短命，劝人读书哪能封侯。

不必听从黄口小儿，何须厌弃白头老人；做人不能端直如箭，也切莫弯曲如钩。

云山层层叠叠连着天碧，路僻林深没有游人。

远望孤月明亮皎皎，近听群鸟鸣叫啾啾。

老夫独坐栖在青嶂，闲居山中听任白头。

可叹往年与今日，无心之事还像水东流。

富贵时疏远的亲族也来聚集，只因为钱米多；贫贱时骨肉离散，不是因为兄弟少。

急须归去，招贤的门阁还没开；白白走在朱雀街上，踏破了皮鞋底。

我见一个痴汉，娶着两三个妻妾；养了八九个儿女，都是随随便便生的。

服役防守是新派的差事，资财并不是原有的；用黄檗苦木做驴的套具，才知道苦在后头。

新谷还没熟，旧谷现在已经没了；去借一斗上下，站在门外犹豫。

找丈夫他叫你问妻子，找妻子她叫你问丈夫；吝啬不肯救济困乏，财多反成拖累，愚啊。

大有好笑的事，略说三五个；张公富而奢华，孟子贫而困顿。

只让侏儒吃饱，不怜东方朔挨饿；唱下里巴人的歌者多，阳春白雪无人应和。

老翁娶少妇，头发白了妻子受不了；老妇嫁少夫，面色黄丈夫不爱。

老翁娶老妇，谁也不抛弃谁；少妇嫁少夫，你怜我爱。

仪态从容的美少年，博览经史；都称他先生，都叫他学士。

却做不得官，又不会拿农具；冬天披着破布衫，大概是书误了自己。

鸟叫声让人情难自禁，那时正躺在草庵里；樱桃红得闪亮，杨柳枝条细长。

旭日衔着青峰，晴云映洗绿潭；谁知道我超出尘俗，来到寒山之南。

昨天多么漫长，场上多么可爱；上面是桃李小路，下面是兰荪小洲。

还有穿绮罗的人，屋中藏着翠鸟羽毛；相逢想招呼，含情脉脉说不出话。

男子汉不要守着穷困，没钱就得经营；养得一头母牛，生下五只牛犊。

牛犊又生小牛，数目越积越多；捎话给陶朱公：你的富有同他相似。

这人为何惶惶不安？选择住处要自己审慎；南方瘴气多，北方风霜重。

荒僻的角落不能住，有毒的水难以下咽；魂魄啊归来吧，吃我家园的桑葚。

昨夜梦见回家，见妻子在机上织布；梭子停着像有心事，举梭像没有力气。

喊她回头一看，竟然不认识我；应该是分别多年，鬓发已不是旧时颜色。

人生不满百年，常怀千年之忧；自己的病刚好，又为子孙发愁。

低头看禾根之土，抬头看桑树之头；秤锤落进东海，到了底才知道停歇。

世上有一等人，昏昏沉沉像木头；说话没有见识，还说自己百事不忧。

问道不懂道，问佛不求佛；仔细推究起来，茫然一场愁。

董郎年少的时候，出入在帝京；衫是嫩鹅黄色，容貌像画上人。

常骑踏雪宝马，扬起拂拂红尘；观看的人站满路旁：这是谁家的儿郎。

这是谁家的儿郎？为人太惹人憎；痴心常常愤愤不平，肉眼醉得昏昏蒙蒙。

见佛不拜佛，逢僧不施僧；只知道大块吃肉，除此之外百无一能。

人以身体为根本，根本以心为枢机；根本在心，心不可邪；心邪就丧失本命。

免不了这灾殃，还说什么懒得照镜子；不念金刚经，却让菩萨操心。

城北仲家老翁，他家酒肉多；仲翁妻子死时，吊客挤满堂屋。

仲翁自己死了，竟没有一人来哭；那些吃过他家酒肉的人，心肠怎么这样冷。

下等愚人读我的诗，不懂反而讥笑；中等的人读我的诗，琢磨着说很重要。

上等贤人读我的诗，捧着满脸是笑；像杨修见'幼妇'字谜，一看便知其妙。

自有吝啬之人，我不是吝啬一流；衣服单薄是跳舞穿坏的，酒喝完是唱歌喝掉的。

只求一肚子吃饱，莫让两腿疲惫；蓬蒿从髑髅里长出来，这一天你该后悔。

我走过古坟，泪流尽了感叹生死存亡；坟冢塌破压着黄心柏木，棺材穿露白骨。

歪斜着几个瓮瓶，拨弄却找不出簪笏；风吹来搅动其中，灰尘乱纷纷扬起。

夕阳照亮西山，草木光彩鲜明；又有朦胧之处，松萝相互连接。

这里面多有伏虎，见了我竖起鬃毛；手中没半寸刀刃，怎能不害怕发抖。

出身以来纷纷扰扰，世事不止一种样子；不能舍弃流俗，所以人们互相追访。

昨天吊唁徐五之死，今天送刘三下葬；整天不得空闲，为此心中凄怆。

有乐就当及时行乐，时机不可错过；虽说活一百年，岂能满三万天。

寄身人世不过片刻，论起钱来别喋喋不休；《孝经》最后的章句，委婉说尽人间之情。

独坐常恍恍惚惚，情怀多么悠长；山腰云气舒卷，谷口风声飕飕。

猿来时树枝摇曳，鸟入林啾啾叫；时光催得两鬓萧萧，年岁将尽人老惆怅。

