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吕 · 后庭花

元代

一声金缕词,十分金菊卮。金刃分甘蔗,金盘荐荔枝。不须辞,太平无事,正宜沉醉时。相逢饮兴狂,两螯风味长。鲜鲫银丝鲙,金锥拆蛎房。透瓶香,经年佳酝,陶陶入醉乡。风满紫貂裘,霜合白玉楼。锦帐羊羔酒,山阴雪夜舟。党家侯。一般乘兴,亏他王子猷。西风黄叶疏,一年音信无。要见除非梦,梦回总是虚。梦虽虚,犹兀自暂时节相聚,近新来和梦无。西风黄叶稀,南楼北雁飞。揾妾灯前泪,缝君身上衣。约归期,清明相会,雁还也人未归。六桥烟柳颦,两峰云树分。罗袜移芳径,华裙生暗尘。冷泉春,赏心乐事,水边多丽人。碧湖环武林,仙舟出涌金。南国山河在,东风草木深。冷泉阴,兴亡如梦,伤时折寸心。香飘桂子楼,凉生莲叶舟。落日鸳鸯浦,西风鹦鹉洲。冷泉秋,水西寻寺,题诗忆旧游。江南春已通,陇头人未逢。水浅梅横月,山明雪映松。冷泉冬,烹茶无味,有人锦帐中。

冷泉亭

湖山汲水重,楼台烟树中。人醉苏堤月,风传贾寺钟。冷泉东,行人频问,飞来何处峰?苍猿攀树啼,残花扑马飞。越女随舟唱,山僧逐渡归。冷泉西,雄楼杰观,钟声出翠微。渔榔响碧潭,王孙徙翠岚。玉勒黄金镫,红缨白面骖。冷泉南,踏花归去,夕阳人半酣。塔标南北峰,风闻远近钟。佛国三天竺,禅关九里松。冷泉中,水光山色,岩花颠倒红。鸭头湖水明,蛾眉山岫青。罗绮香尘暗,池塘春草生。冷泉亭,太平有象,时闻歌笑声。

怀古

飘零岁月深,消磨意气沉。恩雨三天隔,愁霜两鬓侵。强登临,行藏不定,伤时《梁父吟》。孤身万里游,寸心千古愁,霜落吴江冷,云高楚甸秋。认归舟,风帆无数。斜阳独倚楼。儒冠两鬓皤,青衫老泪多。满酌贤人酒,相扶越女歌。且磋跎,万愁千恨,奈予沉醉何!芙蓉凝晓霜,木犀飘晚香。野水双鸥靓,西风一雁翔。立残阳,江山如画,倦游非故乡。故乡音信沉,故园草木深。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细沉吟,功名枉恁,断然归去心。功名览镜看,悲歌把剑弹。心事鱼缘木,前程羝触藩。世途艰,艰声长叹,满天星斗寒。长虹气未收,老天春又秋。逆旅新丰舍,羞登王粲楼。几多愁?白云飞尽,吴江日夜流。故园天一方,高城泪数行。芳草迷鹦鹉,晴川隔汉阳。暮山长,烟波江上,愁人几断肠。

