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鸣钟赋

1. 二仪：天与地。肇判：当初分开，指天地初开。2. 三辰：日、月、星。3. 轩辕：黄帝；制器尚象：制作器物取法卦象，语本《周易·系辞》。4. 伊祁：尧的姓氏，代指尧；治历明时：修订历法以敬授民时，语出《尚书·尧典》。5. 岐伯：传说中的上古名医；嶰（xiè）竹：昆仑山北之竹，古人截以为律管，定音律。6. 挈壶：挈壶氏，周官名，掌漏刻记时；漏：刻漏，古代滴水计时器。璿（xuán）玑：以美玉制成的天文仪器，亦指北斗前四星，此指观测天象以定时刻。7. 揆（kuí）：度量；盈缩：指日影长短、昼夜伸缩。平章：辨明。度数：日月星辰运行的度数。8. 仲叔、羲和：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尧时掌管天文的官员。9. 天官、太史：古代掌天文历法的官职。10. 圣祖：此处尊指当朝开创之圣君；龙兴：帝王兴起。11. 时宪：即时宪历，清初采用西洋新法所定的历法；虡（jù）：悬钟磬的木架，'风云应虡'谓风云应和钟架，喻制作应时。12. 利马豆氏：即利玛窦（Matteo Ricci），明末来华的意大利耶稣会传教士，相传携自鸣钟入中国。13. 亥子：十二时辰中最后的亥时与子时，指昼夜之交；'循环于亥子'谓其运转昼夜不息。14. 推步：推算天文历法。15. 钦天：钦天监，明清掌天文历法的官署；纪官司于凤鸟：传说少皞氏以鸟名官，凤鸟氏司历，此谓任命官员主管历法。16. 灵台：观测天象的高台。17. 宣夜：古代天文学三说（盖天、浑天、宣夜）之一；周髀：即《周髀算经》所代表的盖天说与历算之学。18. 玉衡：浑天仪上观测天体的窥管，亦为北斗第五星。19. 夸父逐日：神话中夸父追赶太阳，此处形容标尺随日运转。20. 辰：时辰；初正：每个时辰的起点（初）与中点（正）；刻：漏刻，一昼夜百刻，一刻约今十四分二十四秒，故云'刻著一十四分之奇赢'。21. 宫商：五音之二，代指乐音；剽栈：形容钟声急促繁杂之状。22. 鏦鏦铮铮（cōng zhēng）：金属声。23. 伦、夔：相传黄帝乐官伶伦与舜乐官夔；律吕：音律。24. 襄、旷：相传尧舜时的乐师挚襄（一说师襄）与师旷；韶韺（yīng）：韶乐与六英乐，古雅乐名。25. 晷（guǐ）：日影，引申为时刻；鍧（hōng）：形容大声。26. 苍昊：青天；健行：《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朱轮飞辔：红日的车驾，喻太阳运行。27. 赐（旸）谷、虞渊：神话中日出与日落之处；昆吾、蒙汜：亦为日出日入之地名；累黍：极言其微，谓分毫不差。28. 鲸鱼之象：旧时钟上有鲸形杵，撞钟发声；铜岫之颓：用'铜山崩而洛钟应'的典故；丰山九钟，霜降则鸣，见《山海经》注，'繁霜之降'即用此。29. 统章：历法的总纲；晦朔：月尽与月初。30. 太初、麟德：汉《太初历》与唐《麟德历》；弘度：刘洪字元卓（一作徐岳），承天：何承天，皆历代精于历法者。31. 蓂（míng）荚：传说尧时瑞草，每月朔生一荚、望后落一荚，可据以知日期；鸡人：宫中报晓之官，戴绛帻（红头巾）传呼晓漏。32. 机柚：当作'机杼'，织机，喻机械枢纽。33. 宵旰：宵衣旰食，天不亮穿衣、天黑才吃饭，形容勤政；居诸：日居月诸，指光阴；毋愆百职谓百官不误职守。34. 运甓（pì）：陶侃朝运百甓以励志；中昃：日中与日斜。35. 茅索绹（táo）：《诗经·豳风·七月》'昼尔于茅，宵尔索绹'，白天割茅草、夜里搓绳，指农家作息；弋凫与雁：射猎野鸭大雁，亦出《七月》'弋凫与雁'。36. 大挠：传说中作甲子（干支）者；章亥：大章与竖亥，传说中善走测地之人。37. 公输：公输班（鲁班），巧匠；子野：师旷字子野，善辨音；黜、褫（chǐ）：贬斥、剥夺。38. 凫氏：《周礼·考工记》中铸钟的工匠。

遥想当初天地初分，日月星辰刚刚发光。黄帝制作器物取法卦象，帝尧修订历法以明季节。岐伯铸钟又截取嶰竹定音律，挈壶氏掌管漏刻并参照璿玑测天。这样才得以度量昼夜长短的盈缩，辨明天体度数的精微。所以羲仲羲叔、和仲和叔世代守护着它，百年也不失误；天官太史运用着它，千秋也没有差错。

直到圣明的君主兴起，在中原建立国家。聪明地颁行时宪历，风云都应和着钟架。改革旧有制度，厘定新的规矩。历法授自西洋，方法仍合古制。当初那自鸣钟，创制于利玛窦氏。虽然形体大小各不相同，但昼夜循环运转并无二致。

到了后来传教的人，推算历法愈加神妙。皇帝便任命官员执掌钦天监，如同凤鸟氏一样司掌历法；用这种钟替代刻漏，把观象台建在云端高处。上面显列着众星的图，里面深藏着运转机关的奥妙。阐发宣夜说的深渊弘大，穷尽周髀算学的浩渺无涯。