有个人精明能干，六艺样样精通；在南边被赶到北边，从西边又赶向东。

长久漂泊像浮萍，奔忙不停像飞蓬；问是什么门第？姓'贫'名'穷'。

他贤明你就接纳他，不贤明你就别给；你贤明他容纳你，不贤明他也拒绝。

赞美善的怜悯不能的，仁人才各得其所；劝你听从子张的话，抛开子夏的话。

世风浇薄真的薄了，人心各各不同；殷翁笑柳老，柳老笑殷翁。

为什么互相讥笑？都行在邪僻不正之中；装车时争高争险，翻了车各自怨声一片。

我有钱的日子，总是借钱给你；你如今吃饱穿暖，见我却一分不给。

该记得你从前求我，就像我今天盼你；有无更替之事，劝你好好思量。

人生一百年，佛说十二部经；慈悲要像野鹿温顺自在，嗔忿像家狗追逐不舍。

家狗赶不走，野鹿总爱跑；要降伏猿猴般的心，须听狮子吼。

教你几件事，想想就知道我对；极穷时忍痛卖屋，刚富时就要买田。

空着肚子别出门，靠着枕头别贪眠；这些话等着大家看，挂在日头东边。

寒山幽深奇特，登山的人都常怀敬畏；月照水澄澄，风吹草猎猎。

凋谢的梅树以雪作花，光秃的树以云充叶；遇着雨反更鲜灵，不是晴天不可攀行。

有棵树比林中树都先生，算年头多出一倍；根经历陵谷变迁，叶受风霜改易。

人们都笑它外表凋零，却不怜惜它内里文采；皮肤脱落净尽，只有坚贞的本质还在。

寒山有个'裸虫'（人），身白头黑；手里拿两卷书，一道经一卷德经。

住不安锅灶，行不带衣袋；常持智慧之剑，要破烦恼之贼。

有人怕白头，不肯舍下官印红绶；采药空求成仙，把根苗乱挖一气。

几年没有效验，痴心转为嗔怒忧郁；猎人披袈裟，终究不是你能驱使的东西。

从前还算凑合的穷，如今是最穷最冻；做事不顺，处处穷忙狼狈。

走泥路常弯着脚，社日聚会常闹肚子；丢了那花猫，老鼠围着饭瓮转。

我见世间的人，仪表堂堂；却不报父母恩，心里算什么模样。

欠着人家的钱，鞋底磨穿才发愁；个个疼惜妻儿，爷娘却不供养。

兄弟像冤家，心中常怅恨；回想少年时，求神保佑长大成人。

如今成了不孝子，世间多这种样；买了肉自己独吞，抹着嘴说'痛快'。

自夸伶俐，聪明毫无用处；牛头狱卒瞪眼发怒，赶出去才醒悟。

挑着佛烧好香，拣着僧供养；罗汉在门前乞讨，却把闲和尚赶走。

不悟'无为人'从来无相状；上疏请名僧，供养钱还分两三等。

云光法师，头上安角作饰；你没有平等心，圣贤都不降临。

凡圣本是浑然一体，劝你别执着于相；我佛法微妙难思，天龙都来回向。

我今稽首礼拜，无上法中之王；慈悲喜舍，名声满十方。

作众生的依靠，智慧之身坚固如金刚；顶礼而无所执着，我师大法王。

可贵的是那天然之物，独一无二没有伴侣；找它看不见，出入没有门户。

缩之在方寸之心，放之弥漫一切处；你若不信不爱，纵相逢也不会相遇。

我家有一个洞窟，窟中空无一物；干净空荡荡，光辉一天比一天明亮。

蔬食养着微躯，布裘遮着幻质之身；任凭千圣出现，我有天真自性之佛。

男儿大丈夫，做事莫鲁莽；心志坚挺如铁石，直取菩提之路。

邪路不必走，走了白辛苦；不必向外求佛果，要认识心王之主。

我自从住寒山，不知经过几万年；随缘任运遁迹林泉，栖隐而观自在。

寒岩人迹不到，白云常浓密笼罩；细草作卧褥，青天当被盖。

快活地枕着石头，任凭天地变迁。

可爱的是寒山，白云常自悠闲；猿啼畅响道中，虎啸声出尘寰。

独自漫步有石可踩，独自吟咏有藤可攀；松风清飒飒，鸟语声声关关。

闲来自去访高僧，烟山万层；师父亲手指点归路，月挂一轮像盏灯。

闲游在华顶之上，日光明朗白昼生辉；四顾晴空之中，白云与鹤齐飞。

世上有多事的人，广学各种知见；不识本真之性，与道越离越远。

若能明见实相，何须空陈虚愿；一念了悟自心，便开佛之知见。

寒山有一宅，宅中没有隔断；六门左右相通，堂中可见青天。

房房空空荡荡，东壁挨着西壁；其中一物不存，免得被人惦记。

冷了烧软火，饿了煮菜吃；不学田舍翁广置牛栏庄宅。

都是造地狱之业，一旦堕入哪有尽头；好好思量，思量了才知道法度。

我暂时下山，进入城里；遇见一群女子，容貌端正美丽。

头戴蜀地样式的花，胭脂涂得腻腻的；金钏镶镂银花，罗衣红红紫紫。

