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

唐代

皎洁终无倦,煎熬亦自求。

花时随酒远,雨后背窗休。

冷暗黄茅驿,暄明紫桂楼。

锦囊名画掩,玉局败棋收。

何处无佳梦,谁人不隐忧。

影随帘押转,光信簟文流。

客自胜潘岳,侬今定莫愁。

固应留半焰,回照下帏羞。

注释

1. 煎熬:灯芯燃烧自耗,喻自我折磨。

2. 黄茅驿:生长黄茅的荒凉驿站,指羁旅卑湿之地。

3. 暄明:温暖明亮。暄,音xuān。

4. 紫桂楼:饰以紫桂的华美楼阁,指豪贵居处。

5. 锦囊:用锦制的画囊、书袋。

6. 玉局:玉石棋盘,代指棋局。

7. 帘押:压住帘幕下端或固定帘幕的金属片、镇帘之物。押,音yā。

8. 簟文:竹席上的纹理。簟,音diàn。

9. 客自胜潘岳:潘岳《秋兴赋》自叹三十二岁便生白发;谓客中之人自愧不如(或自谓尚胜)潘岳之早衰。

10. 侬:我。侬,音nóng。

11. 莫愁:古乐府中的女子名,'莫愁'意为不愁,此处语义双关,谓姑且不愁。

12. 下帏:垂下的帐帏。帏,音wéi。

译文

皎洁照明始终不知疲倦,甘受煎熬也是它自己求来的。花开的时节,它随酒宴远去;雨停之后,它背窗自灭。在黄茅驿站里,它冷冷昏暗;在紫桂楼头,它温暖通明。锦囊名画,在灯下展玩;玉局败棋,就着灯收起。何处没有好梦,谁人不怀隐忧?灯影随帘押轻轻转动,光顺着竹席的纹路缓缓流动。客中人自愧不如潘岳早衰之叹,我如今姑且做一回'莫愁'。灯总该留下半点残焰,回照那垂帏中人含羞的面容。

赏析

咏物诗而能写尽世态人情者,此《灯》诗足以当之。全诗以灯为经,以人在灯下的种种境遇为纬,明写一盏灯,实写漂泊世间的众生。开头'皎洁终无倦,煎熬亦自求'总领:灯芯皎洁照明终不厌倦,而其煎熬自焚,也是它自己甘愿求得的——'煎熬''自求'四字一落,灯便有了人格:照亮他人是它的皎洁,自我耗损是它的宿命,开篇即寓以身任事、甘苦自知之叹。'花时随酒远,雨后背窗休':花开时节,灯影随酒宴远去;雨后夜深,灯火背窗而灭,写灯之显晦无常,亦写人生聚散之无常。'冷暗黄茅驿,暄明紫桂楼'对仗极工:同一盏灯,在黄茅驿舍中便冷冷暗淡,在紫桂楼头便温暖通明——灯无二致而境遇天壤,寒士与豪家的对照尽在言外,此联实为全诗之骨,义山半生幕府南北、荣枯异境的辛酸尽在其中。'锦囊名画掩,玉局败棋收'写灯下人事:名画在灯下掩卷细观,棋局败绩在灯下收拾,一雅一懊,皆灯下光阴。'何处无佳梦,谁人不隐忧'忽然宕开,直入议论:何处没有好梦,何人不怀隐忧?灯照万家人人,也照见人人心底之事,二句由物及人、由人及世,境界顿阔。'影随帘押转,光信簟文流'又回到灯下细景:灯影随帘押(帘上压帘的金属片)转动,灯光顺着簟纹(竹席的纹理)流动,观察入微,炼字精工。'客自胜潘岳,侬今定莫愁'连用二典自我宽解:作客之人自比潘岳还好(潘岳三十二岁而白发,叹生之易老),我这漂泊者如今姑且学莫愁女什么都不愁——名日'莫愁',实是强作达观,愈见愁深。末句'固应留半焰,回照下帏羞'最含蓄:灯自应留下半焰残光,回照垂下的帐帏中人的羞颜——灯之有情,照人幽隐,亦照人羞惭,收束于一片朦胧光影之中。全诗物我交融,既咏灯之明灭煎熬,亦写人之荣悴穷通,结构上由灯及人、由人及世、复归于灯,回环尽致,是义山咏物诗中寄托深广的一篇。

作者简介

李商隐(约813年—约858年),字义山,号玉谿生,又号樊南生,原籍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市)人,后随祖辈移居荥阳(今河南省郑州市),晚唐时期诗人。他擅长诗歌写作,骈文文学价值也很高,是晚唐最出色的诗人之一,和杜牧合称“小李杜”,与温庭筠合称为“温李”,因诗文与同时期的段成式、温庭筠风格相近,且三人都在家族里排行第十六,故并称为“三十六体”。其诗构思新奇,风格秾丽,尤其是一些爱情诗和无题诗写得缠绵悱恻,优美动人,广为传诵。但部分诗歌过于隐晦迷离,难于索解,至有“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之说。因处于牛李党争的夹缝之中,一生很不得志。死后葬于家乡沁阳(今河南焦作市沁阳与博爱县交界之处)。作品收录为《李义山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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