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古 其五

1. 世运：时代的气运、世道。代谢：更替。2. 风节：风骨节操。3. 磬（qìng）折：弯腰如磬状，形容恭敬屈身之态，语出《礼记·曲礼》'立则磬折垂佩'。4. 朱门：红漆大门，代指富贵权势之家。5. 畎（quǎn）亩：田间沟垄，指田野、民间，亦指躬耕隐逸之事；'高谈畎亩'谓满口田园隐逸的高论。6. 术工：权术机巧精于运作；工，精巧。7. 草露：草上的露水，喻人生短促，本汉魏古诗'譬如朝露'之意。8. 营营：往来奔忙、劳心逐利貌，语出《庄子·庚桑楚》'无使汝思虑营营'。9. 为问身后名，何如一杯酒：用西晋张翰（季鹰）语'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10. 酒泉：汉郡名，在今甘肃，借其名双关嗜酒之趣。11. 竹林：魏晋间嵇康、阮籍等七人游于竹林，号'竹林七贤'，为放达避世的象征。12. 某某：指意气相投的友人，虚指而不名。13. 罂（yīng）缶（fǒu）：皆盛酒（水）的陶制容器，小口大腹曰罂，大肚小口曰缶。14. 搔首：挠头，心中烦忧无所措之态，《诗经》'搔首踟蹰'。

世运迅速地更替变化，士人的风骨节操早已被抛弃很久了。

如今的人们弯腰折身投向朱门权贵，满口高谈的却尽是躬耕田园的道理。

言论清高而行为混浊，权术越是精巧，人品便越发丑陋。

人生就像草上的露水，转瞬即逝，人们却还在为名利苦苦奔走。

试问死后的虚名，哪里比得上眼前的一杯酒？

我即将前往酒泉，去竹林里呼唤那些意气相投的朋友。

不时有西风吹来，把酒香吹满了一个个酒瓮。

不再问如今是何等世道，只是仰起头来，独自搔着白发。

这是纳兰《拟古》组诗的第五首，仿古体而针砭世风，抒写对高洁风节沦丧的愤懑与转向隐逸饮酒的自遣，在纳兰诗中是锋芒较露的一首。起二句'世运倏代谢，风节弃已久'开门见山：世运迅速更替，而士人的风骨节操早已被弃置——'倏'字言其速，'已久'言其深，一开篇即痛下针砭，立起全诗批判的基调。'磬折投朱门，高谈尽畎亩'是全诗最辛辣的讽刺：'磬折'谓弯腰如磬、鞠躬之态（语本《礼记》'俛偻如磬'），士人们躬身折腰投奔朱门权贵，口里高谈的却尽是畎亩躬耕、清高隐逸之道——身与言相悖，'高谈'与'磬折'相映，虚伪之态毕现，这与作者自己'吾本落拓人'（其前首）的自我期许恰成对照。'言行清浊间，术工乃愈丑'承此申论：言清行浊、介乎清浊之间，权术愈是精工，人格便愈加丑陋，'工'与'丑'并举，工巧即丑态，用语峻急。'人生若草露，营营苦奔走'转入人生感慨：人生如草上朝露，倏忽即逝，却还要营营役役、为名利奔走，'草露'之喻承汉魏古诗'譬如朝露'的传统，'营营'字出《庄子》'无使汝思虑营营'，讽逐利之徒。'为问身后名，何如一杯酒'化用张翰（季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之语，追问身后的虚名，哪里比得上眼前一杯酒？这是魏晋人'死生亦大'背景下及时行乐的旷达，实为愤激之反语。'行当向酒泉，竹林呼某某'更进一层：将往酒泉郡（借地名'酒'字为戏，用古地名双关），到竹林中去呼朋唤侣——'竹林'二字自然唤起嵇康、阮籍竹林之游的联想，以魏晋名士的放达为归宿。'时有西风来，吹香满罂缶（fǒu）'：罂缶皆盛酒之器，西风吹来酒香满瓮，境界萧散而醇美，是全诗唯一的亮色。结二句'不问今何时，仰天但搔首'收束全篇：不再问如今是何世道，只是仰天搔首——搔首是无可奈何之态，'不问'二字外似放旷，内实悲凉，把对世道的不屑与无力改变Declared的沉痛都收在这一姿态里。全诗语言古朴劲直，议论与抒情相济，先用名教虚诈之世风反衬，再以酒与竹林作精神出路，末以搔首问天的姿态作结，颇具左思《咏史》、阮籍《咏怀》的讽世遗风，也折射出纳兰身处簪缨之族而对世态的清醒与厌倦。

纳兰性德（1655－1685），满洲人，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清代最著名词人之一。其诗词“纳兰词”在清代以至整个中国词坛上都享有很高的声誉，在中国文学史上也占有光彩夺目的一席。他生活于满汉融合时期，其贵族家庭兴衰具有关联于王朝国事的典型性。虽侍从帝王，却向往经历平淡。特殊的生活环境背景，加之个人的超逸才华，使其诗词创作呈现出独特的个性和鲜明的艺术风格。流传至今的《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富于意境，是其众多代表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