朱颜像神仙，香带氤氲；时人都来顾盼，痴爱染着心意。

自称世上无双，魂魄影子都跟着她去；像狗咬枯骨头，白白地舔唇弄齿。

不懂得回头思量，同畜生有什么两样；如今成了白发老婆，老丑得像精魅。

从无始以来就是狗心，所以超不出解脱之地。

自从遁居寒山，靠山果养命；平生有什么忧？此世随缘而过。

日月如流水，光阴似石火；任你天地改变，我自在坐岩石中。

我见世间的人，茫茫奔走于路尘之中；不知这里面的道理，把什么当作渡口。

荣华能有几天？眷属不过片时相亲；纵有千斤黄金，不如林下清贫。

自从听说梁朝之时，有四依诸贤士；宝志、万回师，还有傅大士等。

显扬一代佛教，作当时的如来使者；建造寺院，以信心归向佛理。

虽能如此，有为法终究多患累；与道相差悬远，不过拆东墙补西墙。

不达无为之功，损失多而得益少；有声而无形，如今到哪里去了。

可叹又贫又病，为人没有朋友亲戚；瓮里常没饭，甑上屡生尘。

蓬草庵不免漏雨，破漏的床勉强容身；莫怪如今憔悴，多愁必定伤人。

养女儿怕生太多，已生的要教导诱导；按着头教她小心，鞭打脊背叫她闭口。

还不会用织机，怎么操持家务；张婆对驴驹说：你长大还不如你妈。

志向不可卷曲，要知道我不是席子；随意来到山林中，独卧盘陀石上。

有辩士来劝我，要我赶快接受金璧；凿开墙来种蓬蒿，这样做没有益处。

我栖居的地方，幽深难以言说；没有风藤萝自己动，没有雾竹林总昏暗。

涧水因谁而呜咽？山云忽然自己屯聚；午时坐在庵中，才觉出太阳初升。

回想从前相逢之处，在人间追逐名胜游历；乐山就登万仞之峰，爱水就泛千舟之游。

在琵琶谷送客，携琴到鹦鹉洲；哪知如今在松树下，抱着膝盖冷飕飕。

告诉你修道的人：向外苦求徒劳精神；人有一件精灵之物，没有字也没有文。

呼唤它历历响应，隐起来却不居一处；叮咛你好好保护，别让它沾上一点痕迹。

去年春鸟鸣叫时，思念弟兄；今年秋菊盛开时，感叹人生的生死代谢。

绿水千回呜咽，黄云四面平铺；可叹百年之内，肠断思念咸京。

多少天台的人，不认识寒山子；不知我的真意，把我的话当作闲言语。

一住寒山万事皆休，再没有杂念挂心头。

闲来在石壁上题诗，随缘任运像不系之舟。

可惜百年的屋子，左倒右又倾；墙壁散尽，木料横七竖八。

砖瓦片片剥落，朽烂得不能住人；狂风忽然吹塌，再立起来终于难成。

精神十分爽朗，形貌十分堂堂；能射穿七层甲，读书一目五行。

曾睡过虎头枕，从前坐象牙床；若没有一点积蓄，冷落得像霜一样。

笑我是田舍儿，头脸寒碜；头巾从来不曾戴高，腰带老是束得紧紧。

不是赶不上时髦，是没钱跟不上；一旦有了钱，佛塔尖上也敢立。

买肉血淋淋，买鱼活蹦乱跳；你自身招来罪业，妻子儿女倒快活。

你刚死她就改嫁，别人谁敢阻拦；一旦像破床一样，两个当头散伙。

有客人责难寒山子：你的诗没有道理；你看古人，不以贫贱为耻。

我笑着回答：这话太迂阔了；愿你像今天这样就好——钱才是急事啊。

一生不与人往来，到死没有仁义；说话既然枝枝蔓蔓，心地就阴险邪僻。

若开了小道，由此生出大伪；像谎称能造云梯、削棘刺，全是欺诈。

一只瓶用金铸成，一只瓶用泥捏出；两只瓶任你看，哪只瓶牢实。

想知道瓶有两种，须知业报不止一种；拿这验证生因，修行就在今日。

破败的荒草庐里，人烟火气茂盛；试问这群小儿，生下来才几天。

门外有三车，请他们还不肯出来；吃饱了肚子鼓胀，真是痴顽之物。

有身与无身，是我又不是我；这样细细思量，拖延着倚岩而坐。

脚间生出青草，头顶落着红尘；已见世俗之人，在灵床上供着酒果。

昨天看见河边的树，摧残得没法说；只剩两三根枝干，千万道斧刀的痕迹。

霜凋稀疏的叶，波冲枯朽的根；生来就是如此，何必怨天怨地。

我见张僧繇天性奇异，巧妙恰生在梁朝；吴道子飘然卓异。

二公善画挥毫；尽意写真意气非凡，龙行鬼走神妙巍巍。

纵然能在虚空描摹尘世形迹，也没法画出志公禅师。

久住寒山不知几秋，独自吟唱绝无忧愁；蓬门不掩常幽寂。

泉水甘浆长自流；石室地炉砂鼎沸腾，松黄柏茗乳香满瓯。

饿了吃一粒伽陀药，心地调和倚着石头。

丹丘山高耸与云齐，空中五峰远望都低；雁塔高排于青嶂。

