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司东都寓居履道叨承川尹刘侍郎大夫恩知上四十韵

1. 分司东都：唐制，京官外派或闲居洛阳者称分司东都；履道：洛阳履道坊，杜牧晚年寓居于此。2. 川尹：对州府长官（刺史/尹）的尊称；恩知：知遇之恩。3. 命世：闻名于当世、有匡济天下之才；人瑞：人中祥瑞。4. 岳灵：山岳的灵气，谓英杰为山岳所钟。5. 北陆：星宿名，代指北方；东溟：东海。6. 鹡（jí）鸰：脊令鸟，《诗经·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后喻兄弟或急难相济之诗。7. 启沃：语出《尚书·君牙》“启乃心，沃朕心”，谓臣下以善言开导君王。8. 汧（qiān）陇：汧水陇山，今陕西甘肃交界，西北边地。9. 井陉（xíng）：太行八陉之一，军事要隘，在今河北井陉。10. 虎兕（sì）：虎与犀牛，喻凶恶的敌人。11. 蟭螟（jiāo míng）：焦螟，传说中的极小虫，喻微小的生灵，谓有余力泽及微物。12. 秦军箭：指秦将养由基（一说白起部将）善射、箭定战局之典。13. 汉将铭：东汉窦宪破北匈奴，登燕然山刻石铭功；马援征交趾立铜柱，皆功名铭刻之典。14. 戈鋋（chán）：戈与铁柄短矛，泛指兵器、战争。15. 紫塞：长城。16. 干戚：盾与斧，武舞所执，偃武则散；彤庭：汉代宫廷以朱漆涂饰，代指朝廷。17. 禹谟：《尚书》有《大禹谟》，指典谟训诰之文，代指掌制诏诰命。18. 汤网：商汤见捕禽者四面张网，为仁而撤三面，“网开三面”喻刑法宽仁；司刑：执掌刑狱。19. 稚榻：东汉徐稚为陈蕃所敬，蕃特设一榻，去则悬之，喻礼贤下士。20. 膺舟：李膺与郭泰同舟共济，士人望之如神仙，喻名贤同载、被人亲敬。21. 巩洛：巩县与洛水，代指洛阳。22. 民籍添丁：户口簿上添了人丁，谓政清民安、逃户归业。23. 四知：东汉杨震拒金，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喻清廉。24. 三惑：饮酒、好色、贪财三惑（汉广陵王胥之典一说），谓戒绝三惑。25. 雄铓（máng）：雄利的锋芒，铓为刀剑之锋。26. 发硎（xíng）：刀刃新磨，语出《庄子·养生主》“发于硎”，喻才锋初试。27. 胶绿树：胶黏于绿树，喻扶持培植。28. 㔉（zhú）：斫、削，异体字。29. 青萍：宝剑名。30. 双节：使臣持的两支符节，代指出为方镇大员。31. 三台：星官名，三公之象，代指宰辅之位。32. 凤池：凤凰池，中书省的美称，宰相之职。33. 麟阁：麒麟阁，汉宣帝图画功臣于其上。34. 建瓴（líng）：高屋建瓴，自上而下倾泻，喻不可遏止，此喻光阴飞逝。35. 散曹：闲散的官署；分已白：自分（福分）浅薄而头发已白。36. 崇直：尊崇正直之人；眼由青：仍得青眼相待（阮籍青白眼之典）。37. 佣居：赁屋而居。38. 坰（jiōng）：遥远的郊野。39. 罾（zēng）：方形渔网。40. 蓂（míng）：蓂荚，传说尧时瑞草，每月朔生一荚、望后落一荚，以纪日月。41. 鞓（tīng）：皮带。42. 逐臭：追逐臭秽之物，喻趋逐利禄（典出《吕氏春秋》人逐海上臭恶之物）。43. 隐豹：南山玄豹雾雨七日而不下食，欲以泽其毛而成文章，喻隐居自全。44. 重巘（yǎn）：重叠的山峰。45. 潜虬（qiú）：潜藏的蛟龙，喻隐士；浊泾：泾水之浊水，喻污浊之世。46. 商歌：宁戚饭牛于齐，叩牛角而商声歌，桓公闻而知其为贤，委以政事，喻贤才待知音。47. 越：越地；𤃩：水名用僻字，此处指越地之水，谓归舟南去。

