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怀诗十一首

1. 薿薿（nǐ nǐ）：草木茂盛光泽貌。2. 策策：象声词，落叶相击之声。3. 羲和：神话中为日驾车之神，代指日月时序；疾急不可恃：日月奔驰迅速，不可依恃。4. 趋死惟一轨：人生千途万径，终归只有趋死一轨，语极冷峻。5. 萧兰：香蒿（萧，蒿类贱草）与兰草，贵贱之草同受秋露雕零，雕悴：同“凋悴”。6. 寒蝉：秋蝉；蟋蟀鸣自恣：蟋蟀恣意鸣叫，谓物各适时。7. 禀受气苦异：所禀受的阴阳之气苦于各不相同，故荣悴迟早自异。8. 卒卒（cù cù）：仓促急迫；曼曼（màn màn）：长远无穷，谓时不我待而志尚遥远。9. 犀首：战国魏人公孙衍号犀首，嗜饮；空好饮：空自好酒无补于世。10. 廉颇尚能饭：廉颇老而一饭斗米以示可用，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喻老而犹欲有为。11. 贱嗜非贵献：己所嗜好者贱，非世人所贵之献，自嘲其学问趣味不合时好。12. 恻恻：凄恻；凌凌：清冷高峻貌。13. 蜩（tiáo）：蝉；盘中蝇：谓秋来蝉亡蝇绝，耳目所憎者尽去。14. 高棱：高峻的山峰棱线，谓秋空清朗，遥见南山。15. 澄湫（qiū）水：清澈的深潭水；蛟：蛟龙；罾（zēng）：方形渔网，作动词，谓可网取潭蛟，喻才力可施。16. 离离：忧伤貌（一说历历分明）；虚警：虚惊。17. 泫（xuàn）：露珠下滴。18. 虫吊寒夜永：寒夜虫声如吊唁，夜长无尽。19. 敛退：收敛退缩；趋营：奔走营求。20. 夷涂：平坦之途，涂同“途”；修绠（gěng）：长绳，语本《荀子·荣辱》“短绠不可以汲深井之泉”，喻以古学深汲。21. 名浮：名声超过实际；味薄：滋味淡薄，谓自甘淡泊。22. 遗悔尤：免于悔恨怨尤；幽屏（bǐng）：隐退幽居。23. 端坐尽日景：整日端坐看日影移动；冏冏（jiǒng jiǒng）：明亮貌。24. 浮念剧含梗：游思纷杂如物梗塞于胸，剧，甚。25. 王事有朝请：国有王事，还须依例朝见请命，故不能真隐。26. 徽弦：琴徽与琴弦；再鼓：再弹；听愈淡：愈听愈觉淡泊，用陶渊明无弦琴、淡而和意。27. 真滥：真淳与滥调，谓古乐真声久灭，无从辨别真伪高下。28. 丹铅：丹砂与铅粉，古人校勘书籍用以点抹涂改之具，点勘：校订勘误。29. 石与甔（dān）：皆量器，谓只求斗石之量、一甔之储，知足于小得。30. 卷卷：翻卷貌，叶卷曲貌。31. 属（zhǔ）有念：正有所思虑、专注于大念；事业无穷年：丈夫所念在无穷年岁之大业。32. 琤（chēng）：玉器相击声；琅玕（láng gān）：美玉、青竹，喻叶落之声脆如摧折美玉。33. 望舒：神话中为月驾车之神，代指月；霣（yǔn）：坠落；其团：圆圆的月轮，谓月缺月坠。34. 飞辙：飞驰的车辙，喻日月运行；危难安：夜行高处危而难安，写忧惧心境。35. 汍澜（wán lán）：流泪貌；楹：柱；晷景（guǐ yǐng）：日影，指时光；跳丸：如跳动的弹丸，喻日月运行之疾。36. 迷复：迷途而复归，语出《周易·复卦》“迷复，凶”，喻执迷难返；驻尘鞍：为你停下仆仆风尘之马，留连恋阙之意。37. 亹亹（wěi wěi）：勤勉不倦貌；抱秋明：怀抱秋日之清明。38. 语阱（jǐng）：语言陷阱；心兵：心中交兵，喻内心交战，语本《庄子》“兵莫憯于志”。39. 败虞千金弃：忧惧失败则如弃千金，虞，忧虑；得比寸草荣：纵有所得不过寸草之荣，谓得失皆不足重。40. 晏然：安然；谁汝令：谁能命令你，谓自主安然，无待外物。41. 鲜鲜：鲜艳美好貌；既晚何用好：开得既晚，纵好又有何用，为菊惜之。42. 婉娈（wǎn luán）：缠绵亲爱貌；死相保：至死相互保全，谓菊与蝶迟暮相值、相依以终。43. 蛰龙蛇：龙蛇蛰伏，语本《周易·系辞》“龙蛇之蛰，以存身也”。44. 命分（fèn）：命运、定分；泯灭：消亡，谓荣枯生死皆有定分，消亡亦不足道。

