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怀

1. 无堪：无可称道之才具，不堪任用，自谦之辞。

2. 两相忘：彼此忘却、互不指望，语本《庄子·大宗师》'相忘于江湖'。

3. 东都：洛阳。唐代以长安为西京、洛阳为东都。

4. 宾客：太子宾客，正三品闲职，无实际职务，白居易晚年以此官分司东都。

5. 嵇康：魏晋名士，竹林七贤之一，自称'性复多恣，筋驽肉缓'懒散不耐烦。

6. 毕卓：晋人，嗜酒，曾因邻舍酒熟夜至甕间盗饮被缚，为'醉'的典型。

7. 罗弋（yì）：捕鸟的网与带绳的箭，喻束缚与祸机。

我知道这世间并非虚幻，

便全无干预世事的心意。

世人知道我无可称用，

也就没有责求我的事。

由此彼此两相忘却，

因而得以长久自适。

自适是什么光景？

是做闲官住在闲地。

闲地只有东都，

东都少有利禄功名。

闲官就是太子宾客，

宾客没有牵累。

像嵇康那样日日疏懒，

像毕卓那样时时沉醉。

深夜从酒肆归来，

日头高了还在僧房酣睡。

形体安宁不受劳苦，

精神泰然没有忧畏。

做官三十年，

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的滋味。

鸿雁虽然脱了罗网，

仙鹤却还占着禄位。

只有这一点不能忘怀，

有时心中还是惭愧。

《咏怀》是白居易晚年分司东都时自我剖白的重要作品，坦率地陈述了'世与我两相忘'的处世哲学，以及在旷达深处未能尽忘的愧疚。开篇四句以顶针回环的句式立论：'我知世无幻，了无干世意。世知我无堪，亦无责我事'——我知道世间并非虚幻（一作解为：我知世道无可作为），便全无干预世事之心；世人知道我无甚才具可用，也就没有责求我的事。一说首句谓'我知世无幻'即知世界本空，故不起干世之念。总之双方达成默契：'由兹两相忘，因得长自遂'——由此彼此相忘，因而得以长久地自我适意。这是化用《庄子》'相忘于江湖'的处世策略：不是抗争，也不是逃避，而是与世俗互不指望，各安其分。'自遂意何如，闲官在闲地。闲地唯东都，东都少名利。闲官是宾客，宾客无牵累'连用顶针格，如叙家常：所谓自遂，就是做闲官、居闲地；闲地就是东都洛阳，少名利之争；闲官就是太子宾客，是个无牵无挂的头衔。这种絮絮的自注式的写法，见出诗人对自己处境的清醒与满足。'嵇康日日懒，毕卓时时醉'用两个典故写照自己的生活：嵇康自称'性复疏懒'，毕卓盗酒被缚而醉——以嵇康之懒、毕卓之醉自比，等于宣称自己过着名士式的生活。'酒肆夜深归，僧房日高睡'更具体：深夜从酒肆归来，日上三竿还在僧房酣睡。'形安不劳苦，神泰无忧畏。从官三十年，无如今气味'，形体安逸不劳苦，精神安泰无忧惧，做官三十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自在的滋味。然而结尾陡转：'鸿虽脱罗弋，鹤尚居禄位。唯此未忘怀，有时犹内愧'——鸿雁虽已逃脱罗网弋缴，仙鹤却还占着禄位；唯有这一点未能忘怀，有时心中还是惭愧。诗人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自遂'是建立在朝廷俸禄之上的，所谓两相忘，其实是自己在受用体制的好处。这一笔自我揭发，使全诗的旷达不至于流于自我麻醉，反显出白居易人格的诚实——他从不把自己的闲适说成理所当然。这正是此诗高出一般闲适诗的地方。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