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古

清代

朔风吹古柳,时序忽代续。

庭草萎已尽,顾视白日速。

吾本落拓人,无为自拘束。

倜傥寄天地,樊笼非所欲。

嗟载华亭鹤,荣名反以辱。

有客叹二毛,操觚序金谷。

酒空人尽去,聚散何局促。

揽衣起长歌,明月皎如玉。

注释

1. 拟古:模仿汉魏古诗体制与风格而作的诗,常借古题古意抒己怀。2. 朔风:北风,冬春之际的风。3. 时序:季节更替的次序;代续:交替接续。4. 落拓:放达不羁、不拘小节,一作潦倒失意讲,此处兼有二义。5. 倜傥(tì tǎng):豪爽洒脱,不拘成法。6. 樊笼:关鸟兽的笼子,喻束缚人的名利仕宦之境,语出陶渊明《归园田居》'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7. 华亭鹤:西晋陆机(华亭人)兵败被刑,临刑叹曰'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后用为悔入仕途、荣名致祸之典。8. 二毛:头发黑白二色相间,指人渐老;潘岳《秋兴赋》自叹年三十二始见二毛。9. 操觚(gū):执简写作,觚为古代书写用的木简;序金谷:谓像石崇金谷园雅集那样作诗序赋诗,石崇富贵冠一时,金谷集会极盛,后竟以身死族灭,故此语含盛衰无常之慨。10. 局促:狭迫、仓促,谓欢会短促。11. 揽衣:披衣、提起衣裳。

译文

北风吹动着古老的柳树,季节不知不觉间已悄然交替。

庭院里的草已经枯萎殆尽,回头看一眼,只觉白日西移何其迅速。

我本是个落拓不羁的人,不愿让功名把自己束缚。

但愿洒脱地寄身于天地之间,那牢笼般的境地绝非我所愿。

可叹那华亭的鹤唳再也听不到了——贪恋荣名,反倒因此受辱丧生。

有客人哀叹自己鬓发斑白,还提笔为金谷那样的盛集作序。

待到酒尽人散,才知人间聚散竟是这般短促匆忙。

我披衣起身,放声长歌,只见一轮明月,皎洁如玉。

赏析

这首《拟古》模仿古诗的口吻抒写人生短促、荣名可畏与放达自适之志,层层推进,颇具汉魏古诗的苍茫气韵。开篇'朔风吹古柳,时序忽代续'以北风、古柳起兴,古柳本是经年之物,尚且在朔风中凋零,暗示时光流转、季节更替之不可抗拒;'时序忽代续'着一个'忽'字,写出岁月倏忽而过的惊心之感。次二句'庭草萎已尽,顾视白日速'由物及人,庭草枯尽是眼前实景,'顾视白日速'则是回头看日的心理体验,一外一内,把时间飞逝写得了无痕迹却又触目惊心。中段'吾本落拓人,无为自拘束。倜傥寄天地,樊笼非所欲'陡然转为自我表白,直抒胸臆,俨然魏晋名士口吻:天生落拓不羁,不肯为名利绳墨所拘,天地为寄,樊笼非愿,隐用陶渊明'久在樊笼里'之意而反其势,以傲兀之语立起人格。'嗟载华亭鹤,荣名反以辱'用陆机临刑叹'华亭鹤唳,可复闻乎'的典故,说明追慕荣名反致杀身之辱,这是对前文'樊笼非所欲'的深化论证——荣华即樊笼,即祸机。'有客叹二毛,操觚序金谷。酒空人尽去,聚散何局促'转写他人:叹二毛用潘岳《秋兴赋》三十二岁而鬓生二毛之典,序金谷用石崇金谷园雅集赋诗、后来身诛名裂之事,两典相叠,写尽繁华转瞬、宾朋星散之悲凉,'聚散何局促'是全诗情感的凝聚点。结尾'揽衣起长歌,明月皎如玉'从沉郁中翻出,揽衣而起,对月长歌,以皎洁明月收束一片苍凉,由悲慨转为旷达,余韵悠然。全诗五言一气,用典密而不滞,先写时序之变,再写荣名之祸、聚散之促,最后以明月之歌自解,结构上由景入情、由人及己、由抑而扬,深得古诗'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之旨,也可见纳兰身处贵胄之位而心慕布衣之游的内在矛盾。

作者简介

纳兰性德(1655-1685),满洲人,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清代最著名词人之一。其诗词“纳兰词”在清代以至整个中国词坛上都享有很高的声誉,在中国文学史上也占有光彩夺目的一席。他生活于满汉融合时期,其贵族家庭兴衰具有关联于王朝国事的典型性。虽侍从帝王,却向往经历平淡。特殊的生活环境背景,加之个人的超逸才华,使其诗词创作呈现出独特的个性和鲜明的艺术风格。流传至今的《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富于意境,是其众多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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