窗前有两株好树，众叶光泽茂密。

秋风一经拂过，策策作响鸣个不停。

微弱的灯光照着空床，夜半时分偏偏传入耳中。

忧愁无缘无故地袭来，感叹之间竟坐起身。

天亮时看看自己的脸色，已和从前大不一样。

羲和驱赶着日月，奔驰迅急不可依恃。

浮生虽然道路千条万条，趋向死亡却只有一条轨迹。

何必白白地自寻苦恼，得到酒就姑且欢喜吧。

白露降于百草，蒿与兰一同凋零憔悴。

青青的四墙之下，转眼又生满一地。

寒蝉暂时归于寂寞，蟋蟀却恣意鸣叫。

造化运行没有穷期，万物禀受的气却苦于相异。

各自适时便各得其所，松柏也未必就最可贵。

那时光阴何等仓促，我的志向何等遥远。

犀首空自好饮，廉颇尚能吃饭。

学堂里天天无事，骑马出游正合心愿。

茫茫的出门之路，想走又姑且自我劝勉。

回来翻阅书史，文字浩瀚千万。

前人的陈迹究竟有谁追寻，自己卑贱的嗜好不合世人贵重的进献。

丈夫自有志向所在，只有女子才多愁善怨。

秋气一天天凄恻，秋空一天天清冷。

枝头没有了鸣蝉，盘中没有了苍蝇。

岂不是感应了时节？耳目都去掉了可憎之物。

清晓卷书而坐，望见南山高峻的山棱。

山下有一泓清澈的潭水，潭中蛟龙寒凉可以网取。

可惜不能前去，岂是说我没有才能。

心绪离离徒然悲伤，戚戚然怀抱无端的惊惶。

高树上露珠欲滴，寒夜里虫声如吊，长夜无尽。

如今敛退而趋于懦弱，追悔当年奔竞的猛气。

归于愚拙才识得平坦之路，汲引古学如深井里放下长绳。

名声超过实际犹以为耻，滋味淡薄真是自幸。

但求免于悔恨怨尤，这样也就是幽居隐退了。

今天早晨没能起床，端坐看尽一整天的日影。

虫声唧唧满室幽暗，月亮吐光照得窗子明晃晃。

颓丧的心绪像迷失了方向，纷乱的念头如物梗塞在胸。

懒于在尘埃中奔走伺候，文字上却徒然驰骋。

还须勉励自己的顽钝，因为王事在身还有朝请。

秋夜苦于不能等到天明，秋日又苦于容易昏暗。

我并没有汲汲于进用的志向，为什么还有这样的遗恨？

寒鸡空自在栖架之上，残缺的月亮烦人地屡屡窥看。

有琴具备徽弦，再弹奏只听声愈淡薄。

古乐的声音久已埋灭，无从分辨真音与滥调。

低心俯就时俗风潮，苦意自勉也只能维持片刻。

就像乘风而行的船，一放手便再难缆住。

不如专注校读文字，用丹铅点校勘误。

何必定要求取盈余，所要的不过石与甔之量。

翻卷的落叶坠满一地，随风奔走来到前轩。

鸣响之声似乎有意，颠颠倒倒互相追逐。

空堂里已到黄昏日暮，我默默坐着不发一言。

童子从外面进来，把灯吹灭在我面前。

问我我不回答，送饭来我不进餐。

退坐到西壁之下，读诗读尽了所有的篇章。

作者不是今世之士，相隔的时代已近千年。

他们的言辞自有感触发慨，使我重新凄然心酸。

回头对那童子说，放下书姑且安睡吧。

丈夫正有所思虑，事业是无穷无尽的年岁。

霜风侵袭着梧桐，众叶粘在枯树之上。

空阶上飘落一片，琤然像美玉摧折。

莫非是夜气已尽，望舒坠落了它圆圆的月轮。

青天茫茫无所依倚，飞驰的天辙危殆难安。

惊起出户察看，倚着廊柱久久流泪。

忧愁白白耗费光阴，日月如跳丸般飞逝。

迷途知返不计远近，为你停下仆仆的尘鞍。

日暮天暗来客离去，种种喧嚣各自收敛了声息。

悠悠然偃卧于宵夜寂静之中，勤勉地怀抱一腔秋日的清明。

世间的牵累忽然搅进思虑，外来的忧患便侵蚀了真诚。

强张的胸怀饱满不满，微弱的念头缺处已盈。

屈曲迂回地躲避语言的陷阱，冥茫之中触犯了心中的甲兵。

忧惧失败便如丢弃千金，纵有所得不过寸草之荣。

知耻就足以称为勇，安然自处又有谁能命令你？

霜中的菊花开得鲜鲜豔豔，开得这样晚，纵好又有何用？

扬扬自得戏弄芳香的蝴蝶，你来到世上也未免不早。

运数困穷中两相遭逢，缠绵亲爱至死相保。

西风使龙蛇蛰伏，众树木日渐凋零枯槁。

由来都是命运使然，泯灭又哪里值得说道。

《秋怀诗十一首》是韩愈三十余岁（一说作于元和初，一说早岁失意时）在长安困居时的组诗，以秋夜、秋声、秋气为引线，逐首铺写一个失意士人从愁起、自遣、自省到自砺的心路全程，历来被视为韩诗言怀诸作的代表。