禅林古殿入彩虹；风摇松叶赤城秀丽，雾吐中岩仙路迷离。

碧空千山万仞显现，藤萝相接连接溪谷。

千生万死不知几生，生死来去越来越迷。

不识心中无价之宝，就像瞎驴信步乱走。

老病残年一百多岁，面黄头白好住山居；布裘裹身随缘度日。

岂羡人间的巧样；世人心神用尽为名利，百种贪婪填进己躯。

浮生幻化如灯将烬，冢内埋身说有还无。

世间什么事最可叹？尽是造三途罪业的人；不学白云岩下的客人。

一条破衲就是生涯；秋天任他林中落叶，春天由你树上开花。

三界之中横眠无事，明月清风就是我家。

从前曾到大海中游，为采摩尼珠恳切祈求；直到龙宫深密之处。

金关锁断守护的龙王发愁；龙王把它安在耳中，剑客星飞也无处搜求。

商人空手回去，明珠原来在我心头。

繁星罗布夜色愈深愈明，岩间点缀孤灯明月未沉。

圆满光华不经打磨自晶莹，挂在青天上的就是我的心。

千年石上留古人踪迹，万丈岩前是一片空明。

明月照时常常皎洁，不必再寻讨问什么西东。

寒山顶上月轮孤悬，照见晴空空无一物。

可贵的是天然无价之宝，却埋在五阴之中溺于身躯。

我有时到前溪照一照碧流，有时到岩边坐一坐盘石。

心像孤云无所依傍，悠悠世事何须寻觅。

我家本来住在寒山，栖息石岩远离烦缘；收敛时万象无痕。

舒展时周流大千；光影腾辉照着心地，没有一法现前。

才知道摩尼一颗珠，运用无方处处圆满。

世人什么事可叹息？苦乐交煎没有底涯；生死往来多少劫。

东西南北哪里是家；张王李赵不过是暂时的姓，六道三途的事乱如麻。

只因主人不了断，才招致迁变随逐迷邪。

我家本来住在天台，云路烟深断绝客来；千仞岩峦深可隐遁。

万重溪涧是石砌楼台；桦皮巾木屐沿溪漫步，布裘藜杖绕山盘旋。

自觉浮生幻化之事，逍遥快乐实在好。

可怜众生这毛病，大吃大尝毫不满足；蒸猪肉蘸蒜酱，烤鸭点椒盐。

去骨的鲜鱼脍，带皮的熟肉；不知道别条命苦，只顾自家口甜。

读书哪能免死？读书哪能免贫？那为什么爱识字？识字胜过他人。

男子汉不识字，无处安身；黄连蘸蒜酱，忘了那是苦辛。

我见骗人的人，像竹篮盛水跑；一口气跑回家，篮里哪有什么。

我见被骗的人，好像园中韭菜；天天挨刀割，天生还会再长。

没看见早晨的露水，太阳一晒就消失；人身也这样，阎浮世界不过是寄居。

切莫因循虚度，先除去三毒；菩提即烦恼，全部化尽不留残余。

水清澄澄透亮，见到水底自然而然；心中空无一事，如水清众兽自现。

心若不妄起，永劫不改；能这样了知，便知它没有背面。

自从来到天台，至今不知过了几个冬春。

山水不变人自老，见了多少后生人变成老人。

光说食物终究不饱，光说衣服难免受寒；要吃饱得真吃饭，要暖和得真穿衣。

不肯审细思量，只说求佛难；回心就是佛，别向外面看。

可怕轮回之苦，往复像翻滚的灰尘；蚂蚁转圈不停，六道乱纷纷。

改头换面，还是旧时的人；快点脱离黑暗地狱，别让心性昏沉。

可怕三界之轮，念念不曾停息；才刚像出了头，又遭沉溺。

即使生到非想非非想天，也只因福力多；哪如认识真源，一得就永得。

昨天游峰顶，下看千尺悬崖；危崖上一株树，风吹两枝分开。

雨一冲就零落，日一晒成尘埃；可叹这茂秀之树，如今成了一堆灰。

自古多少圣人，叮咛教人自信；人根性不等，有高下利钝。

真佛不肯自认，枉自下功夫受困；不知道清净心，就是法王之印。

我听说天台山中有琪树；长久想要攀折，却不知石桥的路。

因此生出悲叹，幸而隐居早已向慕；今天照镜子，鬓发萧萧已白。

养子不经师教，还不如都亭的老鼠；何曾见过好人，哪里听过长者的话。

染香染臭全在所近，必须择好朋友；五月贩鲜鱼，别叫人笑你。

白白关在柴门里坐，频频经历石火般的时光；只听说人变成鬼，没见过鹤成仙。

想到这哪堪细说，随缘吧，须自珍自怜；回望城郭之外，古墓已被犁成了田。

时人见了我寒山，都说我是疯癫；相貌不起眼，身上只有破布裘。

我的话他不懂，他的话我不答；告诉往来的人：可以到寒山来。

自在白云之间，从来不是买山而隐；下陡坡要拄杖，上险处要抓藤攀援。

涧底松常青翠，溪边石自有斑纹；朋友虽然隔绝，春天到了鸟声关关。

我在村中住，众人都推许无比；昨天到了城里，却被狗一样地打量。