名震当世须待人中之瑞，

匡辅君主全凭山岳钟灵。

气象温和熏染北方的土地，

胸襟旷阔容纳东海的波涛。

辞赋之妙可排比鹦鹉名篇，

诗歌能继写鹡鸰的雅音。

亲承香案的颜色如蒲柳蒙恩，

一言才动粉闱便兰香四溢。

周公孔子的文教所传，

萧何曹参的武略相授。

家僮熟谙宫禁的门径，

厩马都认识御马的金铃。

本性与奸邪天然相背，

存心专以善道启迪君王。

进用贤才光耀日月，

诛除凶恶助长雷霆。

阊阖门开时被召见，

箫韶乐奏处亲聆听。

水晶帘悬于御用帷幄，

云母屏展设在宫殿之中。

捧诏巡视汧陇的边地，

飞书驰援井陉的要塞。

先声夺人威慑虎兕之敌，

余力所及救活微小生灵。

荣重如秦军将士的定功之箭，

功高如汉家上将的燕然之铭。

干戈回卷了紫塞烽烟，

干戚之舞散布于彤庭。

顺美匡正皇恩于是和洽，

扶危持颠国步于是安宁。

推尊他掌禹谟而司诰命，

属望他效汤网而掌刑名。

陈蕃的稚榻在蓬莱空掩，

李膺的舟楫在巩洛暂停。

马群之中先除去害马，

民户簿上又添了新丁。

奸猾的胥吏门前长久冷落，

豪强的门户也不敢横行。

如四知台上的明镜高悬，

似三惑井中的浊瓶自戒。

清雅的琴韵凭君开匣一抚，

雄利的锋芒待发硎一试。

如烈火中胶黏绿树扶植，

似泉下㔉出青萍宝剑初成。

他年当持双节巡按五岳，

如今三台星汉空悬一星。

凤凰池正留意于君，

麒麟阁必将图画其形。

寒暑如流电般飞逝，

光阴比建瓴之水更急。

闲散官署自分鬓发已白，

尊崇正直者青眼依然。

赐第成了我的官舍，

赁居之地上建起客亭。

松竹掩映了巷陌，

禾黍绵延到远郊。

宿雨积回成小池，

春沙淀积作沙汀。

渔网边栖息着翡翠，

蛛网上挂着蜻蜓。

天将晓银河初转，

正伤秋白露已零。

梦醒时钟声杳杳，

吟罢后烛影荧荧。

字迹太小难以书写，

酒杯迟迟酒意易醒。

久贫最惊心于早来的鸿雁，

多病便放飞将尽的流萤。

风雪中挺劲的是孤根之竹，

秋风里凋落的是几荚蓂草。

转动的歌喉空自婀娜，

垂下的双手徒然娉婷。

小腿瘦细撑坏了新履，

腰身羸弱减损了旧鞓。

海边上慵于追逐腥臭，

尘世外也怯于强吞膻腥。

如隐豹窥望着重叠山巘，

似潜虬回避着浑浊泾流。

若商歌一曲终究无人顾念，

便当归棹南去越水之上。

这是杜牧排律中最长的一篇，四十韵八十句，作于以监察御史分司东都、寓居洛阳履道里之时，上感谢川尹刘侍郎大夫的知遇之恩。全诗可分三大板块。第一大板块（首至“扶颠国步宁”，前十六韵）颂刘公之才之功：起句“命世须人瑞，匡君在岳灵”言匡济人主须待命世之才，如山岳钟灵所毓；“气和熏北陆，襟旷纳东溟”写其气度温和熏被北方、胸襟旷阔可纳东海，从人品大处立骨。“赋妙排鹦鹉，诗能继鹡鸰”以祢衡《鹦鹉赋》与其“鹡鸰在原”兄弟急难之诗状其文学；“性与奸邪背，心因启沃冥”言其本性正直与奸邪天然相背，存心以《尚书》“启乃心、沃朕心”之训匡辅君主；“进贤光日月，诛恶助雷霆”赞其进贤诛恶的政风。