其一起于最日常的感官：窗前两株好树，叶子光润茂盛（“薿薿”），秋风一拂，“策策”鸣响不止，夜半声中微灯空床，愁来无端，感叹坐起，天明揽镜，颜色已非——由叶声而失眠而衰老，层层因袭，结以“浮生虽多涂，趋死惟一轨”的冷峻之思，末以“得酒且欢喜”强自排遣。其二承之：白露下百草，萧与兰同雕悴，而墙下又青青满地——荣枯代序，“适时各得所，松柏不必贵”，在悲秋传统中翻出不以松柏自高的旷达，实是失意人的自我宽解。其三最见愤气：“彼时何卒卒，我志何曼曼”，时光促迫而志向长远，两不相称；“犀首空好饮，廉颇尚能饭”，用战国二典自嘲：像犀首那样空自饮酒，如廉颇虽老犹能饭却无用武之地；学堂无事，出门自劝，归来读书，又觉“贱嗜非贵献”——自己的嗜好比之世所贵献者皆贱，末以“丈夫意有在，女子乃多怨”自厉，欲以丈夫气摧抑哀怨。其四写秋气之清凌，“耳目去所憎”，卷书坐看“南山见高棱”，又遥想湫水之蛟寒可罾（zēng，网取），慨叹“岂谓吾无能”——自惜其才不得一试。其五自省心性：“敛退就新懦，趋营悼前猛”，如今敛退趋于懦弱，追悔当年奔竞之猛；“归愚识夷涂，汲古得修绠”——归于愚拙方识平坦之路，汲引古学如深井得长绠（用《荀子》短绠不可汲深井之典），“名浮犹有耻，味薄真自幸”，以浮名为耻、以淡薄自幸，是全组的理趣高峰。其六写颓放与职守之拉扯：竟日端坐，虫鸣月吐，“尘埃慵伺候，文字浪驰骋”，而“王事有朝请”，终须强勉。其七言古音沦丧：有琴具弦，“再鼓听愈淡”，“古声久埋灭，无由见真滥”，“低心逐时趋”如“乘风船”一纵难缆，不如“丹铅事点勘”——以校书自守，量力而求“石与甔”（dān，量器），知足于小成。其八写黄昏读古书之恸：落叶颠倒相追奔于前轩，童子吹灯、问不应、馈不餐，读千年前古人文字而“复凄酸”，末忽振拔：“丈夫属有念，事业无穷年”——个人之戚在一念之间让位于无穷之事业，是全组的转关。其九由霜风侵梧桐起，夜闻空阶一叶“琤若摧琅玕”（chēng，玉声），疑“望酥霣其团”（望舒，月神；霣yǔn，坠落），忧“日月如跳丸”，而“迷复不计远，为君驻尘鞍”，以留驻君辕作结，见其恋阙之忱。其十写暮夜群嚣收声后的内战：“诘屈避语阱，冥茫触心兵”，处世如避语言陷阱、心内如交兵；“败虞千金弃，得比寸草荣”，成败相较，虞（忧）败者如弃千金，得者不过寸草之荣——识透得失，遂以“知耻足为勇，晏然谁汝令”自立：知耻即是勇，安然自处，谁能命令你？其十一以霜菊收束：“鲜鲜霜中菊，既晚何用好。扬扬弄芳蝶，尔生还不早”，菊开已晚、蝶生不早，两个“不遇”之物相遇相保，“婉娈死相保”——在这迟暮的相遇里温情至死；西风蛰龙蛇、众木凋槁，“由来命分尔，泯灭岂足道”——一切皆命分使然，泯灭又何足道。末首以近乎决绝的旷达了结全组的愁怨。

纵观十一首，结构如一部内心日记：由秋声入，经自疑、自励、自守，至以命自遣而出；其间反复于进退、名实、贵贱、死生诸端，议论与兴象交织，硬语盘空处（“趋死惟一轨”“语阱”“心兵”）与温婉处（“婉娈死相保”）并存，最能见韩愈以文为诗、以思驭情而终不失其赤诚的全部面目。

韩愈（768年－824年12月25日），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一说怀州修武（今河南修武）人 ，自称“郡望昌黎（今辽宁义县）” ，世称“韩昌黎”“昌黎先生”。中国唐朝中期官员、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秘书郎韩仲卿之子。元和十二年（817年），出任宰相裴度行军司马，从平“淮西之乱”。直言谏迎佛骨，贬为潮州刺史。宦海沉浮，累迁吏部侍郎，人称“韩吏部”。长庆四年（824年），韩愈病逝，年五十七，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文”，故称“韩文公”。元丰元年（1078年），追封昌黎郡伯，并从祀孔庙。韩愈作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与柳宗元并称“韩柳”，与柳宗元、欧阳修和苏轼并称“千古文章四大家”。倡导“文道合一”、“气盛言宜”、“务去陈言”、“文从字顺”等写作理论，对后人具有指导意义。著有《韩昌黎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