有的嫌裤子太窄，有的说衣衫不够长；鹞子翻着白眼，麻雀倒跳得神气活现。

死生本来有命，富贵本来在天；这是古人的话，我如今不是谬传。

聪明的多短命，痴傻的倒长寿；笨家伙财宝丰盈，明白人反而没钱。

国家以民为本，就像树靠土地；土厚树就繁茂，土薄树就憔悴。

不能让树根外露，枝一枯果子先落；放干池水捉鱼，是只图一时之利。

众生不可说，怎么会纵容颠倒邪恶；脸上是两只恶鸟，心中是三条毒蛇。

是它们制造障碍，让你事情纷乱；举手高弹指，皈依佛陀。

自乐于平生之道，在烟萝石洞之间；山野之情放旷，长伴白云。

有路不通人世，无欲无心有什么可攀；石床上孤身夜坐，圆月升上寒山。

大海水无边，鱼龙万万千；递相吞食，浑浑噩噩一堆堆痴肉团。

因心不了断，妄想起得像烟；自性之月澄澈明朗，广大无边地照着。

自从看见天台顶，孤高出众山之上；风摇松竹的韵律，月映海潮频频。

下望青山尽头，谈玄的有白云；野性正好山水，本志向往道流。

三五个痴后生，做事不踏实；没读十卷书，就乱信口雌黄。

把《儒行》篇，叫作贼盗的法律；整个像蠹鱼，咬破别人的书套。

心气高得像山岳，争强好胜不服人；会讲吠陀经典，能谈三教文章。

心中不知惭愧，破戒违律；自称修上人之法，称为第一人。

愚人都赞叹，智者拍手笑；如阳焰如空花，哪能免生老病死。

不如什么都不懂，静坐断绝忧恼。

这么多宝贝，却乘破船航海；前头失了桅杆，后头又没舵。

任凭风吹，随浪颠簸；怎样才能到岸？努力啊，别光端坐着。

我见凡愚的人，多积财宝谷米；饮酒吃众生肉，还说自己富足。

不知地狱深浅，只求上天福报；罪业像毗富罗山那么高，哪能免灾毒。

财主忽然死了，大家争着当头哭；供僧念疏文，白费鬼神的俸禄。

福田一种不种，白养一群光头；不如早觉悟，莫做黑暗地狱之业。

狂风吹不动树，心真无罪福之染；捎话给碌碌众人，叮咛再三读它。

劝你三界里的众生，别做没道理的事；理短被人欺，理长别人拿你没办法。

世间污浊的人，恰像黏人的黍刺；看不见那无事之人，独脱自在无可比拟。

早该返归本源，三界任它缘起；清净顺流而入，别饮无明之水。

三界的人蠢蠢而动，六道的人茫茫无知；贪财好淫，心恶如豺狼。

堕地狱快如箭射，极苦怎么承受；昏昏沉沉度朝夕，分辨不出贤良。

好坏都不识，就像猪和羊；同他说话像对木石，嫉妒起来像发狂。

看不见自己的过错，像猪睡在圈里；不知道自己偿债，倒笑牛被牵着拉磨。

人生在尘世蒙蔽中，恰像盆中的虫；终日绕着爬，离不开那只盆。

神仙做不成，烦恼的算计无穷；岁月像流水，转眼成了老翁。

寒山说出这话，又像个颠狂汉；有话当面直说，所以招人怨。

心真说话就直，直心没有背面；到死时过奈何桥，谁是那精明的汉。

昏暗的黄泉路上，被业力拘绊着。

我见那些'多知'的人，终日用心机；在歧路上逞能，欺骗一切人。

只做成地狱的渣滓，不修正直之因；忽然无常到来，一定乱纷纷。

捎话给诸位仁者：又拿什么存心呢；通达之道是见自性，自性就是如来。

天真本来具足，修证反而偏离；抛弃根本追逐枝末，只守着一场呆。

世上有一种人，不恶也不善；不认识主人公，随客人处处打转。

因循度日，浑是一块痴肉；虽有一点灵明，如同雇工。

常听说释迦佛，先受燃灯佛的授记；燃灯与释迦，只论先后的智。

先后的本体并无不同，异中没有异；一佛即一切佛，心是如来之地。

常听说国家大臣，朱紫高官厚禄；富贵百般，贪荣不知羞辱。

奴仆车马满宅，金银满库；痴福暂时扶持着，埋头造地狱。

忽然死了万事皆休，儿女当头哭；不知祸殃在前，前路多么迅速。

家破冷飕飕，吃无一粒粟；冻饿凄凄，实在由于不觉悟。

上等根器的人心猛利，一听就知其妙；中等的人心清净，细想觉得很重要。

下等的人愚钝暗痴，顽皮最难绽裂；直等到血流到头上，才知道自取毁灭。

看那睁眼的贼，在闹市聚集人决斗；死尸弃如尘土，这时向谁说去。

男儿大丈夫，就该一刀两断；人面兽心，造作什么时候才停。

我有六个兄弟，其中一个是恶的；打他打不得，骂他骂不着。

处处无可奈何，贪财好淫好杀；见了好的埋头就爱，贪心超过罗刹。