注释

金缕词:曲调名,指《金缕衣》一类的歌辞。

金菊卮(zhī):盛着菊花酒的金杯。卮,酒器。

金刃分甘蔗:用金刀分切甘蔗。

荐:进献。

荔枝:水果名。

陶陶:和乐舒畅的样子。

醖(yùn):酿酒,此指美酒。

紫貂裘:紫貂皮做的皮衣。

霜合:霜气凝结。

白玉楼:传说中仙人的楼阁,此借指华美楼台。

锦帐羊羔酒:用典。相传宋时党进(党太尉)家有锦帐、羊羔美酒。

山阴雪夜舟:用晋王子猷雪夜乘舟访戴逵、造门不入而返之典。

党家侯:指党进一类富贵之人。

王子猷:王徽之,字子猷,雪夜访戴逵,乘兴而行、兴尽而返。

兀自:仍旧,还。

揾(wèn):揩拭。

六桥:西湖苏堤六桥。

两峰:指南高峰、北高峰。

罗袜:丝罗的袜子。

冷泉:杭州灵隐寺前的冷泉与冷泉亭。

武林:杭州的别称。

涌金:杭州涌金门,临西湖。

香飘桂子楼:化用宋之问“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鸳鸯浦:水边鸳鸯栖息处。

鹦鹉洲:在今武汉,崔颢诗有“鹦鹉洲”。

陇头:陇山,代指西北边地,此用“陇头人”指意中人。

渔榔(láng):捕鱼时敲击以驱鱼入网的长木,此指榔声。

王孙:贵族子弟,此指游春之人。

翠岚(lán):青翠的山雾。

玉勒:玉饰的马衔。

镫(dèng):马镫。

红缨白面骖(cān):红缨白面的驾马。骖,泛指马。

三天竺:杭州天竺山的上、中、下三天竺寺。

禅关:佛寺的门关。

九里松:杭州灵隐至天竺的九里松林。

鸭头湖:湖水色如鸭头绿。

蛾眉山岫(xiù):蛾眉般秀丽的山峰。岫,山。

罗绮:绫罗绸缎,代指盛装女子。

太平有象:谓太平盛世有迹象可征。

飘零:漂泊流落。

行藏:出处进退。语本《论语》“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梁父吟:即《梁甫吟》,诸葛亮曾好为此歌,抒壮志难酬之情。

吴江:吴淞江,泛指江南水乡。

楚甸:楚地的原野。甸,郊野。

儒冠:儒生的帽子,代指读书人。

皤(pó):白,指白发。

青衫:唐代低级官员服色,借指失意文人。

贤人酒:指浊酒。古以“贤人”代浊酒,“圣人”代清酒。

磋跎:即蹉跎,虚度光阴。

芙蓉:荷花。

木犀:桂花。

靓(jìng):美好,此指成双美好。

鱼缘木:即“缘木求鱼”,喻徒劳无功。

羝(dī)触藩:公羊以角触篱笆而被挂住,喻进退两难,语出《易·大壮》。

长虹气:用“白虹贯日”、剑气冲斗之典,喻壮志豪气。

逆旅:旅舍。

新丰舍:用马周困于新丰逆旅之典,喻漂泊不遇。

王粲楼:王粲流寓荆州作《登楼赋》,喻羁旅思乡。

汉阳:今武汉汉阳,崔颢《黄鹤楼》有“晴川历历汉阳树”。

译文

〔饮酒行乐〕一支金缕曲,十分满的金菊酒。金刀切开甘蔗,金盘进献荔枝。不必推辞,太平无事,正该沉醉的时候。相逢时饮兴正狂,两只蟹螯滋味悠长。鲜鲫鱼切成银丝般的鱼鲙,金锥拆开牡蛎。透瓶的香气,陈年美酒,飘飘然进入醉乡。

〔雪夜〕风灌满紫貂皮裘,霜凝结成白玉楼阁。锦帐中饮羊羔美酒,山阴雪夜乘小舟。党家侯那样的人,一般乘兴,到底比不过那王子猷。

〔闺情〕西风起黄叶稀疏,一年没有音信。要想相见除非在梦里,可梦醒总是虚无。梦虽虚,还能暂时相聚一会儿,可近来连梦也没有了。西风起黄叶稀落,南楼上北雁南飞。揩去我在灯前的泪,缝补你身上的衣。约定归期,清明相会,可大雁都回来了人还没回。

〔冷泉四时〕六桥的烟柳如颦眉,两峰被云树分隔。罗袜轻移在芳径,华裙生起暗尘。冷泉的春,赏心乐事,水边多美人。碧湖环绕武林,仙舟驶出涌金门。南国山河依旧,东风里草木深深。冷泉的阴,兴亡如梦,伤时令人心碎。桂花香飘楼阁,凉意生在莲叶舟。落日映鸳鸯浦,西风吹鹦鹉洲。冷泉的秋,到水西寻寺,题诗忆旧游。江南春意已通,陇头的人却未相逢。水浅梅横月影,山明雪映青松。冷泉的冬,烹茶也无味,有人在锦帐之中。

