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

1. 梧：梧桐。文中“梧年”为作者自铸之词，谓以梧桐纪年、梧桐逐年可纪。编年史：按年代顺序记载的史书，此处谓梧桐年年增节，如一部活的编年史。2. 习焉不察：《孟子》“习矣而不察焉”，习惯于某事反而看不出其中道理。表而出之：揭示出来、标举出来。3. 忘年交：不拘年岁辈分差异的交谊，此处戏指人与花木相交而不知其年岁。知时达务：通达时序世事。4. 有节可纪：梧桐逐年生节，可以按节记年。纪：记。5. 观我生进退：《周易·观卦》爻辞“观我生，进退”，观察自己的生存进退之道；作者借谓观梧桐之生长即可观自身之长进。资：凭借。6. 垂髫（tiáo）：儿童垂发之年，指幼时。7. 兵燹（xiǎn）：战火。不克有终：不能有始有终（刻诗纪年之事因战乱中断）。8. 艾：艾草，其叶小，谓幼时梧叶尚小于艾叶。簪（zān）头：簪子般细小，形容所刻小诗字迹细小（据上下文宽解）。9. 悠忽：悠游疏忽、虚度光阴。戒：警惕。10. 婴年著作：幼年时的作品。婴：婴孩之时。

梧桐一树，是草木之中的一部编年史啊。世人对它习惯了却看不出来，我特地把它标举出来。花木是哪一年种下的？寿命有多少？问主人，主人不知道；问花木，花木不回答。把它们叫做“忘年交”还可以，说它们“知时达务”，就不行了。梧桐却不然，有节可以记录，生长一年，就记下一年。树有树的年岁，人就跟着记人的年岁，树小的时候人与它一起小，树长大了人也随着长大，观察梧桐就是在观察自身。《易经》说：“观我生进退。”想要观察自己的生命进退，这就是凭借了。

我孩提时种下这棵梧桐，就在树上刻诗纪年，每长一节，就刻一首诗，可惜被战火毁坏，没能有始有终。还记得十五岁那年在树上刻的纪年诗：“小时种梧桐，梧叶小于艾。簪头刻小诗，字瘦皮不坏。刹那三五年，树大字也大。树字已如许，人大又何怪。还将感叹词，刻向前诗外。新字日相催，旧字不相待。看着这新旧刻痕，以此为虚度光阴的警戒。”这是我孩童之年的著作，因为说梧桐纪年，偶尔想起，不然竟忘掉了。单这一件事，就已受了梧桐纪年的益处。既然如此，“编年”的说法，难道是骗人的话吗？

此篇为李渔《闲情偶寄》一路的小品文字：从人人熟视无睹的梧桐树上，拈出“编年”一义，小中见大，戏中寓理。

文章起笔即作惊人之论：“梧年一树，是草木中一部编年史也。”（“梧年”为作者自铸之词，谓以梧纪年，亦即梧桐）天下花木，主人不知其种自何年、寿几何，“询之主人，主人不知；询之花木，花木不答”，一问一答之间涉笔成趣；谓之“忘年交”则可，谓之“知时达务”则不可——先以谐趣立论，把梧桐从“忘年交”的糊涂朋友，判为“知时达务”的君子。其依据在于梧桐“有节可纪，生一年，纪一年”：树有小年，人与之小；树有大年，人随之大，“观树即所以现身”，树与人共长，观树即观己。中间引《易》“观我生进退”为证，把一则园艺闲谈提升到观物进德的高度，是全文义理的枢纽。

第二段以切身记忆印证：作者垂髫种梧，即于树上刻诗纪年，“每木一节，即刻一诗”，惜毁于兵燹；所忆十五岁刻诗云：“小时种梧年，年叶小于艾。簪头刻小诗，字瘦皮不坏。刹那三五年，年大字亦大……新字日相催，旧字不相待。顾此新旧痕，而为悠忽戒。”小诗写树皮上刻字随树长大而增大，新痕催旧痕，由物候之变自警岁月悠忽，天真中见至理，置之于历代咏物小诗中亦属上乘。结以“即此一事，便受梧年之益。然则编年之说，岂欺人语乎”回应开头，首尾环合。

全篇的特色在“即物见道”与“以谑为文”的融合：梧桐之“节”双关树节与节候，刻诗纪年把无形的光阴刻成可见的痕迹，构思之巧，正是李渔“新人耳目”文章观的实践。而兵燹毁梧、旧迹无存一节，于谐趣之外暗藏易代之痛，笑纹深处有泪痕，读来尤觉深厚。

李渔（1611年—1680年），原名仙侣，字谪凡，号天徒，后改名渔，字笠鸿，号笠翁，别号觉世稗官、笠道人、随庵主人、湖上笠翁等。金华兰溪（今属浙江）人，生于南直隶雉皋（今江苏如皋）。明末清初文学家、戏剧家、戏剧理论家、美学家。素有才子之誉，世称“李十郎”。一生著述五百多万字。其戏曲论著《闲情偶寄》，以结构、词采、音律、宾白、科诨、格局六方面论戏曲文学，以选剧、变调、授曲、教白、脱套五方面论戏曲表演，对中国古代戏曲理论有较大的丰富和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