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薛使君谢婺州刺史表
唐代 王维
臣某言:伏奉今月日制,除臣某官。拜命若惊,稽首无地。臣闻洪波迅流,必荡其溷秽;庆云所润,不遗于荆棘。伏惟陛下孝悌之至,通于神明;馨香之德,格于天地。故指旗而黑祲旋静,挥戈而白日再中。岂臣虫臂鼠肝,所能谈天述圣!臣之本末,强欲自陈,擢发数罪,臣戮馀也,剖心自明,天知之矣。臣素书生,少为文吏,折冲御侮,几何不亡,奉法守文,一日之长。当贼逼温洛,兵接河潼,拜臣陕州,催臣上道。驱马才至,长围已合,未暇施力,旋复陷城。戟枝义头,刀环筑口,身关木索,缚就虎狼。臣实惊狂,自恨驽怯,脱身虽则无计,自刃有何不可。而折节凶顽,偷生厕溷。纵齿盘水之剑,未消臣恶;空题墓门之石,岂解臣悲?今于抱衅之中,寄以分忧之重。且天兵讨贼,曾无汗马之劳;天命兴王,得返屠羊之肆。免其衅鼓之戮,仍开祝网之恩。臣纵粉骨糜躯,不报万分之一。况褰帷露冕,是去岁之缧囚;洗垢涤瑕,为圣朝之岳牧。臣欲杀身灭愧,刎首谢恩,生无益于一毛,死何异于腐鼠?谨当闭阁以思政,酌泉以励心。亲毕力于平人,无烦八部;誓不负于明主,非畏四知。用释愆诛,敢求课最。
注释
1. 婺州:唐代州名,治金华(今浙江省金华市),刺史为一州行政长官。
2. 除臣某官:除,任命、授职;表文起草时官名未定,故以‘某官’代之。
3. 稽首无地:稽首,叩首至地的最重跪拜礼;‘无地’极言惶恐,谓叩首不足以表其惧。
4. 溷秽(hùn huì):污浊秽恶之物。‘洪波迅流,必荡其溷秽’喻朝廷荡涤乱世污秽。
5. 庆云:五色祥云,古人以为太平之瑞应。
6. 黑祲(jìn):黑色妖气、不祥之气,喻叛乱灾氛。祲,阴阳相侵的妖气。
7. 白日再中:太阳重新回到天空正中,喻圣朝中兴、拨乱反正。
8. 虫臂鼠肝:语出《庄子·大宗师》‘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喻微末卑贱之物,自谦之词。
9. 擢发数罪:即‘擢发难数’,语本《史记·范雎蔡泽列传》,拔尽头发也数不尽罪过,极言己罪之多。
10. 温洛:指洛阳。相传周德隆盛时洛水变温,故以‘温洛’为洛阳之雅称。
11. 河潼:黄河与潼关之间,指关东要冲战地。
12. 陕州:唐州名,治今河南省三门峡市陕州区,为长安、洛阳间咽喉。
13. 戟枝义头,刀环筑口:戟、刀皆为兵刃;义头当即叉头(一说枪头),刀环为刀柄端铜环。‘筑’(zhù)为捣、击。谓被俘时兵刃加身,备受凌虐。
14. 身关木索:关,贯穿;木索,刑具枷与绳索。谓身被囚系。
15. 厕溷(cè hùn):厕,置身其间;溷,猪圈、秽所。‘偷生厕溷’谓忍垢偷生于污秽之中,自贬之词。
16. 盘水之剑:古礼大臣有罪,君赐盘水加剑,令其自裁,取‘平’之义。见《汉书》所载大臣赐死之礼。
17. 墓门之石:《诗经·陈风·墓门》‘墓门有石’。题石墓门,谓死后留名亦无补于悲愧。
18. 抱衅(xìn):身负罪隙。衅,罪衅、瑕隙。
19. 分忧:古称刺史、守令代天子分忧,治一方之民。
20. 屠羊之肆:用《庄子·让王》屠羊说典。楚昭王失国,屠羊说从亡有功,王欲爵赏,辞而复返屠羊之肆。此谓天命兴王之后,得返本业、复为编民。
21. 衅鼓之戮:语本《左传·僖公三十三年》孟明视‘不以累臣衅鼓’。衅鼓,杀战俘取血涂新鼓。谓得免死罪。
22. 祝网之恩:即‘网开三面’。商汤见人四面张网捕禽,去其三面,祝祷使生,事见《史记·殷本纪》。喻朝廷宽赦之德。
23. 褰帷(qiān wéi):东汉冀州刺史贾琮到部,命‘褰帷’(掀起车帷)视听,以察民瘼,事见《后汉书》。后为刺史巡行之典。
24. 露冕:东汉郭贺为荆州刺史,治有殊绩,光武帝敕其巡行时‘去襜帷,露冕’,使百姓见其仪表,事见《后汉书》。二者皆刺史美典。
25. 缧囚(léi qiú):囚徒。缧,拘系犯人的黑色绳索。
26. 岳牧:四岳与十二州牧,泛指封疆大吏、州郡长官。
27. 闭阁:西汉韩延寿为左冯翊,因事自责,‘闭阁思过’,事见《汉书》。此谓闭门反省政事。
28. 酌泉:用晋吴隐之典。隐之赴广州刺史任,酌饮传说饮之即贪的‘贪泉’之水而赋诗明志,终身廉洁。谓以之砥砺心志。
29. 平人:平民百姓,唐人避太宗李世民讳,改‘民’为‘人’。
30. 八部:旧时州府分部置吏、分道巡行督察之属官(一说即八部从事)。‘无烦八部’谓不劳监督考察而自竭心力。
31. 四知:东汉杨震拒王密夜金,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事见《后汉书·杨震传》。‘非畏四知’谓廉洁出于本心,非畏人知。
32. 愆诛(qiān zhū):罪愆与诛罚。
33. 课最:考课列为最优。汉代考绩郡守曰‘课最’。谓不敢遽求政绩第一,但求赎罪而已。
译文
臣某上言:恭敬地奉到本月制书,任命臣担任某官。接奉任命,臣惊惧不安,叩首至地也无以自容。臣听说汹涌的洪流,必定冲荡掉其中的污秽;祥云所润泽之处,连荆棘也不被遗漏。想到陛下孝悌之心通达神明,馨香之德感格天地,因此旌旗所指,叛乱的妖氛旋即平定;挥戈所向,太阳重归中天,山河再造。以臣这虫臂鼠肝般微贱之身,哪里谈得上称颂天德、记述圣功!