它外面可以看见的，是在圆盘上架起的标尺，俨然窥测天象的玉衡。好像夸父追逐太阳，无须推动却自行运转不停。标尺标出各时辰初刻正刻的位置，一刻注明十四分多些的余数。标尺每交过一个时辰的界线，那看不见的内里机件，就像有人敲击似的发出声响。起初宫音商音交替响起，接着繁音急响一齐齐鸣。珰珰丁丁，鏦鏦铮铮。随着烟气高低，伴着风声飘散。既像伶伦、后夔调和律吕，又渐如师襄、师旷演奏韶乐。过了半个时辰渐渐停歇，逢到整点便愈发洪亮。好似龙吟刚寂而虎啸又起，猿啼方停而鸡鸣又兴。它实在体现着苍天健行不息的运动，而且完全合于太阳飞驰的均匀。从旸谷到虞渊，早晚分毫不差；自昆吾到蒙汜，昼夜毫无差错。

所以它的声音，不必借助鲸鱼形的撞杵，也不靠乐人的敲击。四季里乐音流响于汉家宫殿，何关铜山崩颓；一年中应和韵律于丰山之上，岂止因繁霜降落。用它规范岁月，总纲统一而没有差错；协调寒暑，月尽月初都不爽失。这种制历的精密，不只与太初历、麟德历抗衡；制作的精巧，也不仅是同弘度、何承天互相礼让的对手。从此台阶上的蓂荚可以不必生长，宫报晓的鸡人也不必再戴绛帻。全由一个机杼自行舒卷，仿佛有群神在暗中鼓荡。

于是深宫之中听到它，勤政的君主不错过早晚；在位者听到它，百官都不致荒废光阴。纵然风雨昏暗，惜时之士也自能辨识晨昏、运甓自励；即使阴霾连日，刺绣的女子也应知日之中昃而添线。即使身处深山幽谷，闻声而起，也不会错过割茅搓绳的农时；即使居住在修竹长林之内，辨响而作，也不会误了射猎野鸭大雁的日期了。

我为它辗转思考，始终无法领悟其中蕴奥；低回俯仰之间，只有惊叹它的神妙。由此可知，这种钟实在是默默夺取了造化的工巧，悄悄推移着阴阳二气的屈伸。完全足以与铜仪玉箫相媲美，垂为典则而不可更改；又可以与大挠、章亥相配，世世代代祭祀而常新。将来甚至会贬退公输班、褫夺师旷的声名，那《周礼》里的凫氏又何足称道呢。

这是一篇咏自鸣钟的赋。以西洋传入的机械钟表为题而铺陈成赋，本身就是清初中西交流的生动见证，而纳兰性德以典重富丽的赋笔处理这一'新器'，把西洋奇技纳入中国天文历数的宏大谱系之中，立意颇具时代特色。赋的开篇从天地初分、三辰始曜写起，历数轩辕制器、伊祁（尧）治历、岐伯铸钟、挈壶掌漏等古代观天测时、制器协律的传统，为自鸣钟的出现立下一个深厚的文化铺垫——它是'揆合昏旦、平章度数'这一古老事业的延续。继而笔锋转到'圣祖龙兴'之后，历法改用西洋新法，自鸣钟创自利玛窦，'虽形体之大小多所殊，而循环于亥子初无异'，一句点出此器虽然来自域外，其循环守时的功能却与天道暗合，这是全赋立论的枢纽：以西器接续中法。中段是全赋最见功力的铺写部分：先写其外观，圆周上的标尺'俨窥天之玉衡'，以天文仪器为喻抬高其品格；再极写其报时之声——'宫商间发''剽栈齐鸣''珰珰丁丁，鏦鏦铮铮'，一连串拟声叠字绘声绘色，又连用伦夔和律吕、师旷奏韶乐、龙吟虎啸、猿啼鸡鸣等比喻，把机械声写入音乐化的境界；'蚤暮不差于累黍'则强调其精准，累黍是古代计度的最小单位。随后一段以'不假鲸鱼之象，非由乐人之撞'反衬旧时钟漏皆待人役使，而此钟'范围岁月''消息寒暑'，其造历之密超越太初、麟德诸历，制作之精使弘度、承天（皆历算家）相形见绌，铺张扬厉，正得赋体夸饰之趣。再下推广其用：深宫听之不废宵旰，在位闻之毋愆百职，隐士凭以运甓惜阴，绣姬知其中昃添丝，山民不昧结绳之候、不误弋猎之期——由庙堂写到江湖，见其功用之广。结尾自述'辗转思维，末由悟其蕴，低徊俯仰，惟有叹其神'，以人的困惑反衬机巧之神秘，归之于'默夺造化之工巧，潜移二气之屈伸'，并许以媲美铜仪、配享大挠章亥、黜公输褫子野的极高地位，收束有力。全赋构思宏阔，古雅与新奇相济，既是咏物，也是一部浓缩的中西历法交流小史；其对机械时计的惊叹与礼赞，亦折射出康熙朝崇尚西学的风气，在纳兰作品中别具一格。

纳兰性德（1655－1685），满洲人，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清代最著名词人之一。其诗词“纳兰词”在清代以至整个中国词坛上都享有很高的声誉，在中国文学史上也占有光彩夺目的一席。他生活于满汉融合时期，其贵族家庭兴衰具有关联于王朝国事的典型性。虽侍从帝王，却向往经历平淡。特殊的生活环境背景，加之个人的超逸才华，使其诗词创作呈现出独特的个性和鲜明的艺术风格。流传至今的《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富于意境，是其众多代表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