爹爹讨厌见它，娘也嫌不悦；昨天被我捉住，随它恶骂挣脱。

把它赶到无人处，一一向它说理；你如今必须改行，翻车了要改辙。

若不肯听受，就同你的恶一起完蛋；你受我调伏，我同你一起活。

从此和合同心，如今赛过菩萨；学业像熔炉冶炼，炼尽三山之铁。

至今安安静静，众人都称赞。

昔日极贫苦，夜夜数别人的宝；今日细思量，自家要营造。

掘得一座宝藏，纯是水精珠；有碧眼的胡人，暗中想买去。

我就对他说：这珠没有价钱。

一生慵懒，厌恶重的只拣轻的；别人家学事业，我拿一卷经。

无心装裱卷轴，来去省得人捧；应病就施药，方便度众生。

只要自心无事，哪里不明明白白。

我见出家人，不懂出家之学；想知什么是真出家：心净没有绳索。

澄澄然孤玄妙，如如然无依托；三界任其纵横，四生无处沾染。

无为无事之人，逍遥实在快乐。

昨天到云霞观，忽然见到仙尊之士；星冠月帔，都说自己隐居山水。

我问神仙之术，他说道法无可比拟；说什么灵验无上，妙药、心法神秘。

守死等鹤来，都说是乘鱼去了；我就反推穷究，觉得毫无道理。

只看箭射向空中，一会儿就落地；纵然你成了仙人，恰像守尸的鬼。

心月自然精明，万象怎能相比；想知仙丹之术，身内元神就是。

别学黄巾道士，抱着愚昧自守。

我家有一宅，宅里没有正主；地生一寸草，水垂一滴露。

火烧六个贼，风吹黑云雨；细细寻找本人，是布裹着的真珠。

传话给诸公子，听听石崇的事；僮仆八百人，水碓三十处。

家里养鱼养鸟，楼上吹笙竽；伸头挨白刃，痴心只为绿珠。

为什么长久惆怅？人生像朝菌；怎堪几十年间，亲朋凋落净尽。

因此自哀，哀情难忍；无可奈何就奈何吧，托身归山隐居。

衣衫褴缕关乎前世之业，别讥笑今日之身；若说风水冢墓决定命运，那是极痴的人。

到头来你做了鬼，岂能叫儿女不贫；明明白白容易懂的事，怎么倒没精神。

我见黄河水，经历过几度变清；水流快如急箭，人世像浮萍。

痴是根本之业，无明是烦恼之坑；轮回多少劫，只因为造下迷盲。

天地开辟之后，人处在中间；迷你时就吐雾，醒你时就吹风。

惜你时就富贵，夺你时就贫穷；碌碌众生，万事都由天公。

我劝那些孩子们，赶快离开火宅；三车在门外，载你免于漂泊。

到露地十字路口坐，当下万事皆空；十方没有上下，来去任凭西东。

若得其中之意，纵横处处都通。

可叹浮生之人，悠悠无了期；天天没有闲时，年年不觉老去。

总为了求衣食，让心生烦恼；纷扰百千年，来去于三恶道。

时人寻找青云之路，云路杳无踪；山高多险峻，涧阔少玲珑。

碧嶂前前后后，白云西来东去；想知云路在哪里？云路就在虚空。

寒山栖隐之处，几乎没有杂人来过；时常遇到林中的鸟，一起唱山歌。

瑞草连着溪谷，老松高枕嵯峨；可看那无事的客人，在山岩边歇息。

五岳都化成粉末，须弥山不过一寸小山；大海不过一滴水，都能吸入心田。

生长出菩提之果，遍覆天中天；告诉你慕道的人：切莫被十缠缠绕。

没衣自己去找，别同狐狸商量皮裘；没食自己去采，别同羊商量美味。

借皮又要借肉，徒然怀叹怀愁；都因为所托非人，衣食常常不周。

自爱山间之乐，逍遥无所依托；天天养着残躯，闲来无所事事。

时常披读古佛之书，常常登上石阁；下看千尺悬崖，头上有云盘旋。

寒月冷飕飕，身子像孤飞的鹤。

我见转轮圣王，千子围绕；以十善教化四天，庄严多有七宝。

七宝随身，庄严妙好；一朝福报享尽，就像栖在芦苇上的鸟。

又做牛领里的虫，在六趣中受业报；何况凡夫，无常哪能长保。

生死像旋火轮，轮回像麻稻相续；不早觉悟，白白地老去。

平野上水面宽阔，丹丘连着四明山；仙都山最高秀，群峰像翠屏耸立。

远远望去没有尽头，石山层层相迎；独自标秀于海隅之外，处处传扬美名。

可贵的是这一座名山，七宝怎能相比；松间月色飕飕冷，云霞片片升起。

环绕着重重山，回环多少里；溪涧静静澄澄，快活没有穷尽。

我见世间的人，生下又死去；昨天还是十六岁的少年，胸襟豪壮之士。

如今过了七十，气力困乏形容憔悴；恰像春天的花，早开夜落。

高耸在霄汉之外，云中路途遥远；瀑布千丈奔流，像铺开一条白练。

下面有栖心之窟，横安定命之桥；雄雄镇守世界，天台之名独超。