臣的来历始末,且勉强自陈:拔尽臣的头发,也数不尽臣的罪过,臣本是一个该杀而未杀的漏刃之人;若要剖开胸膛自明心迹,上天是知道的。臣本是书生出身,早年充任文吏,论折冲御侮的武略,几乎一事无成;论奉公守法、恪守成规,还算略有一日之长。
当贼兵进逼洛阳、战事延及黄河潼关之际,朝廷拜臣为陕州刺史,催促臣即刻上路。臣策马才到,贼军的长围已经合拢,尚未来得及施展能力,城池旋即陷落。戟刃叉头加身,刀环捣击于口,臣身披枷带索,被捆绑着交到虎狼之辈手中。臣当时确实惊骇失措,也自恨驽劣怯懦——脱身虽然没有办法,横剑自刎又有什么不可以?然而臣却屈节于凶顽之手,苟且偷生于污秽之中。即使依照礼制赐臣盘水宝剑令其自裁,也洗不净臣的罪恶;即便在墓门之上刻石记功,又岂能解开臣的悲愧?
如今,在臣身负罪衅之时,朝廷竟把一方分忧的重任托付给臣。讨伐叛贼,臣不曾立下汗马功劳;天命所归的兴王之世,臣竟能像屠羊说那样重返市井本业。朝廷免除了以臣之血涂鼓衅鼓的死罪,又开网开三面般的宽宥之恩。臣纵然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这万分之一。
何况去年那位褰帷露冕的刺史车驾里,坐的还是一名戴枷的囚徒;如今被圣朝洗去垢污、任为岳牧重臣的,竟还是这个人。臣本想杀身灭愧、刎首谢恩,可是活着不过于事无补的一根毫毛,死了也与一只腐鼠无异。臣只求谨守臣节:闭门静思政事,酌泉砥砺初心;竭尽心力善待百姓,不劳八部属吏督察;立誓不辜负圣明君主,并非畏惧‘四知’的耳目。以此赎免罪愆诛责,岂敢再企求考课最优。
赏析
这是一篇以骈文写就的谢表,据题意系代人(薛使君)所上,历来多认为出自王维之手或经其润色,作于安史之乱平定前后。全文的情感支点极为特殊:上表者本是一名曾陷贼失节、几乎被诛的罪臣,如今却蒙赦擢任婺州刺史,因此通篇以‘罪’与‘恩’的巨大反差为骨架,谢恩之声中处处夹杂忏悔之泪。开篇‘拜命若惊,稽首无地’,以惶恐定调;继而用‘洪波荡溷秽、庆云润荆棘’两个比喻,颂扬玄宗、肃宗以来朝廷拨乱反正、恩泽无所不照——‘指旗而黑祲旋静,挥戈而白日再中’,以天象瑞应写收复两京、再造王室之功,气象宏大而措辞得体。中段是全表最沉痛的部分:作者代薛君自陈本末,追述贼逼温洛、兵接河潼时仓促受命守陕州,‘驱马才至,长围已合’,城陷被缚、刀环筑口的惨状历历如绘,而‘折节凶顽,偷生厕溷’八字,直书忍辱仕贼之耻,自谓‘纵齿盘水之剑,未消臣恶’,自责之严几乎不遗余地。这种先自列死罪、再写天恩浩荡的结构,正是唐代表文的经典章法:‘免其衅鼓之戮,仍开祝网之恩’,用汤网开三面之典,把赦宥写成帝德;‘况褰帷露冕,是去岁之缧囚;洗垢涤瑕,为圣朝之岳牧’一联,今昔对举尤为惊心。值得注意的是,文中‘陷贼偷生、擢发难数’的口吻,与王维本人安史乱中受伪职、赖《凝碧池》诗及弟王缙营救得免的经历如出一辙,故此文无论是否代笔,都不妨视为一代士人劫后余生的集体忏悔。结处以‘闭阁思政、酌泉励心’自誓廉勤,用韩延寿闭阁思过、吴隐之酌贪泉之典,申明‘非畏四知’——以杨震却金的天知地知自励,不因惧察而守节。全表四六成文,隶事绵密而情词恳侧,颂圣不谄、自贬不伪,是研究唐代骈体公文与乱后士人心态的双重样本。
作者简介
王维(701年-761年,一说699年—761年),字摩诘(jié),号摩诘居士。汉族,河东蒲州(今山西运城)人,祖籍山西祁县,唐朝诗人,有“诗佛”之称。苏轼评价其:“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开元九年(721年)中进士,任太乐丞。天宝年间,拜吏部郎中、给事中。唐肃宗乾元年间任尚书右丞,世称“王右丞”。王维是盛唐诗人的代表,今存诗400余首,重要诗作有《相思》《山居秋暝》等。王维精通佛学,受禅宗影响很大。佛教有一部《维摩诘经》,是王维名和字的由来。王维诗书画都很有名,多才多艺,音乐也很精通。与孟浩然合称“王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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