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遍·用前韵

1. 一壑自专：专擅一丘一壑之胜，语出《世说新语》“一丘一壑，自谓过之”，指隐居自得。2. 五柳：陶渊明宅边有五柳树，自号五柳先生，作《五柳先生传》，代指隐逸。3. 几者动之微：语本《易·系辞下》“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几（jī）指事机将动的微妙征兆。4. 冥冥：高远幽深貌；鸿飞冥冥，喻高士远避祸患。5. 浊醪（láo）：浊酒；醪，带糟的酒。6. 躬耕：亲自耕种。7. 五十九年非：用春秋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典，自省往岁皆非。8. 夔乃怜蚿（kuí xián）：《庄子·秋水》中夔（独脚兽）怜羡蚿（多足虫），谓各有所能、所限，见笑与羡慕皆妄。9. 谷亦亡羊：《庄子·骈拇》载臧与谷二人牧羊俱亡，喻所由虽异、所失则同。10. 丰狐文豹罪因皮：《庄子·山木》谓丰狐文豹因毛皮美丽而招猎捕之祸，喻才名致祸。11. 皇皇：同“遑遑”，匆忙不安貌，语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帝乡不可期”及“胡为乎遑遑欲何之”。12. 濠梁：濠水桥上，庄子与惠子观鱼辩“鱼之乐”处，见《庄子·秋水》。13. 河伯、海若：《庄子·秋水》中黄河之神河伯与北海之神海若，喻大小相对之理。14. 忘机：泯除机心巧诈。15. 三仕三已：语出《论语·微子》，柳下惠为士师，多次被黜仍不去国，此自嘲屡仕屡黜。

拥有这一处山壑独享，五柳先生也要笑我，到了晚年才归耕田里。

试问有谁能明白，事机将动前那微妙的征兆？只能望着飞鸿，消失在高远的天际。

且来谈论妙理：浊酒正可以长醉，从今自己种米、自己酿造。

可叹美与恶本难齐一，盈与虚互相替代，这是天意，何必强求人知。

回头想想，五十九年皆非；像一场梦，梦里欢娱，醒来只剩悲凉。夔怜悯蚿，臧和谷同样丢了羊，算来又有什么两样。

唉！万物都讳言困穷。丰狐文豹获罪，正因那一身美丽的皮毛。富贵本非我的愿望，还匆匆忙忙想到哪里去呢？

正当万籁沉寂，月明中夜，心境却愈发澄澈如水、弥漫万里。只觉得自己神游方归，坐下来面对的，依稀是淮水江岸的边际。

看那鱼鸟一时忘情欢欣——原来我已忘了机心，更忘了自我，又何曾把物与我分作两边相看。

这正合濠梁观鱼的遗意；说到底，我不是那条鱼，鱼也不是我。只要教河伯不必在海若面前惭愧——大水小水，终究都是水罢了。

世间的欢喜和恼怒又算得了什么？且笑我这先生，三次出仕，三次罢免。

此为稼轩晚年隐居瓢泉时期的“用前韵”长调，以《庄子》式的齐物之思熔铸身世之愤，是其哲理词中最沉郁通透的一篇。起调“一壑自专，五柳笑人，晚乃归田里”，以专有一壑之丘自嘲，又借陶渊明五柳之典笑人笑己：到了晚年才归耕田里，进不能匡时，退而已迟。“问谁知、几者动之微。望飞鸿、冥冥天际”，用《易·系辞》“知几其神”之意——几，是事机将动的微妙征兆，而世人谁又能洞察？只能望冥冥飞鸿，遁于天际。这已把黜退说成见几而作，愤慨全在虚处。“论妙理。浊醪正堪长醉。从今自酿躬耕米”，转向陶渊明式的自足：妙理何须外求，浊酒长醉，自种自酿即可。“嗟美恶难齐，盈虚如代，天耶何必人知”感叹善恶祸福本难齐一，盈虚代谢自有其理，天意岂容人测。“试回头五十九年非”，用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之典，自省五十九年皆非，恰合写作时年近花甲；“似梦里欢娱觉来悲”承之，谓平生欢娱不过梦醒成悲。“夔乃怜蚿，谷亦亡羊”连用《庄子·秋水》夔怜蚿（独脚之夔羡慕多足之蚿，各有所困）与臧谷亡羊（二人皆因放羊而失羊，亡羊同而所以亡异）两典，归结“算来何异”——一切差别，究底无别。下片“嘻”字一声长叹领起。“物讳穷时。丰狐文豹罪因皮”，用《庄子·山木》典：丰狐文豹因皮毛美丽而遭猎，正因其“文”而罹祸——这是对自己才名招忌、忠而见谤最沉痛的自白。“富贵非吾愿，皇皇乎欲何之”直取陶《归去来兮辞》，说既不为富贵，何必栖遑奔走。“正万籁都沉，月明中夜，心弥万里清如水”，是全词境界的转折：夜深万籁俱寂，明月当空，此心澄澈如水而弥纶万里，哲理之悟落实为一片光明莹澈的襟怀。“看一时鱼鸟忘情喜。会我已忘机更忘己。又何曾物我相视”，由忘机（无机心）而忘己，进而物我两忘，将濠梁观鱼、海若河伯（大小皆水）诸典一气化开：“但教河伯、休惭海若，大小均为水耳”，河伯不必因见笑于海若而惭，大水小水终归于水——齐物之旨至此彻底打通。结拍“世间喜愠更何其。笑先生三仕三已”，用柳下惠为士师三黜而不去之典（《论语·微子》），反笑自己屡仕屡黜，宠辱皆可付诸一笑。全词以庄子哲学为骨、陶渊明襟怀为面、稼轩愤懑为里，用典密集而气脉不断，把政治失意升华为物我两忘的精神超越，愈旷达愈见其痛，愈通透愈见其深。

辛弃疾（1140年5月28日－1207年10月3日），原字坦夫，后改字幼安，中年后别号稼轩，山东东路济南府历城县（今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人。南宋官员、将领、文学家，豪放派词人，有“词中之龙”之称。与苏轼合称“苏辛”，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辛弃疾出生时，中原已为金兵所占。21岁参加抗金义军，不久归南宋。历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东安抚使等职。一生力主抗金。曾上《美芹十论》与《九议》，条陈战守之策。其词抒写力图恢复国家统一的爱国热情，倾诉壮志难酬的悲愤，对当时执政者的屈辱求和颇多谴责；也有不少吟咏祖国河山的作品。题材广阔又善化用前人典故入词，风格沉雄豪迈又不乏细腻柔媚之处。由于辛弃疾的抗金主张与当政的主和派政见不合，后被弹劾落职，退隐江西带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