中段“捧诏巡汧陇，飞书护井陉”言其奉诏巡视西陲、飞书驰援要塞，历叙边功：“荣重秦军箭，功高汉将铭”连用秦将养由基（一说薛公箭定三秦之典）、东汉窦宪勒石燕然与马援铜柱铭功之典，颂其武功之盛；“戈鋋回紫塞，干戚散彤庭”言干戈回卷边塞、干戚之舞散于彤庭，武功终归于偃武修文；“禹谟推掌诰，汤网属司刑”以大禹谟训、商汤开网之仁许其典掌诏诰、执掌刑宪的文治。第二大板块（“稚榻蓬莱掩”至“三台空一星”）承知恩叙述与颂其德政：“稚榻蓬莱掩，膺舟巩洛停”用徐稚下陈蕃之榻与李膺登舟同载之典，言自己蒙其礼遇如稚之遇蕃、士之依膺；“马群先去害，民籍更添丁”言其去害安民、户口增殖；“四知台上镜，三惑井中瓶”连用杨震“天知神知我知子知”却金之廉与《后汉书》广陵王荆“三惑”之诫，颂其清廉自持。“五岳期双节，三台空一星”则望其持节巡按五岳，而三台星汉中空悬一星，暗指其人材之孤高待用；“凤池方注意，麟阁会图形”预言其将入凤凰池为相、图形麒麟阁留名，把颂扬推向顶点。第三大板块（“寒暑逾流电”以下）陡转自叙，是全诗真正动情处：“寒暑逾流电，光阴甚建瓴”，岁月如电、光阴如高屋建瓴之水一泻难收；“散曹分已白，崇直眼由青”，自分闲散官署而鬓发已白，所幸君子青眼相加——“白”“青”颜色相对，工巧而沉痛。以下细写分司闲居之景与身世之感：赐第官舍、佣居客亭，松筠侵巷、禾黍接郊，宿雨成沼、春沙为汀，鱼罾栖翡翠、蛛网挂蜻蜓，一派萧疏散淡；而“迟晓河初转，伤秋露已零。梦余钟杳杳，吟罢烛荧荧”四句，秋晓钟残、孤烛吟罢，寂寞之境透纸而出。“久贫惊早雁，多病放残萤”以早雁惊贫、残萤自况病躯；“雪劲孤根竹，风凋数荚蓂”，孤竹凌雪自励节操，蓂荚随风而凋感叹遇合无期；“胫细摧新履，腰羸减旧鞓”，胫细腰羸，衣履都随之减损，穷病之状写到细处，愈见沉郁。“海边慵逐臭，尘外怯吞腥”言自己既懒得追逐世间的腥膻利禄，也怯于尘外的孤高之名，自嘲中含愤懑；“隐豹窥重巘，潜虬避浊泾”，豹隐雾以泽毛、虬潜渊而避浊，喻贤者藏身避世之不得已。结句“商歌如不顾，归棹越南𤃩”用宁戚饭牛商歌、桓公知音之典作问：若商歌而终无人顾，便当归棹南去，泛于越地之水了——以去留未决的苍茫一问收束全篇，感恩、颂德之下，深藏一个才志之士沉沦闲曹的巨大不平。全诗颂人处堂皇典重，自叙处细密苍凉，两相对照，正是杜牧晚年排律沉郁一面的代表作。

杜牧（公元803－约852年），字牧之，号樊川居士，汉族，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唐代诗人。杜牧人称“小杜”，以别于杜甫。与李商隐并称“小李杜”。因晚年居长安南樊川别墅，故后世称“杜樊川”，著有《樊川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