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
五代 李煜
迢迢牵牛星,杳在河之阳。粲粲黄姑女,耿耿遥相望。
莺狂应有恨,蝶舞已无多。(《落花》)
揖让月在手,动摇风满怀。(《咏扇》)
病态如衰弱,厌厌向五年。(以下《律髓注》)
衰颜一病难牵复,晓殿君临颇自羞。
冷笑秦皇经远略,静怜姬满苦时巡。
鬓从今日添新白,菊是去年依旧黄。(以下《翰府名谈》)
万古到头归一死,醉乡葬地有高原。
人生不满百,刚作千年画。(《野客丛谈》)
日映仙云薄,秋高天碧深。(《海录碎事》)
乌照始潜辉,龙烛便争秉。(以下《孔帖》)
凝珠满露枝。
游飏日已西,肃穆寒初至。
九重开扇鹄,四牖炳灯鱼。
羽觞无算酌。
倾碗更为寿,深卮递酬宾。
注释
1. 迢迢:遥远的样子。《古诗十九首》有'迢迢牵牛星'句,此处化用。
2. 牵牛星:天鹰座主星,隔银河与织女星相对,为牛郎织女传说所本。
3. 杳(yǎo):深远难见。
4. 河之阳:银河的北岸。山南水北为阳。
5. 粲粲(càn):鲜明、灿烂的样子。
6. 黄姑女:即织女星。'黄姑'为河鼓(牵牛星)之音转,古乐府'黄姑织女时相见';此处'黄姑女'与上句牵牛星相对,指织女。
7. 耿耿:明亮而遥遥在望的样子,兼含忧思不能成寐之意(如《诗经·邶风》'耿耿不寐')。
8. 莺狂:黄莺啼鸣飞舞之狂态。狂莺、舞蝶对举,皆暮春将尽之象。
9. 揖让:古代宾主相见时拱手相让之礼,形容从容有礼;一说指扇子摇动之态如揖让进退。
10. 飕飗(sōu liú,见前):此组'衰颜'四句诸句皆为散句断章,出自宋人笔记(《律髓注》《翰府名谈》《野客丛谈》《海录碎事》《孔帖》等)所引,各句原诗已佚,今存其一联或一句。
11. 秦皇:秦始皇嬴政,曾遣徐福入海求仙,'经远略'谓其经营远图、求长生。
12. 姬满:周穆王名满,姬姓,曾驾八骏西游,'苦时巡'谓其苦于常年巡游天下(《穆天子传》所记)。
13. 高原:'醉乡葬地有高原',谓醉乡即是葬身之地,高原亦是归处,极言旷达之中寓悲凉。
14. 乌照:太阳。古代传说日中有三足乌,故以'乌'代日;'潜辉'谓日光初敛。
15. 龙烛:传说中的烛龙神,其睁眼为昼;'龙烛争秉'状灯火烛光争明。
16. 九重:天子居所有九重门,代指宫廷;'开扇鹄'谓宫门扇上绘鹄(天鹅)之饰。
17. 牖(yǒu):窗户。'四牖炳灯鱼'谓四窗之下灯影浮动如鱼。
18. 羽觞(shāng):古代一种酒器,作鸟雀状,有头尾羽翼,故称。
19. 无算酌:古代宴礼中行'无算爵'之礼,宾主屡次酌酒不限其数,尽欢而止。
20. 卮(zhī):古代盛酒器。'深卮递酬宾'谓斟满酒杯,宾主依次劝酬。
译文
牵牛星遥遥在天,隐没在银河之北;灿烂明亮的织女,隔水耿耿相望,永不得亲。
啼莺狂舞该是怀着春归的遗恨,舞蝶翻飞,好时光也已经所剩无几。(咏落花)
从容一柄扇在手,如同捧着一轮明月;轻轻摇动,满襟都是习习清风。(咏扇)
病中的容颜一如衰弱之人,恹恹缠绵,已将近五年。
衰老的病容再也难以康复,清晨临朝听政,自己也觉得羞惭。
我冷笑秦始皇枉自经营万里远图,也静静怜惜周穆王,何苦长年奔波巡游。
鬓发从今日又添了新白,篱边的菊花,却还同去年一样黄。
纵然万古悠悠,到头来终归一死;醉乡便是葬地,高原也是归所。
人生不满百岁,何必硬要描画千年之后的宏图。
日光斜映,仙云淡薄;秋空高远,天色碧蓝幽深。
金乌的辉光才刚收敛,龙形的烛火便争相点亮。
(花上)凝结的露珠挂满了带露的花枝。
云游飘荡的太阳已经西斜,天地肃穆,寒气刚刚降临。
九重宫门开启,门扇上绘着鹄鸟;四窗之下,灯火摇曳如游鱼。
羽觞之中,酒杯频传、不计其数。
斟满酒碗再祝一寿,深深举卮,宾主依次相酬。
赏析
这一组'句'是李煜散见于宋人笔记、类书中的断章残句,虽非完整篇章,却颇能窥见其诗才的多个侧面,恰如断璧残圭,各自生辉。其一写牵牛织女:'迢迢''粲粲''耿耿'三组叠字显然脱胎于《古诗十九首》,而'杳在河之阳'点出可望不可即的空间阻隔,遥相望而终不得聚,是借天上离愁写人间别恨。其二'莺狂应有恨,蝶舞已无多'咏落花残春,以莺之'狂'、蝶之'舞'极写众芳将尽时生灵的骚动不安,一个'恨'字、一个'无多',把珍惜与无奈都收敛在极简的七个字里,炼字精警,正是李煜'眼界始大、感慨遂深'一脉的先声。其三'揖让月在手,动摇风满怀'咏扇,最为后世称道:圆扇在手如捧一轮明月,'揖让'二字兼摄宾主相敬之礼与扇子进退之态;'动摇风满怀'则化静为动,一摇之间清风满怀,扇之形、扇之用、持扇人之风度,俱在其中,对仗天成,清新而有雅量。此外,'冷笑秦皇经远略,静怜姬满苦时巡'以秦皇求仙、穆王远游为冷笑静怜之资,见出对帝王功业与长生的冷眼;'万古到头归一死,醉乡葬地有高原'更是把'人生不满百'的古意推向彻底的清醒与旷达,纵酒忘忧,视死如归葬,在悲凉的底色上翻出豪宕之笔;而'鬓从今日添新白,菊是去年依旧黄'以人事之老与节物之常对举,物是人非之感全从'依旧'二字中溢出。综观这些残句,或咏物、或咏史、或抒怀,皆能于寻常题材中翻出深慨,可见李煜为诗,无论残章完篇,都具有以浅语写深情的本色。
作者简介
李煜(937年8月15日―978年8月13日),南唐元宗(即南唐中主)李璟第六子,初名从嘉,字重光,号钟隐、莲峰居士,汉族,生于金陵(今江苏南京),祖籍彭城(今江苏徐州铜山区),南唐最后一位国君。李煜精书法、工绘画、通音律,诗文均有一定造诣,尤以词的成就最高。李煜的词,继承了晚唐以来温庭筠、韦庄等花间派词人的传统,又受李璟、冯延巳等的影响,语言明快、形象生动、用情真挚,风格鲜明,其亡国后词作更是题材广阔,含意深沉,在晚唐五代词中别树一帜,对后世词坛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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