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官归京睦州雨霁

1. 除官：拜授新官。2. 霁（jì）：雨止天晴。3. 岚（lán）翠：山间雾气呈现的翠色。4. 粉囊：盛文书用品的锦囊，官员随身之物，此以孤云比归途中之所想。5. 两越：指浙江东西两浙之地（吴越故地），睦州溪山绵亘其间。6. 触尾：触犯（龙）尾，喻冒犯威权。7. 循墙：贴着墙根走，形容小心避祸、恭谨戒惧。8. 锦帐郎：尚书省郎官的美称，汉代尚书郎入直官署赐锦被帷帐，此指杜牧被召回任京职。9. 傅燮（fù xiè）：东汉北地太守，忠直之臣，此借指朝廷开网宽宥、起用获罪之人。10. 黄香：东汉江夏人，博学能文，“天下无双，江夏黄童”，官至尚书令，此借喻朝中赏识自己文章的知遇者。11. 姹女（chà nǚ）：少女，此泛指家中儿女。12. 饑：同“饥”。13. 揭厉：《诗经·邶风·匏有苦叶》“深则厉，浅则揭”，指渡水时深浅不同、或厉或揭，喻处世须审时度势、自量深浅。14. 张纲：东汉人，出使冀州时埋轮洛阳都亭，弹劾大将军梁冀，以刚直触权贵著名，此谓不必再学张纲那样刚烈犯难。

秋半时节吴地的天空雨过初晴，清光凝聚，万里生辉。

水声悄悄漫入笑语，山岚的翠色扑上衣裳。

远处的树影疑是罗帐，孤云仿佛我的行囊。

溪山绵延侵入两越之地，节令又到了重阳。

自看我能够甘于卑贱，却无从使自己奋发自强。

曾经误触了权贵的威怒，夜里走路都不敢不贴着墙。

哪想到笼中的飞鸟，居然又做了锦帐的郎官。

朝廷如今像开网放出傅燮那样宽宥了我，朝中还有黄香那样记得我文章的知音。

家中儿女的说法原是虚语，饥饿的孩子正等着父亲去挣一口饭。

处世须量清浅深，该揭就揭、该厉就厉，

不要再学张纲那样，埋轮直谏去触怒权贵了。

此诗作于杜牧奉调离睦州归京除官之际，雨后秋晴，溪山如洗，而诗人一半是欣喜、一半是自嘲的心绪，也在清光里曲折展开。前四句写景最见功力：“秋半吴天霁，清凝万里光。水声侵笑语，岚翠扑衣裳。”秋半吴天的雨霁，清光凝聚万里；“侵”字写水声悄悄漫入笑语，“扑”字写岚翠迎面扑上衣裳，声与色皆以动字出之，天地清气仿佛可与游人相扑相接，炼字之峭为杜牧本色。中四句“远树疑罗帐，孤云认粉囊。溪山侵两越，时节到重阳”，由景入思：远树如罗帐，孤云似行囊，归途之想已伏笔于此；溪山绵延于两越之间，而重阳节候将至。以下“顾我能甘贱，无由得自强。误曾公触尾，不敢夜循墙”，转入沉痛的自省——自度只配安于卑贱，无力自强；曾误触权贵之威，因此连夜里走路也不敢不贴着墙根。这是久历宦海风波、遭排挤外放者的血泪语，沉郁至极。然而诗至此忽然翻出大转折：“岂意笼飞鸟，还为锦帐郎。网今开傅燮，书旧识黄香。”不料这只笼中飞鸟，竟重为朝省郎官；朝廷如开网放出傅燮一般宽宥了我，朝中也有黄香般的知己记得我旧日文章。喜出望外之情，与前之惶惧恰成对照。结尾“姹女真虚语，饑儿欲一行。浅深须揭厉，休更学张纲”，以家口饥待自嘲赴任之急，并以《诗》之“揭厉”自警处世须知深浅，不复学张纲埋轮直谏触怒权贵——庆幸中含着深深的悲凉：一个刚直之士终于学会畏祸，这是晚唐时代与个人共同的悲剧。全诗长律排宕，景语清峭、情语沉痛、典语警拔，堪称杜牧晚年心史。

杜牧（公元803－约852年），字牧之，号樊川居士，汉族，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唐代诗人。杜牧人称“小杜”，以别于杜甫。与李商隐并称“小李杜”。因晚年居长安南樊川别墅，故后世称“杜樊川”，著有《樊川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