〔冷泉亭〕湖山间汲水很重,楼台在烟树之中。人醉于苏堤的月色,钟声随风传出贾寺。冷泉的东边,行人频频询问,飞来峰从何处飞来?苍猿攀树啼叫,残花扑马而飞。越女随船歌唱,山僧循渡而归。冷泉的西边,雄楼杰观,钟声出自翠微。渔榔响在碧潭,王孙迁于翠岚。玉勒黄金马镫,红缨白面的骏马。冷泉的南边,踏花归去,夕阳下人人半醉。塔标示南北双峰,钟声远近皆闻。佛国的三天竺,禅关的九里松。冷泉之中,水光山色,岩花红得颠倒。鸭头般碧绿的湖水明净,蛾眉般的山峰青翠。罗绮的香尘暗淡,池塘春草滋生。冷泉亭,太平有象,时时听到歌笑之声。

〔怀古〕漂泊的岁月深长,消磨了意气沉沉。皇恩如雨被三天阻隔,愁如霜侵两鬓。勉强登临,出处不定,伤时吟《梁父吟》。孤身万里远游,寸心怀着千古愁,霜落吴江清冷,云高楚地已秋。辨认归舟,只见风帆无数,斜阳里独自倚楼。儒冠下两鬓斑白,青衫上老泪纵横。满满斟上浊酒,相扶的是越女歌。暂且蹉跎,万愁千恨,把我沉醉又如何!芙蓉凝着晓霜,桂花飘着晚香。野水上双鸥美好,西风里一雁飞翔。立在残阳中,江山如画,厌倦漂泊非我故乡。故乡音信沉沉,故园草木深深。烽火接连三月,家书抵得万金。细细沉吟,功名徒然如此,断然生出归去之心。看镜中的功名,悲歌着把剑弹。心事如缘木求鱼,前程似羝羊触藩。世途艰难,长声叹息,满天星斗生寒。长虹般豪气未收,老天春去又秋。困在新丰的旅舍,羞登王粲的高楼。有多少愁?白云飞尽,吴江日夜奔流。故园在天的一角,登上高城泪流数行。芳草使鹦鹉洲迷茫,晴川隔着汉阳。暮山绵长,烟波江上,愁人几度断肠。

赏析

吕止庵,元代散曲作家,生平不详,作品多为仙吕宫《后庭花》小令,风格疏宕清丽。这组《仙吕·后庭花》由多支小令连缀而成,题咏内容大体可分四类。一是饮酒行乐,如“一声金缕词,十分金菊卮……太平无事,正宜沉醉时”,以金缕词、金菊酒、金刀分蔗、金盘荐荔等华美意象铺陈宴饮之乐,末以“太平无事,正宜沉醉”点出承平心态。二是咏雪夜雅兴,“风满紫貂裘,霜合白玉楼。锦帐羊羔酒,山阴雪夜舟”,用王子猷雪夜访戴、党家锦帐羊羔酒等典故,末句“亏他王子猷”赞其乘兴之雅。三是闺情相思,“西风黄叶疏,一年音信无……约归期,清明相会,雁还也人未归”,以黄叶、北雁、灯前泪、缝征衣等意象,层层写思妇盼归不至的凄怨,情致绵密。四是咏杭州西湖冷泉一带的四时景物与怀古,“碧湖环武林,仙舟出涌金……伤时折寸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等句,将湖山之美与兴亡之叹、羁旅之愁融合;末段“怀古”诸曲以“梁父吟”“王粲楼”“新丰舍”等典,抒飘零不遇、思归故园之悲,情调由旷达转入苍凉。全组或对仗工整(如“霜落吴江冷,云高楚甸秋”),或用典贴切,或白描抒情,语言本色自然,体现了元散曲雅俗兼容、清丽疏放的特色。

作者简介

吕止庵,元代曲家或散曲作者。其作品多见于元曲、散曲或杂剧系统,题材涉及历史传说、市井生活、爱情离合与人生感慨,重视曲辞声律和舞台表现。生平细节后续仍可结合曲目来源继续校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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