坐在盘陀石上，溪涧冷凄凄；静赏景色偏是嘉丽，空虚的山岩被雾迷住。

怡然在这歇息之处，日斜树影低垂；我自观照心地，如莲花出淤泥。

隐士避世人，多往山中眠；青萝稀疏垂挂，碧涧水声连连。

腾腾且自安乐，悠悠自得清闲；免得沾染世事，心静如白莲。

捎话给吃肉的人：吃的时候别犹豫；今生受的是过去种的，未来靠今日修。

只图今日美，不怕来生忧；像老鼠掉进饭瓮，虽然吃饱却难出头。

自从出家之后，渐渐得到养生之趣；四肢屈伸齐全，勤修六根具足。

褐衣过春冬，粗食供朝暮；今日恳切修行，愿与佛相遇。

五言五百篇，七言七十九首，三言二十一首，总共六百首。

都一样写在岩石上，自夸说是好手；若能领会我的诗，真是如来之母。

世事悠悠，贪生何时才休；磨尽大地的石头，哪天才能歇手。

四时循环变易，八节急得像流水；告诉火宅的主人：到露地来骑白牛。

可笑五阴之窟，四条蛇同居；黑暗没有明烛，三毒互相驱使。

同伙还有六个贼，劫掠法财之珠；斩掉魔军，安宁湛然如苏息。

常听说汉武帝，以及秦始皇，都爱好神仙之术，求延年却命不长。

金台既摧折，秦始皇死在沙丘；茂陵与骊山，如今草色茫茫。

记得二十年前，慢慢走回国清寺；国清寺里的人，都说寒山痴。

痴人何必怀疑，怀疑就不会寻思；我自己尚且不认识自己，他们哪里能知道。

低头不用问，问了又如何；有人来骂我，我明明白白知道。

虽然不应对，却是得了便宜。

告诉你们出家人：什么叫做出家？讲奢华求供养，攀附大族之家。

甜言蜜舌，谄曲的心像钩子；整天在道场行礼，念经做功课。

炉里烧敬神佛的香，撞钟高声应和；六时学舂米服役，昼夜不得睡。

只为贪爱钱财，心中不清净洒脱；见了高道的人，反而诽谤辱骂。

驴屎比作麝香，苦哉佛陀啊；又见出家人，有有力的有没力的。

上上高节的人，鬼神钦敬其道德；君王分辇而坐，诸侯拜迎。

堪为世间福田，世人须爱惜；下下愚劣的人，虚伪作态多方求取。

污浊可想而知，愚痴贪爱财色；披着福田衣，却去种田讨衣食。

借债租牛犁，做事不忠直；天天行弊恶，常常痛打臀脊。

不肯好好思量，地狱之苦没有边际；一朝被病缠住，三年卧在床上。

本有真佛性，反成无明之贼；南无佛陀，却又远远去求弥勒。

寒岩深处更好，没有人走这条路；白云在高峰闲飘，青嶂间孤猿长啸。

我更亲近什么？畅志自然终老；形容随寒暑变迁，心珠最可保重。

岩前独自静坐，圆月当空照耀；万象影像之中，一轮本来无照。

廓然精神自清，含虚洞达玄妙；因手指而见月，月是心的枢要。

本来就向往道流，道流常得亲近；时常遇到杜源之客，常与谈禅之宾接语。

月明之夜谈玄，日临清晨探理；万机都泯灭形迹，才认识本来之人。

本不是隐逸之士，自称山林之人；在鲁做官戴过帻帛，却爱裹粗布头巾。

有道是巢父许由的节操，耻于做尧舜的臣子；像给猕猴戴上帽子，学人躲避风尘。

自古多少哲人，不见有长存的；生了又死，都化作灰尘。

积骨高如毗富罗山，离别之泪汇成大海；只有空名还在，哪能免于生死之轮。

今天在岩前坐，坐久了烟云收起；一道清溪清冷，千寻碧嶂之头。

白云清晨影静，明月夜里光浮；身上没有尘垢，心中哪还有忧。

千山万水之间，有一个闲士；白天游青山，夜里回岩下睡。

倏忽过了春秋，寂然没有尘累；快活啊无所依傍，静得像秋江的水。

劝你别再来来去去，莫惹阎罗老恼怒；失脚堕入三途，粉身碎骨受千般捣磨。

长做地狱中人，永隔今生之道；劝你信我的话，认取衣里的宝珠。

世间有一等人，实在可笑；出家却败坏己身，欺骗世俗当作修道。

虽穿离尘之衣，衣里养着跳蚤；不如归去，认取心王之好。

高高峰顶上，四望无边；独坐无人知道，孤月照寒泉。

泉中本没有月，月自在青天；吟这一曲歌，歌完了也还不是禅。

有个王秀才，笑我的诗多有失误；说不懂蜂腰，又不懂鹤膝。

不懂平仄压韵，平常话随口而出；我笑你作诗，像盲人咏太阳。

我住在村乡，没有爷也没有娘；无名无姓，人们叫我张王。

没人教过我，贫贱也寻常；自怜此心确实，坚固如同金刚。

寒山说出这话，没人肯信；蜜甜人人爱尝，黄檗的苦没人肯近。

顺情就欢喜，逆意就嗔恨；只看木傀儡，搬弄一场空困。

我见人转经，靠别人的言语领会；口转心不转，心口相违背。

心真没有委曲，不生诸缠盖；只该自己省察己身，莫找别人替代。

这样能作得主，就知道没有内外。

寒山只有白云，寂寂断绝埃尘；草座山家本有，孤灯与明月轮。

石床临着碧池，虎鹿常为邻居；自爱幽居之乐，长做物外之人。

鹿生在深林里，饮水吃草；伸着脚在树下睡，可爱又没有烦恼。

把它拴在华堂里，饭菜极肥美；它整天不肯尝，形容反而枯槁。

花上的黄莺儿，关关叫得可爱；美人颜如玉，对着它弹弦。

玩赏仍不满足，眷恋着少年时光；花飞鸟散，洒泪秋风之前。

栖身在寒岩下，偏偏这里最幽奇；携篮采山菜，提笼摘果归。

蔬食斋戒铺茅而坐，啜食紫芝；清水池洗瓢钵，杂和着煮得或稠或稀。

当着太阳拥裘而坐，闲读古人诗。

从前经行之处，如今又过了七十年；故人没有来往，都埋在古冢之间。

我如今头已白，还守着片云之山；告诉后来的人：何不读读古人的话。

想去东岩，至今没有去成不知多少年；昨天攀着葛藤上去，半路被困风烟。

小路窄衣裳难进，苔藓粘得鞋都破了；且住在丹桂之下，枕着白云眠。

我见利根智慧的人，看的人就知道其意；不必借助文字，直入如来之地。

心不追逐诸缘，意根不妄起；心意不生之时，内外再无余事。

身穿空花之衣，脚踩龟毛之履，手拿兔角之弓，要射无明之鬼。

你看枝头的花，能好得了几天；今天怕人攀折，明天等谁来扫。

可怜娇艳之情，年久就转成衰老；把世事比作花，红颜岂能长保。

画栋不是我的宅，松林是我的家；一生转眼过去，万事莫再拖延。

要济渡却不造筏，漂沉还去采花；善根如今不种，哪天才能发芽。

出生三十年，游历千万里；行江时青草合岸，入塞时红尘扬起。

炼药空求成仙，读书咏史；今天归寒山，枕流洗耳。

寒山是无漏之岩，这岩非常紧要；八风吹不动，万古传其妙。

寂寂好安居，空空离讥诮；孤月夜里长明，圆日常常来照。

虎丘和虎溪，不用互相招呼；世间有王傅，莫把他同周公邵公等同看待。

我自遁隐寒岩，快活长歌大笑。

沙门不持戒，道士不服药；自古多少贤人，都在青山脚下。

有人笑我的诗，我说我的诗合乎典雅；不必烦劳郑玄作笺，哪里用毛公来解释。

不恨领会的人少，只恨知音太寡；若要追随宫商音律，我的病态改不了。

忽然遇上明眼人，自然流传天下。

这首《诗三百三首》（选录）是寒山白话诗的总体自供状。全篇以五言为主，间杂七言、骚体与长篇歌行，可分四类：其一为劝世诗，如'凡读我诗者，心中须护净''瞋是心中火，能烧功德林'，直以俚语说法，末缀'急急如律令'，把道教符咒口吻移入佛理，庄谐并出；其二为山林隐逸诗，如'杳杳寒山道''登陟寒山道''粤自居寒山'诸章，用叠字、白描写寒岩云月、猿鸟松雪之境，冷寂中自有生机，成为后世山水禅诗的范式；其三为讽世诗，'我见百十狗''东家一老婆''富儿多鞅掌'等以犬争骨、以富家悭吝入诗，全用民间生活场景，嬉笑怒骂而悲悯自在其中；其四为佛理诗，'吾心似秋月''可贵天然物''一身慵懒作'诸章直指心地，兼及法华火宅三车、维摩无尽灯、磨砖作镜等经论公案。艺术上不避俗字俗事，却常于极俗处见极真，如'众星罗列夜明深，挂在青天是我心'，俗语到头便是禅语。诗中'时访丰干道，仍来看拾公''忆得二十年，徐步国清归'自述其与丰干、拾得游处国清、独栖寒岩之行迹，'五言五百篇……都来六百首，一例书岩石'则自记题诗崖壁、不事雕琢的创作态度。整体情感基调，是冷眼阅世而热肠度人：笑尽痴贪，终归于'明月清风是我家'的自在。

寒山（生卒年不详），字、号均不详，唐代长安（今陕西西安）人。出身于官宦人家，多次投考不第，后出家，三十岁后隐居于浙东天台山，享年一百多岁。严振非《寒山子身世考》中更以《北史》、《隋书》等大量史料与寒山诗相印证，指出寒山乃为隋皇室后裔杨瓒之子杨温，因遭皇室内的妒忌与排挤及佛教思想影响而遁入空门，隐于天台山寒岩。这位富有神话色彩的唐代诗人，曾经一度被世人冷落，然而随着二十世纪的到来，其诗却越来越多地被世人接受并广泛流传。正如其诗所写：“有人笑我诗，我诗合典雅。不烦郑氏笺，岂用毛公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